晋书 列传·第三十五章 晋书 王导传 开国重臣王导的生平事迹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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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三十五章 晋书  王导传 开国重臣王导的生平事迹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王导，字茂弘，光禄大夫览之孙也。父裁，镇军司马。导少有风鉴，识量清远。年十四，陈留高士张公见而奇之，谓其从兄敦曰：“此兒容貌志气，将相之器也。”初袭祖爵即丘子。司空刘实寻引为东阁祭酒，迁秘书郎、太子舍人、尚书郎，并不行。后参东海王越军事。

时元帝为琅邪王，与导素相亲善。导知天下已乱，遂倾心推奉，潜有兴复之志。帝亦雅相器重，契同友执。帝之在洛阳也，导每劝令之国。会帝出镇下邳，请导为安东司马，军谋密策，知无不为。及徙镇建康，吴人不附，居月余，士庶莫有至者，导患之。会敦来朝，导谓之曰：“琅邪王仁德虽厚，而名论犹轻。兄威风已振，宜有以匡济者。”会三月上巳，帝亲观禊，乘肩舆，具威仪，敦、导及诸名胜皆骑从。吴人纪瞻、顾荣，皆江南之望，窃觇之，见其如此，咸惊惧，乃相率拜于道左。导因进计曰：“古之王者，莫不宾礼故老，存问风俗，虚己倾心，以招俊乂。况天下丧乱，九州分裂，大业草创，急于得人者乎！顾荣、贺循，此土之望，未若引之以结人心。二子既至，则无不来矣。”帝乃使导躬造循、荣，二人皆应命而至，由是吴会风靡，百姓归心焉。自此之后，渐相崇奉，君臣之礼始定。

俄而洛京倾覆，中州士女避乱江左者十六七，导劝帝收其贤人君子，与之图事。时荆扬晏安，户口殷实，导为政务在清静，每劝帝克己励节，匡主宁邦。于是尤见委杖，情好日隆，朝野倾心，号为“仲父”。帝尝从容谓导曰：“卿，吾之萧何也。”对曰：“昔秦为无道，百姓厌乱，巨猾陵暴，人怀汉德，革命反正，易以为功。自魏氏以来，迄于太康之际，公卿世族，豪侈相高，政教陵迟，不遵法度，群公卿士，皆餍于安息，遂使人乘衅，有亏至道。然否终斯泰，天道之常。大王方立命世之勋，一匡九合，管仲、乐毅，于是乎在，岂区区国臣所可拟议！愿深弘神虑，广择良能。顾荣、贺循、纪赡、周皆南土之秀，愿尽优礼，则天下安矣。”帝纳焉。

永嘉末，迁丹阳太守，加辅国将军。导上笺曰：“昔魏武，达政之主也；荀文若，功臣之最也，封不过亭侯。仓舒，爱子之宠，赠不过别部司马。以此格万物，得不局迹乎！今者临郡，不问贤愚豪贱，皆加重号，辄有鼓盖，动见相准。时有不得者，或为耻辱。天官混杂，朝望颓毁。导忝荷重任，不能崇浚山海，而开导乱源，饕窃名位，取紊彝典，谨送鼓盖加崇之物，请从导始。庶令雅俗区别，群望无惑。”帝下令曰：“导德重勋高，孤所深倚，诚宜表彰殊礼。而更约己冲心，进思尽诚，以身率众，宜顺其雅志，式允开塞之机。”拜宁远将军，寻加振威将军。愍帝即位，征吏部郎，不拜。

晋国既建，以导为丞相军谘祭酒。桓彝初过江，见朝廷微弱，谓周顗曰：“我以中州多故，来此欲求全活，而寡弱如此，将何以济！”忧惧不乐。往见导，极谈世事，还，谓顗曰：“向见管夷吾，无复忧矣。”过江人士，每至暇日，相要出新亭饮宴。周顗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皆相视流涕。惟导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众收泪而谢之。俄拜右将军、扬州刺史、监江南诸军事，迁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领中书监、录尚书事、假节，刺史如故。导以敦统六州，固辞中外都督。后坐事除节。

于时军旅不息，学校未修，导上书曰：

夫风化之本在于正人伦，人伦之正存乎设庠序。庠序设，五教明，德礼洽通，彝伦攸叙，而有耻且格，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顺，而君臣之义固矣。《易》所谓“正家而天下定”者也。故圣王蒙以养正，少而教之，使化沾肌骨，习以成性，迁善远罪而不自知，行成德立，然后裁之以位。虽王之世子，犹与国子齿，使知道而后贵。其取才用士，咸先本之于学。故《周礼》，卿大夫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而受之，所以尊道而贵士也。人知士之贵由道存，则退而修其身以及家，正其家以及乡，学于乡以登朝，反本复始，各求诸己，敦朴之业著，浮伪之竞息，教使然也。故以之事君则忠，用之莅下则仁。孟轲所谓“未有仁而遗其亲，义而后其君者也”。

自顷皇纲失统，颂声不兴，于今将二纪矣。《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而况如此之久乎！先进忘揖让之容，后生惟金鼓是闻，干戈日寻，俎豆不设，先王之道弥远，华伪之俗遂滋，非所以端本靖末之谓也。殿下以命世之资，属阳九之运，礼乐征伐，翼成中兴。诚宜经纶稽古，建明学业，以训后生，渐之教义，使文武之道坠而复兴，俎豆之仪幽而更彰。方今戎虏扇炽，国耻未雪，忠臣义夫所以扼腕拊心。苟礼仪胶固，淳风渐著，则化之所感者深而德之所被者大。使帝典阙而复补，皇纲弛而更张，兽心革面，饕餮检情，揖让而服四夷，缓带而天下从。得乎其道，岂难也哉！故有虞舞干戚而化三苗，鲁僖作泮宫而服淮夷。桓文之霸，皆先教而后战。今若聿遵前典，兴复道教，择朝之子弟并入于学，选明博修礼之士而为之师，化成俗定，莫尚于斯。

帝甚纳之。

及帝登尊号，百官陪列，命导升御床共坐。导固辞，至于三四，曰：“若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帝乃止。进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以讨华轶功，封武冈侯。进位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领中书监。会太山太守徐龛反，帝访可以镇抚河南者，导举太子左卫率羊鉴。既而鉴败，抵罪。导上疏曰：“徐龛叛戾，久稽天诛，臣创议征讨，调举羊鉴。鉴暗懦覆师，有司极法。圣恩降天地之施，全其首领。然臣受重任，总录机衡，使三军挫衄，臣之责也。乞自贬黜，以穆朝伦。”诏不许。寻代贺循领太子太傅。时中兴草创，未置史官，导始启立，于是典籍颇具。时孝怀太子为胡所害，始奉讳，有司奏天子三朝举哀，群臣一哭而已。导以为皇太子副贰宸极，普天有情，宜同三朝之哀。从之。及刘隗用事，导渐见疏远，任真推分，澹如也。有识咸称导善处兴废焉。

王敦之反也，刘隗劝帝悉诛王氏，论者为之危心。导率群从昆弟子侄二十余人，每旦诣台待罪。帝以导忠节有素，特还朝服，召见之。导稽首谢曰：“逆臣贼子，何世无之，岂意今者近出臣族！”帝跣而执之曰：“茂弘，方托百里之命于卿，是何言邪！”乃诏曰：“导以大义灭亲，可以吾为安东时节假之。”及敦得志，加导守尚书令。初，西都覆没，海内思主，群臣及四方并劝进于帝。时王氏强盛，有专天下之心，敦惮帝贤明，欲更议所立，导固争乃止。及此役也，敦谓导曰：“不从吾言，几致覆族。”导犹执正议，敦无以能夺。

自汉魏已来，赐谥多由封爵，虽位通德重，先无爵者，例不加谥。导乃上疏，称“武官有爵必谥，卿校常伯无爵不谥，甚失制度之本意也”。从之。自后公卿无爵而谥，导所议也。

初，帝爱琅邪王裒，将有夺嫡之议，以问导。导曰：“夫立子以长，且绍又贤，不宜改革。”帝犹疑之。导日夕陈谏，故太子卒定。及明帝即位，导受遗诏辅政，解扬州，迁司徒，一依陈群辅魏故事。王敦又举兵内向。时敦始寝疾，导便率子弟发哀，众闻，谓敦死，咸有奋志。及帝伐敦，假导节，都督诸军，领扬州刺史。敦平，进封始兴郡公，邑三千户，赐绢九千匹，进位太保，司徒如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固让。帝崩，导复与庾亮等同受遗诏，共辅幼主，是为成帝。加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及石勒侵阜陵，诏加导大司马、假黄钺，出讨之。军次江宁，帝亲饯于郊。俄而贼退，解大司马。

庾亮将征苏峻，访之于导。导曰：“峻猜阻，必不奉诏。且山薮藏疾，宜包容之。”固争不从，亮遂召峻。既而难作，六军败绩，导入宫侍帝。峻以导德望，不敢加害，犹以本官居己之右。峻又逼乘舆幸石头，导争之不得。峻日来帝前肆丑言，导深惧有不测之祸。时路永、匡术、贾宁并说峻，令杀导，尽诛大臣，更树腹心。峻敬导，不纳，故永等贰于峻。导使参军袁耽潜讽诱永等，谋奉帝出奔义军。而峻衙御甚严，事遂不果。导乃携二子随永奔于白石。

及贼平，宗庙宫室并为灰烬，温峤议迁都豫章，三吴之豪请都会稽，二论纷纭，未有所适。导曰：“建康，古之金陵，旧为帝里，又孙仲谋、刘玄德俱言王者之宅。古之帝王不必以丰俭移都，苟弘卫文大帛之冠，则无往不可。若不绩其麻，则乐土为虚矣。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窜于蛮越，求之望实，惧非良计。今特宜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由是峤等谋并不行。

导善于因事，虽无日用之益，而岁计有余。时帑藏空竭，库中惟有练数千端，鬻之不售，而国用不给。导患之，乃与朝贤俱制练布单衣，于是士人翕然竞服之，练遂踊贵。乃令主者出卖，端至一金。其为时所慕如此

六年冬，烝，诏归胙于导，曰：“无下拜。”导辞疾不敢当。初，帝幼冲，见导，每拜。又尝与导书手诏，则云“惶恐言”，中书作诏，则曰“敬问”，于是以为定制。自后元正，导入，帝犹为之兴焉。

时大旱，导上疏逊位。诏曰：“夫圣王御世，动合至道，运无不周，故能人伦攸叙，万物获宜。朕荷祖宗之重，托于王公之上，不能仰陶玄风，俯洽宇宙，亢阳逾时，兆庶胥怨，邦之不臧，惟予一人。公体道明哲，弘犹深远，勋格四海，翼亮三世，国典之不坠，实仲山甫补之。而猥崇谦光，引咎克让，元道之愆，寄责宰辅，只增其阙。博综万机，不可一日有旷。公宜遗履谦之近节，遵经国之远略。门下速遣侍中以下敦喻。”导固让。诏累逼之，然后视事。

导简素寡欲，仓无储谷，衣不重帛。帝知之，给布万匹，以供私费。导有羸疾，不堪朝会，帝幸其府，纵酒作乐，后令舆车入殿，其见敬如此。

石季龙掠骑至历阳，导请出讨之。加大司马、假黄钺、中外诸军事，置左右长史、司马，给布万匹。俄而贼退，解大司马，复转中外大都督，进位太傅，又拜丞相，依汉制罢司徒官以并之。册曰：“朕夙罹不造，肆陟帝位，未堪多难，祸乱旁兴。公文贯九功，武经七德，外缉四海，内齐八政，天地以平，人神以和，业同伊尹，道隆姬旦。仰思唐虞，登庸隽乂，申命群官，允釐庶绩。朕思凭高谟，弘济远献，维稽古建尔于上公，永为晋辅。往践厥职，敬敷道训，以亮天工。不亦休哉！公其戒之！”

是岁，妻曹氏卒，赠金章紫绶。初，曹氏性妒，导甚惮之，乃密营别馆，以处众妾。曹氏知，将往焉。导恐妾被辱，遽令命驾，犹恐迟之，以所执麈尾柄驱牛而进。司徒蔡谟闻之，戏导曰：“朝廷欲加公九锡。”导弗之觉，但谦退而已。谟曰：“不闻余物，惟有短辕犊车，长柄麈尾。”导大怒，谓人曰：“吾往与群贤共游洛中，何曾闻有蔡克兒也。”

于时庾亮以望重地逼，出镇于外。南蛮校尉陶称间说亮当举兵内向，或劝导密为之防。导曰：“吾与元规休戚是同，悠悠之谈，宜绝智者之口。则如君言，元规若来，吾便角巾还第，复何惧哉！”又与称书，以为庾公帝之元舅，宜善事之。于是谗间遂息。时亮虽居外镇，而执朝廷之权，既据上流，拥强兵，趣向者多归之。导内不能平，常遇西风尘起，举扇自蔽，徐曰：“元规尘污人。”

自汉魏以来，群臣不拜山陵。导以元帝睠同布衣，匪惟君臣而已，每一崇进，皆就拜，不胜哀戚。由是诏百官拜陵，自导始也。

咸康五年薨，时年六十四。帝举哀于朝堂三日，遣大鸿胪持节监护丧事，赗襚之礼，一依汉博陆侯及安平献王故事。及葬，给九游辒辌车、黄屋左纛、前后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中兴名臣莫与为比。册曰：“盖高位以酬明德，厚爵以答懋勋；至乎阖棺标迹，莫尚号谥，风流百代，于是乎在。惟公迈达冲虚，玄鉴劭邈；夷淡以约其心，体仁以流其惠；栖迟务外，则名隽中夏，应期濯缨，则潜算独运。昔我中宗、肃祖之基中兴也，下帷委诚而策定江左，拱己宅心而庶绩咸熙。故能威之所振，寇虐改心，化之所鼓，梼杌易质；调阴阳之和，通彝伦之纪，辽陇承风，丹穴景附。隆高世之功，复宣武之绩，旧物不失，公协其猷。若乃荷负顾命，保朕冲人，遭遇艰圮，夷险委顺；拯其沦坠而济之以道，扶其颓倾而弘之以仁，经纬三朝而蕴道弥旷。方赖高谟，以穆四海，昊天不吊，奄忽薨殂，朕用震恸于心。虽有殷之殒保衡，有周之丧二南，曷谕兹怀！今遣使持节、谒者仆射任瞻锡谥曰文献，祠以太牢。魂而有灵，嘉兹荣宠！”

二弟：颖、敞，少与导俱知名，时人以颖方温太真，以敞比邓伯道，并早卒。导六子：悦、恬、洽、协、邵、荟。

悦字长豫，弱冠有高名，事亲色养，导甚爱之。导尝共悦奕棋，争道，导笑曰：“相与有瓜葛，那得为尔邪！”导性俭节，帐下甘果烂败，令弃之，云：“勿使大郎知。”悦少侍讲东宫，历吴王友、中书侍郎，先导卒，谥贞世子。先是，导梦人以百万钱买悦，潜为祈祷者备矣。寻掘地，得钱百万，意甚恶之，一皆藏闭。及悦疾笃，导忧念特至，不食积日。忽见一人形状甚伟，被甲持刀，导问：“君是何人？”曰：“仆是蒋侯也。公兒不佳，欲为请命，故来耳。公勿复忧。”因求食，遂啖数升。食毕，勃然谓导曰：“中书患，非可救者。”言讫不见，悦亦殒绝。悦与导语，恆以慎密为端。导还台，及行，悦未尝不送至车后，又恆为母曹氏襞敛箱箧中物。悦亡后，导还台，自悦常所送处哭至台门，其母长封作箧，不忍复开。

悦无子，以弟恬子琨为嗣，袭导爵丹阳尹，卒，赠太常。子嘏嗣，尚鄱阳公主，历中领军、尚书。卒，子恢嗣，义熙末，为游击将军。

恬字敬豫。少好武，不为公门所重。导见悦辄喜，见恬便有怒色。州辟别驾，不行，袭爵即丘子。性傲诞，不拘礼法。谢万尝造恬，既坐，少顷，恬便入内。万以为必厚待己，殊有喜色。恬久之乃沐头散发而出，据胡床于庭中晒发，神气傲迈，竟无宾主之礼。万怅然而归。晚节更好士，多技艺，善奕棋，为中兴第一。迁中书郎。帝欲以为中书令，导固让，从之。除后将军、魏郡太守，加给事中，领兵镇石头。导薨，去官。俄起为后将军，复镇石头。转吴国、会稽内史，加散骑常侍。卒，赠中军将军，谥曰宪。

洽字敬和，导诸子中最知名，与荀羡俱有美称。弱冠，历散骑、中书郎、中军长史、司徒左长史、建武将军、吴郡内史。征拜领军，寻加中书令，固让，表疏十上。穆帝诏曰：“敬和清裁贵令，昔为中书郎，吾时尚小，数呼见，意甚亲之。今所以用为令，既机任须才，且欲时时相见，共讲文章，待以友臣之义。而累表固让，甚违本怀。其催洽令拜。”苦让，遂不受。升平二年卒于官，年三十六。二子：珣、珉。

珣字元琳。弱冠与陈郡谢玄为桓温掾，俱为温所敬重，尝谓之曰：“谢掾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未易才也。”珣转主簿。时温经略中夏，竟无宁岁，军中机务并委珣焉。文武数万人，悉识其面。从讨袁真，封东亭侯，转大司马参军、琅邪王友、中军长史、给事黄门侍郎。

珣兄弟皆谢氏婿，以猜嫌致隙。太傅安既与珣绝婚，又离珉妻，由是二族遂成仇衅。时希安旨，乃出珣为豫章太守，不之官。除散骑常侍，不拜。迁秘书监。安卒后，迁侍中，孝武深杖之。转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在郡为士庶所悦。征为尚书右仆射，领吏部，转左仆射，加征虏将军，复领太子詹事。

时帝雅好典籍，珣与殷仲堪、徐邈、王恭、郗恢等并以才学文章见昵于帝。及王国宝自媚于会稽王道子，而与珣等不协，帝虑晏驾后怨隙必生，故出恭、恢为方伯，而委珣端右。珣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既觉，语人云：“此当有大手笔事。”俄而帝崩，哀册谥议，皆珣所草。

隆安初，国宝用事，谋黜旧臣，迁珣尚书令。王恭赴山陵，欲杀国宝，珣止之曰：“国宝虽终为祸乱，要罪逆未彰，今便先事而发，必大失朝野之望。况拥强兵，窃发于京辇，谁谓非逆！国宝若遂不改，恶布天下，然后顺时望除之，亦无尤不济也。”恭乃止。既而谓珣曰：“比来视君，一似胡广。”旬曰：“王陵廷争，陈平慎默，但问岁终何如耳。”恭寻起兵，国宝将杀珣等，仅而得免，语在国宝传。二年，恭复举兵，假珣节，进卫将军、都督琅邪水陆军事。事平，上所假节，加散骑常侍。

四年，以疾解职。岁余，卒，时年五十二。追赠车骑将军、开府，谥曰献穆。桓玄与会稽王道子书曰：“珣神情朗悟，经史明彻，风流之美，公私所寄。虽逼嫌谤，才用不尽；然君子在朝，弘益自多。时事艰难，忽尔丧失，叹惧之深，岂但风流相悼而已！其崎岖九折，风霜备经，虽赖明公神鉴，亦识会居之故也。卒以寿终，殆无所哀。但情发去来，置之未易耳。”玄辅政，改赠司徒。

初，珣既与谢安有隙，在东闻安薨，便出京师，诣族弟献之，曰：“吾欲哭谢公。”献之惊曰：“所望于法护。”于是直前哭之甚恸。法护，珣小字也。珣五子：弘、虞、柳、孺、昙首，宋世并有高名。

珉字季琰。少有才艺，善行书，名出珣右。时人为之语曰：“法护非不佳，僧弥难为兄。”僧弥，珉小字也。时有外国沙门，名提婆，妙解法理，为珣兄弟讲《毗昙经》。珉时尚幼，讲未半，便云已解，即于别室与沙门法纲等数人自讲。法纲叹曰：“大义皆是，但小未精耳。”辟州主簿，举秀才，不行。后历著作、散骑郎、国子博士、黄门侍郎、侍中，代王献之为长兼中书令。二人素齐名，世谓献之为“大令”，珉为“小令”。太元十三年卒，时年三十八，追赠太常。二子：朗、练。义熙中，并历侍中。

协字敬祖，元帝抚军参军，袭爵武冈侯，早卒，无子，以弟劭子谧为嗣。

谧字稚远。少有美誉，与谯国桓胤、太原王绥齐名。拜秘书郎，袭父爵，迁秘书丞，历中军长史、黄门郎、侍中。及桓玄举兵，诏谧衔命诣玄，玄深敬昵焉。拜建威将军、吴国内史，未至郡，玄以为中书令、领军将军、吏部尚书，迁中书监，加散骑常侍，领司徒。及玄将篡，以谧兼太保，奉玺册诣玄。玄篡，封武昌县开国公，加班剑二十人。

初，刘裕为布衣，众未之识也，惟谧独奇贵之，尝谓裕曰：“卿当为一代英雄。”及裕破恆玄，谧以本官加侍中，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谧既受宠桓氏，常不自安。护军将军刘毅尝问谧曰：“玺绶何在？”谧益惧。会王绥以桓氏甥自疑，谋反，父子兄弟皆伏诛。谧从弟谌，少骁果轻侠，欲诱谧还吴，起兵为乱，乃说谧曰：“王绥无罪，而义旗诛之，是除时望也。兄少立名誉，加位地如此，欲不危，得乎！”谧惧而出奔。刘裕笺诣大将军、武陵王遵，遣人追蹑，谧既还，委任如先，加谧班剑二十人。义熙三年卒，时年四十八。追赠侍中、司徒，谥曰文恭。三子：瓘、球、琇。入宋，皆至大官。

劭字敬伦，历东阳太守、吏部郎、司徒左长史、丹阳尹。劭美姿容，有风操，虽家人近习，未尝见其坠替之容。桓温甚器之。迁吏部尚书、尚书仆射，领中领军，出为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卒，赠车骑将军，谥曰简。三子：穆、默、恢。穆，临海太守。默，吴国内史，加二千石。恢，右卫将军。穆三子：简、智、超。默二子：鉴、惠。义熙中，并历显职。

荟字敬文。恬虚守靖，不竞荣利，少历清官，除吏部郎、侍中、建威将军、吴国内史。时年饥粟贵，人多饿死，荟以私米作饘粥，以饴饿者，所济活甚众。征补中领军，不拜。徙尚书，领中护军，复为征虏将军、吴国内史。顷之，桓冲表请荟为江州刺史，固辞不拜。转督浙江东五郡、左将军、会稽内史，进号镇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卒于官，赠卫将军。

子廞，历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以母丧，居于吴。王恭举兵，假廞建武将军、吴国内史，令起军，助为声援。廞即墨绖合众，诛杀异己，仍遣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入吴兴、义兴聚兵，轻侠赴者万计。廞自谓义兵一动，势必未宁，可乘间而取富贵。而曾不旬日，国宝赐死，恭罢兵符，廞去职。廞大怒，回众讨恭。恭遣司马刘牢之距战于曲阿，廞众溃奔走，遂不知所在。长子泰为恭所杀，少子华以不知廞存亡，忧毁布衣蔬食。后从兄谧言其死所，华始发丧，入仕。

初，导渡淮，使郭璞筮之，卦成，璞曰：“吉，无不利。淮水绝，王氏灭。”其后子孙繁衍，竟如璞言。

史臣曰：飞龙御天，故资云雨之势；帝王兴运，必俟股肱之力。轩辕，圣人也，杖师臣而授图；商汤，哲后也，托负鼎而成业。自斯已降，罔不由之。原夫典午发踪，本于陵寡，金行抚运，无德在时。九土未宅其心，四夷已承其弊。既而中原荡覆，江左嗣兴，兆著玄石之图，乖少康之祀夏；时无思晋之士，异文叔之兴刘；辅佐中宗，艰哉甚矣！茂弘策名枝屏，叶情交好，负其才智，恃彼江湖，思建克复之功，用成翌宣之道。于是王敦内侮，凭天邑而狼顾；苏峻连兵，指宸居而隼击。实赖元宰，固怀匪石之心；潜运忠谟，竟翦吞沙之寇。乃诚贯日，主垂饵以终全；贞志陵霜，国缀旒而不灭。观其开设学校，存乎沸鼎之中，爰立章程，在乎栉风之际；虽则世道多故，而规模弘远矣。比夫萧曹弼汉，六合为家；奭望匡周，万方同轨，功未半古，不足为俦。至若夷吾体仁，能相小国；孔明践义，善翊新邦，抚事论情，抑斯之类也。提挈三世，终始一心，称为“仲父”，盖其宜矣。恬珣踵德，副吕虔之赠刀；谧乃聩声，惭刘毅之征玺。语曰：“深山大泽，有龙有蛇。”实斯之谓也。

赞曰：虎啸猋驰，龙升云映。武冈矫矫，匡时辑政。懿绩克宣，忠规靡竞。契叶三主，荣逾九命。贻刀表祥，巫水流庆。赫矣门族，重光斯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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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三十五章 主要内容 东晋开国重臣王导生平事迹

主要记载东晋开国重臣王导的生平事迹，核心展现他辅佐晋元帝、明帝、成帝三朝，稳定江左政权、整合南北士族、应对内外叛乱的关键作用，同时提及他的家族后代事迹与历史评价。

一、王导生平与核心功绩
出身与早年声望：王导出身名门，祖父王览为光禄大夫，父亲王裁任镇军司马。他年少时有识人之明、度量清远，14 岁被陈留高士张公赞为 “将相之器”，早年袭爵即丘子，后参东海王司马越军事。
辅佐元帝立足江左：
元帝为琅邪王时，王导倾心依附，暗助其兴复之志，劝元帝出镇地方，任安东司马时 “军谋密策，知无不为”。
元帝迁镇建康后，吴人不服，王导联合王敦借 “三月上巳观禊” 彰显元帝威仪，震慑顾荣、纪瞻等江南士族；又劝元帝招揽顾荣、贺循，最终使 “吴会风靡，百姓归心”，奠定东晋根基。
稳定政权的关键举措：
洛京倾覆后，劝元帝收纳中原避乱贤才，为政主张 “清静”，辅佐元帝 “克己励节，匡主宁邦”，被朝野称为 “仲父”，元帝赞其 “吾之萧何”。
建议设立史官，推动典籍整理；上疏主张兴学校、正人伦，恢复礼乐，以教化稳定人心，获元帝采纳。
面对财政枯竭（库中仅存数千端练布），与朝贤制练布单衣引领风尚，使练布价格暴涨，解决国用危机。
应对内外叛乱与危机：
王敦两次叛乱时，王敦之乱初起，他率子弟 20 余人入朝待罪，以忠诚获元帝信任；王敦欲废元帝另立，他坚决反对，保全皇室。
苏峻叛乱时，他入宫护帝，虽被峻胁迫仍暗中谋划；乱平后，反对温峤 “迁都豫章”、三吴豪强 “迁都会稽”，主张 “镇之以静”，稳固建康作为都城的地位。
庾亮欲征苏峻，他劝谏 “宜包容之”，亮不听致乱；庾亮镇外拥权时，他以 “元规尘污人” 暗表不满，却仍维护大局，平息谗言。
个人品德与声望：
简素寡欲，仓库无储谷、衣不重帛，帝赐布万匹供其私用；因羸疾不堪朝会，帝亲临其府宴乐，甚至允许他乘舆入殿。
重视礼仪，开创 “百官拜陵” 制度（此前汉魏群臣不拜山陵）；元帝欲与他共坐御床，他以 “太阳下同万物，苍生何由仰照” 固辞，恪守君臣之礼。

二、王导家族后代事迹
王导有六子（悦、恬、洽、协、邵、荟），后代多有知名者：
王悦：字长豫，弱冠有高名，事亲至孝，早卒，元帝追谥贞世子，无子，以弟恬之子王琨为嗣。
王恬：字敬豫，好武善弈棋（中兴第一），性格傲诞，历官中书郎、后将军，卒谥宪。
王洽：字敬和，导子中最知名，与荀羡齐名，官至吴郡内史、中书令（固辞不受），升平二年卒，年 36。
王珣：王洽长子，字元琳，才学出众，为桓温器重，历官侍中、尚书左仆射，参与平定王恭之乱，卒赠车骑将军，谥献穆；善文，孝武帝崩后起草哀册谥议，五子在宋世皆有高名。
王珉：王洽次子，字季琰，善行书，与王献之齐名（世称 “小令”），历官侍中、中书令，太元十三年卒，赠太常。
王谧：王协之嗣子，字稚远，早年赏识刘裕，称其 “当为一代英雄”；桓玄篡晋时曾任太保，后助刘裕平玄，官至侍中、扬州刺史，义熙三年卒，赠司徒。

三、历史评价
史臣评价：称王导为东晋 “元宰”，赞其在中原荡覆、江左初创时，“潜运忠谟，竟翦吞沙之寇”，兴学校、立章程，“规模弘远”；将其比作管仲（夷吾）、诸葛亮（孔明），称其 “提挈三世，终始一心”，获 “仲父” 之称 “盖其宜矣”。
赞语：肯定其 “匡时辑政”“懿绩克宣，忠规靡竞”，辅佐三主、荣逾九命，家族 “赫矣门族，重光斯盛”。

四、其他关键细节
王导曾提出 “武官有爵必谥，卿校常伯无爵不谥” 不合制度，推动朝廷改为 “公卿无爵亦谥”，完善谥法。
他与妻曹氏的趣闻：曹氏性妒，王导密营别馆安置妾室，曹氏欲往，他急驱牛车阻拦，被蔡谟戏称为 “九锡之赐”（短辕犊车、长柄麈尾）。
郭璞为其筮卦 “淮水绝，王氏灭”，后王氏子孙繁衍，印证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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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传（现代文翻译）
王导，字茂弘，是光禄大夫王览的孙子。他的父亲王裁，曾任镇军司马。王导年轻时就有识人之明，度量深远、志向高洁。十四岁时，陈留郡的名士张公见到他，十分惊奇，对他的堂兄王敦说：“这孩子的容貌和志向，是能当将相的人才啊。” 起初，王导继承了祖父的爵位 “即丘子”。不久后，司空刘实征召他担任东阁祭酒，后来又升任秘书郎、太子舍人、尚书郎，但他都没有赴任。之后，他担任了东海王司马越的参军。

一、辅佐元帝，奠定江左根基
当时晋元帝还是琅邪王，和王导向来关系亲密。王导知道天下已经大乱，就全心拥戴元帝，暗中怀有复兴晋室的志向。元帝也格外器重他，两人交情如同挚友。元帝在洛阳时，王导常常劝他回到自己的封国（琅邪国）。后来元帝出镇下邳，请求任命王导为安东司马，军中的机密谋划，王导没有不参与的。
等到元帝迁镇建康（今南京），江南的吴人不愿归附。元帝到建康一个多月，官员和百姓没有一个来拜见的，王导为此很担忧。恰逢王敦来朝见，王导对他说：“琅邪王仁德虽然深厚，但声望还不够高。兄长你的威名已经远扬，应该想办法帮他成就大业。”
不久后到了三月上巳节（古代踏青祓禊的节日），元帝亲自前往江边观礼，乘坐着轿子，仪仗完备；王敦、王导和一众名士都骑马随从。吴人纪瞻、顾荣，都是江南的望族首领，暗中观察，看到元帝的仪仗如此威严，都又惊又惧，于是一起在路边跪拜迎接。
王导趁机向元帝进言：“古代的帝王，没有不礼遇故老、慰问风俗、虚心招揽贤才的。何况现在天下大乱、九州分裂，大业刚刚起步，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顾荣、贺循，是这一带最有声望的人，不如先招揽他们来凝聚人心。这两个人来了，其他人就没有不来的了。” 元帝于是派王导亲自去拜访贺循、顾荣，两人都接受征召前来，从此江南一带的人纷纷归附，百姓也逐渐心向元帝。从这以后，元帝逐渐被尊崇，君臣之间的礼仪也初步确立。

二、稳定政局，推行善政
不久后，洛阳沦陷，中原地区的官员百姓有六七成逃到江南避难。王导劝元帝收纳其中的贤才君子，和他们一起谋划国事。当时荆州、扬州一带安定，人口众多、物产丰富，王导处理政务主张 “清静无为”，常常劝元帝克制自己、砥砺名节，辅佐君主、安定国家。因此，元帝对他更加信任倚重，两人的感情日益深厚，朝野上下都尊称他为 “仲父”。
元帝曾从容地对王导说：“你，就是我的萧何啊。” 王导回答：“从前秦朝暴虐无道，百姓厌倦战乱，豪强横行，人们怀念汉朝的恩德，所以推翻秦朝、恢复正道，容易建功。但从曹魏以来，直到太康年间，公卿贵族竞相奢侈，政治教化衰败，法令得不到遵守，官员们都安于享乐，这才让坏人有机可乘，败坏了治国之道。不过‘否极泰来’，这是天道常理。大王您正要建立不朽功勋，匡扶天下、会合诸侯，管仲、乐毅那样的功绩，就看您的了，我这区区臣子怎么能相比！希望您深谋远虑，广泛选拔贤能。顾荣、贺循、纪瞻、周顗都是江南的杰出人才，若能对他们施以优厚礼遇，天下就能安定了。” 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永嘉末年，王导升任丹阳太守，加授辅国将军。他给元帝上奏章说：“从前曹操是贤明的君主，荀彧是最杰出的功臣，可荀彧的封爵也不过是亭侯；曹冲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去世后追赠的官职也只是别部司马。用这样的标准来规范万物，官员们怎能不收敛言行？现在我治理的郡里，不管贤愚贵贱，都被授予高阶称号，还常有仪仗车马，彼此攀比成风。有的人事没得到，甚至觉得是耻辱。官员制度混乱，朝廷声望受损。我肩负重任，没能整顿朝纲，反而开启了混乱的源头，贪图名位、扰乱典章制度。现在我把这些仪仗车马等越级的物品送还，请求从我开始规范。希望能让雅俗有别，众人不再困惑。”
元帝下诏回复：“王导德行深厚、功勋卓著，是我深深倚重的人，本应给予特殊礼遇。但你却约束自己、保持谦逊，一心尽忠，以身作则，我应当顺从你的雅志，这也是治理国家的关键。” 于是任命王导为宁远将军，不久后又加授振威将军。晋愍帝即位后，征召王导担任吏部郎，他没有赴任。

三、东晋建立后的关键作为
东晋建立后，元帝任命王导为丞相军谘祭酒。桓彝刚过江时，看到朝廷势力薄弱，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原多战乱，来这里想保全性命，可朝廷这么弱小，怎么能成就大业啊！” 满心忧虑，闷闷不乐。后来他去见王导，两人深入谈论天下大事，回来后对周顗说：“刚才见到了管仲那样的人才，不用再担心了。”
过江的中原人士，每逢闲暇日子，常会相约到新亭饮酒聚会。一次，周顗坐在席间叹息：“风景还是一样的好，可抬眼望去，江河却不是从前的黄河了（指中原沦陷）。” 众人都相视落泪。只有王导脸色严肃地说：“我们应当一起为王室效力，收复中原，怎么能像被困的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 众人于是擦干眼泪，向他道歉。
不久后，王导被任命为右将军、扬州刺史、监江南诸军事，后来又升任骠骑将军，加授散骑常侍、都督中外诸军、领中书监、录尚书事、假节，扬州刺史的职位不变。王导因为王敦统领六州军事，坚决推辞了 “都督中外诸军” 的职务。后来他因事被牵连，被免去了 “假节” 的权限。
当时战乱不断，学校没能恢复，王导上书元帝说：“教化的根本在于端正人伦，人伦的端正在于设立学校。学校设立了，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五种伦理才能明确，道德礼仪才能普及，社会秩序才能井然，人们才会有羞耻心、自觉归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的秩序理顺了，君臣之间的道义才能稳固 —— 这就是《易经》所说的‘整顿好家庭，天下就能安定’。
所以圣明的君主会用正道培养人才，从小教育他们，让教化深入骨髓、成为习惯，不知不觉中向善避恶，养成品德、建立功业后，再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即便是帝王的太子，也要和太学的学生一起学习，让他先明白道理，再获得尊贵地位。选拔任用人才，都要以学业为根本。
因此《周礼》规定，卿大夫要向帝王献上推荐贤才的文书，帝王要跪拜接受 —— 这是为了尊崇道统、重视人才。人们知道‘士人尊贵是因为有道’，就会退而修养自身、整顿家庭，整顿家庭后再治理乡里，从乡里学堂进入朝廷任职。回归根本、从自身做起，淳朴的风气就能形成，浮华虚伪的竞争就能停止，这都是教育带来的效果。这样的人，侍奉君主会忠诚，治理百姓会仁爱，就像孟子所说的‘没有心怀仁爱却遗弃父母、懂得道义却怠慢君主的人’。
近来朝廷纲纪紊乱，赞颂之声不再，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左传》说‘三年不实行礼仪，礼仪一定会败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一定会消亡’，何况这么久了！前辈官员忘了礼仪揖让的仪态，后辈只听惯了战鼓号角，战乱不断，祭祀礼仪废弃，先王的治国之道越来越远，浮华虚伪的风气越来越盛 —— 这不是端正根本、平定天下的办法啊。
殿下您有济世之才，却恰逢乱世，需要主持礼乐征伐，辅佐王室复兴。实在应该借鉴古代制度，兴办教育，教导后辈，逐渐推行教义，让文武之道从衰落中复兴，祭祀礼仪从沉寂中重现。现在胡虏气焰嚣张，国耻未雪，忠臣义士都为此痛心疾首。如果礼仪能牢固确立，淳朴风气逐渐形成，那么教化的影响会更深，道德的覆盖会更广。让残缺的典章得到补充，松弛的纲纪重新整顿，胡虏改过向善，残暴之人收敛恶行，用礼仪让四夷臣服，从容安定中让天下顺从 —— 只要方法得当，难道会困难吗？
从前虞舜舞动干戚（兵器）就感化了三苗，鲁僖公修建泮宫（学校）就降服了淮夷，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都是先推行教化再发动战争。现在如果遵循古代典章，恢复教育，挑选朝廷子弟入学，选拔明达博学、精通礼仪的人担任老师，让教化成功、风俗定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元帝非常赞同他的建议，采纳了这份奏疏。

四、辅佐三朝，应对危机
等到元帝正式登基称帝，百官陪立两旁，元帝让王导登上御座，和自己一起就坐。王导坚决推辞，推让了三四次，说：“如果太阳和万物一样低下，百姓怎么能得到光照呢！” 元帝这才作罢。之后王导升任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又因讨伐华轶的功劳，被封为武冈侯，后来又升任侍中、司空、假节、录尚书事，兼任中书监。
恰逢泰山太守徐龛反叛，元帝询问谁能去镇守安抚黄河以南地区，王导推荐了太子左卫率羊鉴。不久后羊鉴战败，被治罪。王导上疏请罪：“徐龛反叛作乱，长期没能诛杀，是我提议征讨，并推荐了羊鉴。羊鉴愚昧懦弱，导致军队溃败，有关部门已经依法处置了他。陛下您仁慈宽厚，保全了他的性命，但我肩负重任，总管朝政，却让三军受挫，这是我的罪责。请求罢免我的官职，以整顿朝廷纲纪。” 元帝下诏没有同意。不久后，王导接替贺循担任太子太傅。
当时东晋刚刚建立，还没有设置史官，王导首次提议设立，从此朝廷的典籍才逐渐完备。后来孝怀太子被胡人杀害，朝廷刚接到讣告时，有关部门上奏建议：天子连续三天举哀，群臣只需哭一次即可。王导认为皇太子是皇位的继承人，天下人都对他有感情，应该和天子一样举哀三天。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等到刘隗掌权，王导逐渐被疏远，但他依然保持本心、安守本分，神色淡然。有识之士都称赞他善于在兴衰中自处。

（1）应对王敦之乱
王敦反叛时，刘隗劝元帝杀光王氏家族，人们都为王导担忧。王导带领家族中的兄弟子侄二十多人，每天清晨到朝廷等待治罪。元帝知道王导一向忠诚，特意归还他的朝服，召见了他。王导跪拜请罪说：“乱臣贼子，哪个时代没有？没想到现在竟然出在我家族中！” 元帝光着脚上前扶起他，说：“茂弘，我正要把国家重任托付给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于是下诏：“王导能以大义灭亲，我把当初担任安东将军时的符节授予他。”
后来王敦叛乱得势，加授王导为守尚书令。当初洛阳沦陷时，天下人都盼着有君主，群臣和各地官员都劝元帝登基。当时王氏家族势力强盛，王敦有独掌天下的野心，又忌惮元帝贤明，想重新商议立君人选，王导坚决反对，才没能成事。等到这次叛乱，王敦对王导说：“当初不听我的话，几乎让家族覆灭。” 王导依然坚持正确的主张，王敦无法强迫他改变。

（2）完善制度与立储
从汉魏以来，大臣获得谥号，大多需要有封爵；即使地位高、品德重，如果之前没有封爵，按惯例也不加谥号。王导于是上疏，说 “武官有封爵就一定有谥号，卿校、常伯（高级文官）没有封爵就没有谥号，这太不符合制度的本意了”。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从此公卿大臣即使没有封爵也能获得谥号，这是王导提议的结果。
当初，元帝喜欢琅邪王司马裒，有废黜太子（司马绍，后来的明帝）、改立司马裒的想法，就询问王导的意见。王导说：“立太子应当以年长为原则，而且太子司马绍又贤明，不该更改。” 元帝还是犹豫不决，王导日夜劝谏，太子之位最终才确定下来。

五、辅佐明帝、成帝，晚年余晖
等到明帝即位，王导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被解除扬州刺史职务，升任司徒，完全依照陈群辅佐曹魏的旧例。不久后王敦再次起兵反叛，当时王敦刚生病，王导就带领子弟为他举办丧事 —— 众人听说后，以为王敦死了，都有了奋勇平叛的斗志。等到明帝讨伐王敦，授予王导符节，让他都督诸军，兼任扬州刺史。王敦叛乱平定后，王导被进封为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赏赐绢九千匹，升任太保，司徒职位不变，还获得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的特权（古代大臣的极高礼遇），王导坚决推辞了这些特权。
明帝去世后，王导又和庾亮等人一起接受遗诏，共同辅佐年幼的成帝，被加授羽葆鼓吹（帝王仪仗），配备班剑二十人。后来石勒的军队侵犯阜陵，成帝下诏加授王导为大司马、假黄钺（代表皇帝亲征的权力），让他出兵讨伐。王导的军队驻扎在江宁，成帝亲自到郊外为他饯行。不久后敌军撤退，王导被解除大司马职务。

（1）苏峻之乱中的坚守
庾亮准备征讨苏峻，向王导询问意见。王导说：“苏峻多疑猜忌，一定不会接受诏书。而且山林中藏着隐患，应当包容他。” 他坚决反对，但庾亮不听，还是征召了苏峻。不久后苏峻叛乱，朝廷军队战败，王导进入宫中保护成帝。苏峻因为王导德高望重，不敢加害他，还让他保留原职，职位在自己之上。
苏峻又逼迫成帝前往石头城，王导劝阻无效。苏峻每天到成帝面前说粗鄙的话，王导深怕有不测之祸。当时路永、匡术、贾宁都劝苏峻杀了王导，杀光大臣，重新安插自己的亲信。但苏峻敬重王导，没有采纳，路永等人于是对苏峻产生了二心。王导派参军袁耽暗中劝说路永等人，谋划护送成帝逃到义军那里，但苏峻的防卫很严密，计划没能实现。王导只好带着两个儿子跟随路永逃到了白石城。

（2）力主定都建康
苏峻叛乱平定后，宗庙和宫殿都烧成了灰烬。温峤提议迁都豫章，三吴地区的豪强请求迁都会稽，两种意见争论不休，没有定论。王导说：“建康是古代的金陵，过去就是帝王都城，孙权、刘备也都说这里是适合帝王居住的地方。古代的帝王不会因为都城简陋或奢华而迁都，如果能像卫文公那样节俭治国，哪里都能成为都城；如果不努力治国，再好的地方也会变成废墟。而且北方的胡虏还在窥伺我们，一旦示弱迁都到蛮越之地，从实际情况来看，恐怕不是好办法。现在只应该用安定来镇抚人心，大家自然会安心。” 因此温峤等人的迁都计划都没有实行。

（3）应对财政与个人品行
王导善于根据实际情况处理事务，虽然看起来没有日常的小收益，但一年下来总有结余。当时国库空虚，仓库里只有几千匹练布（粗丝织物），卖不出去，而国家开支又不够。王导为此担忧，就和朝中贤士一起用练布做单衣穿 —— 于是士大夫们纷纷效仿，练布的价格暴涨。王导趁机让主管官员卖掉练布，每匹卖到了一金（一斤黄金）。他就是这样被当时的人所推崇。
咸和六年冬天，朝廷举行烝祭（冬季祭祀祖先），成帝下诏把祭祀用的肉赐给王导，说：“不用下拜。” 王导以生病为由，不敢接受。当初成帝年幼，见到王导时，常常下拜；成帝曾亲手给王导写信，开头写 “惶恐言”；中书省起草的诏书，开头则写 “敬问”—— 这些后来都成了定制。此后每年正月初一，王导入朝时，成帝还会起身迎接他。
当时发生大旱，王导上疏请求退位。成帝下诏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言行都符合天道，谋划没有不周全的，所以能让人伦有序、万物各得其所。我肩负祖宗的重任，位居王公之上，却不能弘扬清明政风、安定天下，旱灾持续不退，百姓怨恨，国家治理不好，责任在我一个人。您通达明智，谋略深远，功勋遍及天下，辅佐了三代君主，朝廷典章没有荒废，实在是靠您像仲山甫（周代贤臣）那样补救。但您却过分谦逊，把过错归于自己，把朝政的失误托付给宰相，这只会增加我的过错。朝廷事务繁多，一天也不能没有您。请您放下谦逊的小节，遵循治国的长远谋略。门下省赶紧派侍中以下的官员去劝说您回朝任职。” 王导坚决推辞，成帝多次下诏催促，他才重新处理朝政。
王导生活简朴、没有贪欲，仓库里没有储备的粮食，衣服也没有多层丝绸。成帝知道后，赐给他一万匹布，供他私人使用。王导身体虚弱有病，不能参加朝会，成帝就亲临他的府第，和他一起饮酒作乐；后来还允许他乘坐轿子进入宫殿 —— 他就是这样被敬重。

六、晚年与去世
石季龙（石虎）的骑兵侵犯历阳，王导请求出兵讨伐，被加授大司马、假黄钺、中外诸军事，配备左右长史、司马，赏赐布一万匹。不久后敌军撤退，王导被解除大司马职务，又转任中外大都督，升任太傅，后来又被任命为丞相，依照汉朝制度废除司徒，将其职权并入丞相。成帝的册封文书说：“我早年遭遇不幸，登基即位，还没能承受住众多危难，战乱就接连发生。您文能成就九种功绩，武能精通七种德行，对外平定四海，对内整顿政务，天地安定，人神和谐，功业如同伊尹，道义超过周公。我追思尧舜的治国之道，选拔贤才，任命百官，让各项事务都得到治理。我希望依靠您的高深谋略，实现远大计划，依照古代制度，任命您为上公，永远辅佐晋室。请您上任后，恭敬地推行道义教化，辅助上天治理天下，这不是很美好的事吗！请您谨慎行事！”
这一年，王导的妻子曹氏去世，被追赠金章紫绶（高级官员的印绶）。当初曹氏生性善妒，王导很怕她，就偷偷建造了别馆，安置其他姬妾。曹氏知道后，准备去别馆。王导怕姬妾们受辱，赶紧下令备车前往阻止，还怕来不及，用手中麈尾（类似拂尘的礼器）的柄赶着牛前进。司徒蔡谟听说后，开玩笑对王导说：“朝廷要给您加九锡（古代大臣最高礼遇）了。” 王导没听出是玩笑，只是谦逊推辞。蔡谟说：“没听说有其他赏赐，只有短辕牛车和长柄麈尾罢了。” 王导大怒，对人说：“我过去和众多贤才在洛阳交游，从没听说过蔡克（蔡谟父亲）有这么个儿子！”
当时庾亮因为声望高、权势重，被调出京城镇守外地。南蛮校尉陶称挑拨说，庾亮会起兵回京夺权，有人劝王导暗中防备。王导说：“我和元规（庾亮字）休戚与共，这种无根据的传言，明智的人不该说。就算真像你说的，元规要是回来，我就戴着头巾回家，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还写信给陶称，说庾亮是皇帝的舅舅，应该好好侍奉他。于是挑拨的话就平息了。当时庾亮虽然在外地镇守，却掌握着朝廷大权，占据长江上游，拥有强兵，很多人都归附他。王导心中不满，常常遇到西风吹起尘土，就举起扇子挡住自己，缓缓说：“元规的尘土弄脏人啊。”
从汉魏以来，群臣不祭拜皇帝的陵墓。王导因为元帝对自己像布衣朋友一样，不只是君臣关系，所以每次元帝的陵墓有祭祀活动，他都会去祭拜，悲痛不已。因此成帝下诏让百官祭拜陵墓，这是从王导开始的。
咸康五年，王导去世，时年六十四岁。成帝在朝堂上举哀三天，派大鸿胪持节主持丧事，丧葬礼仪完全依照汉代霍光（博陆侯）和安平献王的旧例。下葬时，朝廷提供九游辒辌车（帝王或重臣的丧车）、黄屋左纛（帝王仪仗）、前后羽葆鼓吹、一百名持剑武士 —— 东晋中兴以来的名臣，没有谁能比得上他。
成帝的册封谥号文书说：“高位是用来酬谢美德的，厚爵是用来报答大功的；人去世后要确立谥号，以彰显一生事迹，让美名流传百代。您通达淡泊，洞察深远；以平和约束本心，以仁爱施予恩惠；隐居时闻名中原，出山后独自谋划。当初中宗（元帝）、肃祖（明帝）奠定中兴基业，您在幕后尽心辅佐，让江左安定，从容治理而各项事务都兴盛。因此您的威望所及，寇贼改过；教化所至，凶顽变善；调和阴阳，整顿人伦，辽陇地区服从教化，偏远之地前来归附。您建立了超越当世的功绩，恢复了晋室的大业，旧的典章没有丢失，都是您辅助的功劳。
至于您接受遗诏，保护年幼的我，遭遇危难时始终顺从天道，拯救国家于危亡，用道义扶持倾颓的朝纲，用仁爱弘扬治国之道，辅佐三代君主而道义更加深远。我正依赖您的高深谋略，安定天下，可上天不佑，您突然去世，我心中万分悲痛。即使是商代失去伊尹、周代失去周公召公，也无法形容我的哀伤！现在派持节、谒者仆射任瞻赐您谥号‘文献’，用太牢（猪牛羊三牲）祭祀。您在天有灵，就享受这份荣耀吧！”

七、王导的家族后代
王导有两个弟弟：王颖、王敞，年轻时和王导一起有名气，当时的人把王颖比作温峤（字太真），把王敞比作邓攸（字伯道），两人都早年去世。
王导有六个儿子：王悦、王恬、王洽、王协、王邵、王荟。

（1）王悦一脉
王悦，字长豫，二十岁就有很高的声望，侍奉父母时和颜悦色，王导很疼爱他。王导曾和王悦下棋，两人为棋盘上的 “道” 争执，王导笑着说：“我们是亲戚，怎么能这么较真呢！” 王导生性节俭，手下人把变质的水果扔掉，王导叮嘱：“别让大郎（王悦）知道。”
王悦年轻时在东宫担任侍讲，历任吴王友、中书侍郎，比王导先去世，谥号 “贞世子”。之前王导梦见有人用一百万钱买王悦，就暗中为他祈祷。不久后家人挖地时，挖出了一百万钱，王导心里很不舒服，把钱全藏了起来。等到王悦病重，王导担忧得几天吃不下饭。一天，王导突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披铠甲、手持刀，就问：“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蒋侯（蒋子文，传说中的神祇）。您儿子情况不好，我来为他请命。您别再担忧了。” 接着那人要吃的，一下子吃了好几升。吃完后，他严肃地对王导说：“中书郎（王悦的官职）的病，是救不了的。” 说完就不见了，王悦也随即去世。
王悦和王导说话，总是以谨慎保密为原则。王导回尚书台或外出，王悦总会送到车后；他还常常帮母亲曹氏整理箱子里的衣物。王悦去世后，王导回尚书台时，从王悦常送他的地方一直哭到台门口；曹氏把王悦整理过的箱子一直封着，不忍心再打开。
王悦没有儿子，以弟弟王恬的儿子王琨为继承人。王琨继承了王导的爵位，担任丹阳尹，去世后被追赠为太常。王琨的儿子王嘏继承爵位，娶了鄱阳公主，历任中领军、尚书，去世后儿子王恢继承爵位，义熙末年担任游击将军。

（2）王恬一脉
王恬，字敬豫，年轻时喜欢武艺，不被公门（官府）看重。王导见到王悦就高兴，见到王恬就面露怒色。州里征召他担任别驾，他没有赴任，继承了 “即丘子” 的爵位。
王恬性格傲慢放诞，不拘礼法。谢万曾去拜访他，坐下后没多久，王恬就进了内室。谢万以为王恬会好好招待自己，非常高兴。过了很久，王恬才洗完头、披着头发出来，在庭院中倚着胡床晒头发，神情傲慢，完全没有宾主之礼。谢万失望地回去了。
王恬晚年变得更能赏识人才，精通多种技艺，尤其擅长下棋，是东晋中兴时期的第一高手。他升任中书郎，成帝想任命他为中书令，王导坚决推辞，成帝只好作罢。后来王恬担任后将军、魏郡太守，加授给事中，领兵镇守石头城。王导去世后，他辞官，不久后又被起用为后将军，再次镇守石头城，后来转任吴国、会稽内史，加授散骑常侍。去世后被追赠为中军将军，谥号 “宪”。

（3）王洽一脉
王洽，字敬和，是王导儿子中最有名的，和荀羡一起有好名声。二十岁时，历任散骑常侍、中书郎、中军长史、司徒左长史、建武将军、吴郡内史，后来被征召为领军，不久后加授中书令，他坚决推辞，上了十次奏疏。
晋穆帝下诏说：“敬和（王洽字）清廉有才干，过去担任中书郎时，我还年幼，多次召见他，心里很亲近他。现在任命他为中书令，既是因为这个职位需要贤才，也因为我想时常和他见面，一起讨论文章，以友臣之礼相待。但你多次上疏推辞，太违背我的本意了。赶紧催促王洽上任。” 王洽还是坚决推辞，最终没有接受中书令一职。
升平二年，王洽在任上去世，时年三十六岁。他有两个儿子：王珣、王珉。
王珣：字元琳，二十岁时和陈郡谢玄一起担任桓温的属官，都被桓温敬重。桓温曾对他们说：“谢玄四十岁时，一定会手握符节（担任大将）；王珣会在头发还黑时就担任三公 —— 你们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王珣后来转任主簿，当时桓温谋划收复中原，常年征战，军中的机密事务都交给王珣处理，几万文武官员，王珣都能认全。他跟随桓温讨伐袁真，被封为东亭侯，后来转任大司马参军、琅邪王友、中军长史、给事黄门侍郎。
王珣兄弟都是谢家的女婿，后来因为猜忌产生矛盾。太傅谢安既和王珣断绝了婚姻关系，又让王珉和妻子离婚，从此王、谢两家成了仇敌。当时有人迎合谢安的心意，把王珣调出京城担任豫章太守，王珣没有赴任；后来被任命为散骑常侍，他也没有接受，转而担任秘书监。谢安去世后，王珣升任侍中，晋孝武帝非常倚重他，又转任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在任上受到官员和百姓的爱戴。后来他被征召为尚书右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又转任左仆射，加授征虏将军，还兼任太子詹事。
当时孝武帝喜欢典籍，王珣和殷仲堪、徐邈、王恭、郗恢等人都因才学文章受到孝武帝的亲近。后来王国宝讨好会稽王司马道子，和王珣等人不和。孝武帝担心自己去世后矛盾会爆发，就把王恭、郗恢调出京城担任地方长官，而把朝廷重任托付给王珣。王珣曾梦见有人把一支像屋椽那么大的笔交给自己，醒来后对人说：“这预示着会有重要的文章要我来写。” 不久后孝武帝去世，哀悼的册文和谥号的议文，都是王珣起草的。
隆安初年，王国宝掌权，谋划罢免老臣，升任王珣为尚书令。王恭来京城参加孝武帝的葬礼，想杀王国宝，王珣劝阻说：“王国宝虽然最终会引发祸乱，但现在他的罪行还没显露，要是现在先动手，一定会让朝野失望。何况他手握强兵，在京城暗中发动事变，谁会认为这不是叛乱呢！如果王国宝始终不改，恶行传遍天下，到时候再顺应民心除掉他，就没有不成功的。” 王恭于是作罢。后来王恭对王珣说：“近来看你，有点像胡广（汉代大臣，以圆滑著称）。” 王珣说：“王陵在朝廷上直言争辩，陈平谨慎沉默，关键要看最终的结果如何。”
不久后王恭起兵反叛，王国宝想杀王珣等人，王珣侥幸逃脱（详情见《王国宝传》）。隆安二年，王恭再次起兵，授予王珣符节，升任他为卫将军、都督琅邪水陆军事。叛乱平定后，王珣归还了符节，加授散骑常侍。隆安四年，王珣因病辞职，一年多后去世，时年五十二岁，被追赠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 “献穆”。
桓玄给会稽王司马道子写信说：“王珣神情爽朗、悟性高，精通经史，风度优美，朝廷和民间都对他寄予厚望。虽然他受到猜忌诽谤，才能没能完全施展，但君子在朝，总能带来很多益处。现在时局艰难，突然失去他，我的悲痛和担忧，不只是为失去一位名士而惋惜。他一生经历坎坷，饱经风霜，虽然依靠您的明察得以保全，但也离不开他自己的处世智慧。最终能寿终正寝，大概没什么可悲哀的，只是情感上难以割舍罢了。” 桓玄辅佐朝政后，又改赠王珣为司徒。
当初王珣和谢安有矛盾，在东边听说谢安去世后，就赶到京城，拜访堂弟王献之，说：“我想去哭谢公。” 王献之惊讶地说：“这正是我期望法护（王珣的小字）你做的事。” 于是王珣径直去谢安灵前，哭得非常悲痛。
王珣有五个儿子：王弘、王虞、王柳、王孺、王昙首，在南朝宋时都有很高的名声。
王珉：字季琰，年轻时有才华技艺，擅长行书，名声超过王珣。当时的人评价说：“法护（王珣）不是不好，可僧弥（王珉的小字）更难当他的哥哥。” 当时有个外国僧人叫提婆，精通佛法，给王珣兄弟讲解《毗昙经》。王珉当时还年幼，没听完一半就说自己懂了，随即在别的房间和僧人法纲等人自己讲解。法纲赞叹说：“主要的道理都懂了，只是细节还不够精通。”
州里征召王珉担任主簿，推举他为秀才，他都没有赴任。后来他历任著作郎、散骑郎、国子博士、黄门侍郎、侍中，接替王献之担任长兼中书令。王珉和王献之向来齐名，世人称王献之为 “大令”，称王珉为 “小令”。太元十三年，王珉去世，时年三十八岁，被追赠为太常。他有两个儿子：王朗、王练，义熙年间都担任过侍中。

（4）王协一脉
王协，字敬祖，担任过元帝的抚军参军，继承了 “武冈侯” 的爵位，早年去世，没有儿子，以弟弟王邵的儿子王谧为继承人。
王谧，字稚远，年轻时有好名声，和谯国桓胤、太原王绥齐名。他担任秘书郎，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升任秘书丞，历任中军长史、黄门郎、侍中。桓玄起兵反叛时，朝廷下诏让王谧奉命去见桓玄，桓玄对他非常敬重亲近，任命他为建威将军、吴国内史。王谧还没到郡上任，又被桓玄任命为中书令、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后来升任中书监，加授散骑常侍，兼任司徒。
等到桓玄准备篡夺晋室皇位，让王谧兼任太保，捧着玺印和册文交给桓玄。桓玄篡晋后，封王谧为武昌县开国公，配备班剑二十人。当初刘裕还是平民时，没人赏识他，只有王谧认为他奇特贵重，曾对刘裕说：“你会成为一代英雄。” 后来刘裕打败桓玄，王谧以原职加授侍中，兼任扬州刺史、录尚书事。
王谧因为受到桓玄的宠信，常常感到不安。护军将军刘毅曾问王谧：“传国玺印在哪里？” 王谧更加害怕。恰逢王绥因为是桓玄的外甥而自我怀疑，图谋反叛，父子兄弟都被处死。王谧的堂弟王谌，年轻时勇猛好侠，想引诱王谧逃回吴郡起兵作乱，就劝王谧说：“王绥没有罪，却被义军杀死，这是在铲除有声望的人啊。兄长你年轻时就有名声，现在地位又这么高，想不危险，可能吗！” 王谧害怕地出逃。刘裕写信给大将军、武陵王司马遵，派人追回王谧。王谧回来后，刘裕依然像以前一样信任他，加授他班剑二十人。义熙三年，王谧去世，时年四十八岁，被追赠为侍中、司徒，谥号 “文恭”。他有三个儿子：王瓘、王球、王琇，在南朝宋时都担任了高官。

（5）王邵一脉
王邵，字敬伦，历任东阳太守、吏部郎、司徒左长史、丹阳尹。王邵容貌俊美，有风度节操，即使是家人和亲近的侍从，也从没见过他懈怠失仪的样子。桓温非常器重他，后来王邵升任吏部尚书、尚书仆射，兼任中领军，又出京担任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去世后被追赠为车骑将军，谥号 “简”。
王邵有三个儿子：王穆、王默、王恢。王穆担任临海太守，王默担任吴国内史，加授二千石俸禄，王恢担任右卫将军。王穆有三个儿子：王简、王智、王超；王默有两个儿子：王鉴、王惠，义熙年间都担任了显要官职。

（6）王荟一脉
王荟，字敬文，性情恬淡、安于清静，不追求名利，年轻时担任过清官，历任吏部郎、侍中、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当时发生饥荒，粮食昂贵，很多人饿死，王荟用自家的米熬粥，救济饥饿的人，救活了很多人。他被征召为中领军，没有赴任，转任尚书，兼任中护军，又担任征虏将军、吴国内史。
不久后，桓冲上表请求任命王荟为江州刺史，王荟坚决推辞，没有接受，转而担任都督浙江东五郡、左将军、会稽内史，升任镇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在任上去世，被追赠为卫将军。
王荟的儿子王廞，历任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因为母亲去世，他在吴郡守丧。王恭起兵反叛时，授予王廞建武将军、吴国内史的职位，让他起兵支援。王廞于是穿着黑色丧服召集部众，诛杀异己，还派前吴国内史虞啸父等人进入吴兴、义兴聚集兵力，有上万名游侠前来投奔。王廞自以为义军一动，局势一定会动荡，想趁机夺取富贵。但没过十天，王国宝被赐死，王恭解除了兵权，王廞也被免去官职。
王廞大怒，调转兵力讨伐王恭。王恭派司马刘牢之在曲阿抵抗，王廞的军队溃败逃走，王廞也下落不明。他的长子王泰被王恭杀死，小儿子王华因为不知道王廞的生死，忧伤过度，只穿粗布衣服、吃素食。后来堂兄王谧告诉他王廞的死讯，王华才为父亲举办丧事，然后进入仕途。

八、轶事与历史评价
当初王导渡过淮河时，让郭璞（著名术士）占卜，卦象出来后，郭璞说：“吉利，没有不利的。淮河干涸时，王氏家族才会灭亡。” 后来王氏子孙繁衍兴盛，最终像郭璞说的那样。

（1）史臣评价
史臣评论说：飞龙翱翔上天，需要借助云雨的力量；帝王兴盛，必须依靠大臣的辅佐。轩辕（黄帝）是圣人，依靠风后、力牧等贤臣才制定了治国方略；商汤是贤君，依靠伊尹（曾负鼎求见）才成就了王业。从此以后，没有哪个帝王不是这样。
晋室兴起，原本就基于篡夺曹魏的弱势；西晋统治时期，没有仁德传世。天下百姓还没归附，四方少数民族就已经趁着弊端反叛。不久后中原沦陷，江南建立了东晋，虽然有 “玄石图” 的祥瑞预兆，却不像少康那样恢复夏朝正统；当时没有思念晋室的民众，不同于刘秀（字文叔）复兴汉朝的形势 —— 辅佐中宗（元帝）中兴，难度实在太大了！
王导（字茂弘）在宗室旁支中确立名分，和元帝建立深厚交情，凭借自己的才智，依靠江南的地理优势，想要建立收复中原的功绩，实现辅佐君主的大业。当时王敦在内部叛乱，占据京城、心怀不轨；苏峻起兵反叛，直指皇宫、凶猛进攻。全靠这位宰相（王导）坚守本心、意志坚定，暗中谋划忠诚计策，最终消灭了这些叛乱贼寇。他的忠诚能贯通日月，让君主像 “垂饵” 一样安然保全；他的贞节能抵御寒霜，让国家在危亡中不致覆灭。
看他在战乱中开设学校，在奔波中建立制度 —— 虽然世道多灾多难，但他的谋划却深远宏大。比起萧何、曹参辅佐汉朝，统一天下；召公、周公辅佐周朝，让天下统一，王导的功绩虽然不及古代贤臣的一半，不能和他们并列，但要说他像管仲那样心怀仁爱、能辅佐小国，像诸葛亮那样践行道义、能辅佐新建立的国家，从行事和情理来看，他是属于这类人的。
辅佐三代君主，始终忠心耿耿，被称为 “仲父”，实在是当之无愧。王恬、王珣继承了他的德行，王恬像吕虔那样留下佩刀（象征传承）；王谧却声名受损，面对刘毅追问玺印时感到惭愧。俗话说 “深山大泽中，既有龙也有蛇”，说的就是王氏家族这种情况啊。

（2）赞语
赞语说：猛虎呼啸时狂风奔驰，蛟龙升腾时彩云映照。武冈侯（王导）英勇不凡，匡扶时局、整顿政务。美好的功绩得以宣扬，忠诚的谋划无人能比。契合三代君主的心意，荣耀超过九命的爵位。留下佩刀彰显祥瑞，巫水（王氏祖籍地）流传福泽。王氏家族多么显赫，世代光耀、兴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