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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三十九章 晋书 刘隗 刁协 戴若思 周顗 四位核心大臣的生平事迹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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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23 14:00: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晋书 列传·第三十九章 晋书 刘隗 刁协 戴若思 周顗 四位核心大臣的生平事迹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刘隗,字大连,彭城人,楚元王交之后也。父砥,东光令。隗少有文翰,起家秘书郎,稍迁冠军将军、彭城内史。避乱渡江,元帝以为从事中郎。隗雅习文史,善求人主意,帝深器遇之。迁丞相司直,委以刑宪。时建康尉收护军士,而为府将篡取之,隗奏免护军将军戴若思官。世子文学王籍之居叔母丧而婚,隗奏之,帝下令曰:“《诗》称杀礼多婚,以会男女之无夫家,正今日之谓也,可一解禁止。自今以后,宜为其防。”东阁祭酒颜含在叔父丧嫁女,隗又奏之。庐江太守梁龛明日当除妇服,今日请客奏伎,丞相长史周顗等三十余人同会,隗奏曰:“夫嫡妻长子皆杖居庐,故周景王有三年之丧,既除而宴,《春秋》犹讥,况龛匹夫,暮宴朝祥,慢服之愆,宜肃丧纪之礼。请免龛官,削侯爵。顗等知龛有丧,吉会非礼,宜各夺俸一月,以肃其违。”从之。丞相行参军宋挺,本扬州刺史刘陶门人,陶亡后,挺娶陶爱妾以为小妻。建兴中,挺又割盗官布六百余匹,正刑弃市,遇赦免。既而奋武将军阮抗请为长史。隗劾奏曰:“挺蔑其死主而专其室,悖在三之义,伤人伦之序,当投之四裔以御魑魅。请除挺名,禁锢终身。而奋武将军、太山太守阮抗请为长史。抗纬文经武,剖符东籓,当庸勋忠良,昵近仁贤,而褒求赃污,举顽用嚚。请免抗官,下狱理罪。”奏可,而挺病死。隗又奏:“符旨:挺已丧亡,不复追贬。愚蠢意暗,未达斯义。昔郑人JX子家之棺,汉明追讨史迁,经传褒贬,皆追书先世数百年间,非徒区区欲厘当时,亦将作法垂于来世,当朝亡夕没便无善恶也。请曹如前追除挺名为民,录妾还本,显证恶人,班下远近。”从之。南中郎将王含以族强显贵,骄傲自恣,一请参佐及守长二十许人,多取非其才。隗劾奏文致甚苦,事虽被寝,王氏深忌疾之。而隗之弹奏不畏强御,皆此类也。

建兴中,丞相府斩督运令史淳于伯而血逆流,隗又奏曰:“古之为狱必察五听,三槐九棘以求民情。虽明庶政,不敢折狱。死者不得复生,刑者不可复续,是以明王哀矜用刑。曹参去齐,以市狱为寄。自顷蒸荒,杀戮无度,罪同断异,刑罚失宜。谨按行督运令史淳于伯刑血著柱,遂逆上终极柱末二丈三尺,旋复下流四尺五寸。百姓喧华,士女纵观,咸曰其冤。伯息忠诉辞称枉,云伯督运讫去二月,事毕代还,无有稽乏。受赇使役,罪不及死。军是戍军,非为征军,以乏军兴论,于理为枉。四年之中,供给运漕,凡诸征发租调百役,皆有稽停,而不以军兴论,至于伯也,何独明之?捶楚之下,无求不得,囚人畏痛,饰辞应之。理曹,国之典刑,而使忠等称冤明时。谨按从事中郎周筵、法曹参军刘胤、属李匡幸荷殊宠,并登列曹,当思敦奉政道,详法慎杀,使兆庶无枉,人不称诉。而令伯枉同周青,冤魂哭于幽都,诉灵恨于黄泉,嗟叹甚于杞梁,血妖过于崩城,故有陨霜之人,夜哭之鬼。伯有昼见,彭生为豕,刑杀失中,妖眚并见,以古况今,其揆一也。皆由筵等不胜其任,请皆免官。”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上疏引咎,请解职。帝曰:“政刑失中,皆吾暗塞所由。寻示愧惧,思闻忠告,以补其阙。而引过求退,岂所望也!”由是导等一无所问。

晋国既建,拜御史中丞。周嵩嫁女,门生断道解庐,斫伤二人,建康左尉赴变,又被斫。隗劾嵩兄顗曰:“顗幸荷殊宠,列位上僚,当崇明宪典,协和上下,刑于左右,以御于家邦。而乃纵肆小人,群为凶害,公于广都之中白日刃尉,远近汹吓,百姓喧华,亏损风望,渐不可长。既无大臣检御之节,不可对扬休命。宜加贬黜,以肃其违。”顗坐免官。

太兴初,长兼侍中,赐爵都乡侯,寻代薛兼为丹阳尹,与尚书令刁协并为元帝所宠,欲排抑豪强。诸刻碎之政,皆云隗、协所建。隗虽在外,万机秘密皆豫闻之。拜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率万人镇泗口。

初,隗以王敦威权太盛,终不可制,劝帝出腹心以镇方隅,故以谯王承为湘州,续用隗及戴若思为都督。敦甚恶之,与隗书曰:“顷承圣上顾眄足下,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欲与足下周生之徒戮力王室,共静海内。若其泰也,则帝祚于是乎隆;若其否也,则天下永无望矣。”隗答曰:“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吾之志也。”敦得书甚怒。及敦作乱,以讨隗为名,诏征隗还京师,百官迎之于道,隗岸帻大言,意气自若。及入见,与刁协奏请诛王氏。不从,有惧色,率众屯金城。及敦克石头,隗攻之不拔,入宫告辞,帝雪涕与之别。隗至淮阴,为刘遐所袭,携妻子及亲信二百余人奔于石勒,勒以为从事中郎、太子太傅。卒年六十一。子绥,初举秀才,除驸马都尉、奉朝请。随隗奔勒,卒。孙波嗣。

波字道则。初为石季龙冠军将军王洽参军,及季龙死,洽与波俱降。穆帝以波为襄城太守,累迁桓冲中军谘议参军。大司马桓温西征袁贞,朝廷空虚,以波为建威将军、淮南内史,领五千人镇石头。寿阳平,除尚书左丞,不拜,转冠军将军、南郡相。时苻坚弟融围雍州刺史硃序于襄阳,波率众八千救之,以敌强不敢进,序竟陷没。波以畏懦免官。后复以波为冠军将军,累迁散骑常侍。

苻坚败,朝廷欲镇靖北方,出波督淮北诸军、冀州刺史,以疾未行。上疏曰:

臣闻天地以弘济为仁,君道以惠下为德,是以禹汤有身勤之绩,唐虞有在予之诰,用能惠被苍生,勋流后叶。宣帝开拓洪图,始基成命;爰及文武,历数在躬,而犹虚心侧席,卑己崇物。然后知积累之功重,勤王之业艰,先君之德弘,贻厥之赐厚。惠皇不怀,委政内任,遂使神器幽沦,三光翳曜;园陵怀九泉之感,宫庙集胡马之迹;所谓肉食失之于朝,黎庶暴骸于外也。赖元皇帝神武应期,祚隆淮海,振乾纲于已坠,纽绝维而更张。陛下承宣帝开始之宏基,受元帝克终之成烈,保大定功,戢兵静乱。故使负鳞横海之鲸,僭位滔天之寇,望云旗而宵溃,睹太阳而雾散,巍巍荡荡,人无名焉。而顷年已来,天文违错,妖怪屡生。会稽先帝本封,而地动经年。昔周之文武有鱼乌之瑞,君臣犹怀震悚,况今灾变众集,曾莫之疑。公旦有勿休之诫,贾谊有积薪之喻。臣鉴先征,窃惟今事,是以敢肆狂瞽,直言无讳。

往者先帝以玄风御世,责成群后,坐运天纲,随化委顺,故忘日计之功,收岁成之用。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相王贤俊,协和百揆,六合承风,天下响振,而钧台之咏弗闻,景毫之命未布。将群臣之不称,陛不用之不尽乎?

凡圣王之化,莫不敦崇忠信,存正弃邪。伤化毁俗者,虽亲虽贵,必疏而远之;清公贞修者,虽微虽贱,必亲而近之。今则不然。此风既替,利竞滋甚,朋党比周,毁誉交兴,钻求苟进,人希分外。见贤而居其上,受禄每过其量,希旨承意者以为奉公,共相赞白者以为忠节。举世见之,谁敢正言。陛下不明必行之法以绝穿鉴之源者,恐脱因疲倦以误视听。且苻坚灭亡,于今五年,旧京残毁,山陵无卫,百姓涂炭,未蒙拯接。伏愿远观汉魏衰灭之由,近览西朝倾覆之际,超然易虑,为于未有,则灵根永固,社稷无虞。臣岂诬一朝之人皆无忠节,但任非其才,求之不至耳。

今政烦役殷,所在凋弊,仓廪空虚,国用倾竭,下民侵削,流亡相属。略计户口,但咸安已来,十分去三。百姓怀浮游之叹,《下泉》兴周京之思。昔汉宣有云:“与我共治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乎!”是以临下有方者就加玺赠,法苛政乱者恤刑不赦,事简于上,人悦于下。今则不然。告时乞职者以家弊为辞,振穷恤滞者以公爵为施。古者为百姓立君,使之司牧;今者以百姓恤君,使之蚕食,至乃贪污者谓之清勤,慎法者谓之怯劣。何反古道一至于此!

陛下虽躬自节俭,哀矜于上,而群僚肆欲,纵心于下,六司垂翼,三事拱默,故有识者睹人事以叹息,观妖眚而大惧。昔宋景退荧惑之灾,殷宗消鼎雉之异。伏愿陛下仰观大禹过门之志,俯察商辛沈湎之失,远思《国风》恭公之刺,深惟定姜小臣之喻。暂回圣恩,大询群后,延纳众贤,访以得失;令百僚率职,人言损益。察其所由,观其所以,审识群才,助鼎和味。克念作圣,以答天休。则四海宅心,天下幸甚。

臣亡祖先臣隗,昔荷殊宠,匪躬之操,犹存旧史,有志无时,怀恨黄泉。及臣凡劣,复蒙罔极之眷,恩隆累世,实非糜身倾宗所能上报。前作此表,未及得通。暴婴笃疾,恐命在奄忽,贪及视息,望达愚情。气力慑然,不能自宣。

疏奏而卒。追赠前将军。子淡嗣。元熙初,为庐江太守。

隗伯父讷,字令言,有人伦鉴识。初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张茂先我所不解,周弘武巧于用短,杜方叔拙于用长。”终于司隶校尉。

子畴,字王乔,少有美誉,善谈名理。曾避乱坞壁,贾胡百数欲害之,畴无惧色,援笳而吹之,为《出塞》、《入塞》之声,以动其游客之思。于是群胡皆垂泣而去之。永嘉中,位至司徒左长史,寻为阎鼎所杀。司空蔡谟每叹曰:“若使刘王乔得南渡,司徒公之美选也。”又王导初拜司徒,谓人曰:“刘王乔若过江,我不独拜公也。”其为名流之所推服如此。

畴兄子劭,有才干,辟琅邪王丞相掾。咸康世,历御史中丞、侍中、尚书、豫章太守,秩中二千石。

邵族子黄老,太元中,为尚书郎,有义学,注《慎子》、《老子》,并传于世。

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人也。祖恭,魏齐郡太守。父攸,武帝时御史中丞。协少好经籍,博闻强记,释褐濮阳王文学,累转太常博士、本郡大中正。成都王颖请为平北司马,后历赵王伦相国参军,长沙王乂骠骑司马。及东嬴公腾镇临漳,以协为长史,转颍川太守。永嘉初,为河南尹,未拜,避难渡江。元帝以为镇东军谘祭酒,转长史。愍帝即位,征为御史中丞,例不行。元帝为丞相,以协为左长史。中兴建,拜尚书左仆射。于时朝廷草创,宪章未立,朝臣无习旧仪者。协久在中朝,谙练旧事,凡所制度,皆禀于协焉,深为当时所称许。太兴初,迁尚书令,在职数年,加金紫光禄大夫,令如故。

协性刚悍,与物多忤,每崇上抑下,故为王氏所疾。又使酒放肆,侵毁公卿,见者莫不侧目。然悉力尽心,志在匡救,帝甚信任之。以奴为兵,取将吏客使转运,皆协所建也,众庶怨望之。及王敦构逆,上疏罪协。帝使协出督六军。既而王师败绩,协与刘隗俱侍帝于太极东除,帝执协、隗手,流涕呜咽,劝令避祸。协曰:“臣当守死,不敢有贰。”帝曰:“今事逼矣,安可不行!”乃令给协、隗人马,使自为计。协年老,不堪骑乘,素无恩纪,募从者,皆委之行。至江乘,为人所杀,送首于敦,敦德刁氏,收葬之。帝痛协不免,密捕送协首者而诛之。

敦平后,周顗、戴若思等皆被显赠,惟协以出奔不在其例。咸康中,协子彝上疏讼之。在位者多以明帝之世褒贬已定,非所得更议,且协不能抗节陨身,乃出奔遇害,不可复其官爵也。丹阳尹殷融议曰:“王敦恶逆,罪不容诛,则协之善亦不容赏。若以忠非良图,谋事失算,以此为责者,盖在于讥议之间耳。即凶残之诛以为国刑,将何以沮劝乎!当敦专逼之时,庆赏威刑专自己出,是以元帝虑深崇本,以协为比,事由国计,盖不为私。昔孔宁、仪行父从君于昏,楚复其位者,君之党故也。况协之比君,在于义顺。且中兴四佐,位为朝首。于时事穷计屈,奉命违寇,非为逃刑。谓宜显赠,以明忠义。”时庾冰辅政,疑不能决。左光禄大夫蔡谟与冰书曰:

夫爵人者,宜显其功;罚人者,宜彰其罪,此古今之所慎也。凡小之人犹尚如此,刁令中兴上佐,有死难之名,天下不闻其罪,而见其贬,致令刁氏称冤,此乃为王敦复仇也。内沮忠臣之节,论者惑之。若实有大罪,宜显其事,令天下知之,明圣朝不贬死难之臣。《春秋》之义,以功补过。过轻功重者,得以加封;功轻过重者,不免诛绝;功足赎罪者无黜。虽先有邪佞之罪,而临难之日党于其君者,不绝之也。孔宁、仪行父亲与灵公淫乱于朝,君杀国灭,由此二臣,而楚尚纳之。传称有礼不绝其位者,君之党也。若刁令有罪,重于孔仪,绝之可也。若无此罪,宜见追论。

或谓明帝之世已见寝废,今不宜复改,吾又以为不然。夫大道宰世,殊涂一致。万机之事,或异或同,同不相善,异不相讥。故尧抑元凯而舜举之,尧不为失,舜不为非,何必前世所废便不宜改乎?汉萧何之后坐法失侯,文帝不封而景帝封之,后复失侯,武昭二帝不封而宣帝封之。近去元年,车驾释奠,拜孔子之坐,此亦元明二帝所不行也。又刁令但是明帝所不赠耳,非诛之也。王平子、第五猗皆元帝所诛,而今日所赠,岂以改前为嫌乎!凡处事者,当上合古义,下准今例,然后谈者不惑,受罪者无怨耳。案周仆射、戴征西本非王敦唱檄所仇也,事定后乃见害耳;周筵、郭璞等并亦非为主御难也,自平居见杀耳,皆见褒赠,刁令事义岂轻于此乎?自顷员外散骑尚得追赠,况刁令位亚三司。若先自寿终,不失员外散骑之例也。就不蒙赠,不失以本官殡葬也。此为一人之身,寿终则蒙赠,死难则见绝,岂所以明事君之道,厉为臣之节乎!宜显评其事,以解天下疑惑之论。

又闻谈者亦多谓宜赠。凡事不允当,而得众助者,若以善柔得众,而刁令粗刚多怨;若以贵也,刁氏今贱;若以富也,刁氏今贫。人士何故反助寒门而此言之?足下宜察此意。

冰然之。事奏,成帝诏曰:“协情在忠主,而失为臣之道,故令王敦得托名公义,而实肆私忌,遂令社稷受屈,元皇衔耻,致祸之原,岂不有由!若极明国典,则曩刑非重。今正当以协之勤有可书,敦之逆命不可长,故议其事耳。今可复协本位,加之册祭,以明有忠于君者纤介必显,虽于贬裁未尽,然或足有劝矣。”于是追赠本官,祭以太牢。

彝字大伦。少遭家难。王敦诛后,彝斩仇人党,以首祭父墓,诣廷尉请罪,朝廷特宥之,由是知名,历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累迁北中郎将、徐兗二州刺史、假节,镇广陵,卒于官。

子逵,字伯道,逵弟暢,字仲远;次子弘,字叔仁,并历显职。隆安中,达为广州刺史,领平越中郎将、假节;暢为始兴相;弘为冀州刺史。兄弟子侄并不拘名行,以货殖为务,有田万顷,奴婢数千人,余资称是。

桓玄篡位,以逵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镇历阳;暢右卫将军;弘抚军桓修司马。刘裕起义,斩桓修,时暢、弘谋起兵袭裕,裕遣刘毅讨之,暢伏诛;弘亡,不知所在。逵在历阳执刘裕参军诸葛长民,槛车送于桓玄,至当利而玄败,送人共破槛出长民,遂趣历阳。逵弃城而走,为下人所执,斩于石头。子侄无少长皆死,惟小弟骋被宥,为给事中,寻谋反伏诛,刁氏遂灭。刁氏素殷富,奴客纵横,固吝山泽,为京口之蠹。裕散其资蓄,今百姓称力而取之,弥日不尽。时天下饥弊,编户赖之以济焉。

戴若思,广陵人也,名犯高祖庙讳。祖烈,吴左将军。父昌,会稽太守。若思有风仪,性闲爽,少好游侠,不拘操行。遇陆机赴洛,船装甚盛,遂与其徒掠之。若思登岸,据胡床,指麾同旅,皆得其宜。机察见之,知非常人,在舫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器如此,乃复作劫邪!”若思感悟,因流涕,投剑就之。机与言,深加赏异,遂与定交焉。

若思后举孝廉,入洛,机荐之于赵王伦曰:“盖闻繁弱登御,然后高墉之功显;孤竹在肆,然后降神之曲成。是以高世之主必假远迩之器,蕴椟之才思托太音之和。伏见处士广陵戴若思,年三十,清冲履道,德量允塞;思理足以研幽,才鉴足以辩物;安穷乐志,无风尘之慕,砥节立行,有井渫之洁;诚东南之遗宝,宰朝之奇璞也。若得托迹康衢,则能结轨骥騄;曜质廊庙,必能垂光玙璠矣。惟明公垂神采察,不使忠允之言以人而废。”伦乃辟之,除沁水令,不就,遂往武陵省父。时同郡人潘京素有理鉴,名知人,其父遣若思就京与语,既而称若思有公辅之才。累转东海王越军谘祭酒,出补豫章太守,加振威将军,领义军都督。以讨贼有功,赐爵秣陵侯,迁治书侍御史、骠骑司马,拜散骑侍郎。

元帝召为镇东右司马。将征杜弢,加若思前将军,未发而弢灭。帝为晋王,以为尚书。中兴建,为中护军,转护军将军、尚书仆射,皆辞不拜。出为征西将军、都督兗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假节,加散骑常侍。发投刺王官千人为军吏,调扬州百姓家奴万人为兵配之,以散骑常侍王遐为军司,镇寿阳,与刘隗同出。帝亲幸其营,劳勉将士,临发祖饯,置酒赋诗。

若思至合肥,而王敦举兵,诏追若思还镇京都,进骠骑将军,与右卫将军郭逸夹道筑垒于大桁之北。寻而石头失守,若思与诸军攻石头,王师败绩。若思率麾下百余人赴宫受诏,与公卿百官于石头见敦。敦问若思曰:“前日之战有余力乎?”若思不谢而答曰:“岂敢有余,但力不足耳。”又曰:“吾此举动,天下以为如何?”若思曰:“见形者谓之逆,体诚者谓之忠。”敦笑曰:“卿可谓能言。”敦参军吕猗昔为台郎,有刀笔才,性尤奸谄,若思为尚书,恶其为人,猗亦深憾焉。至是,乃说敦曰:“周顗、戴若思皆有高名,足以惑众,近者之言曾无愧色。公若不除,恐有再举之患,为将来之忧耳。”敦以为然,又素忌之,俄而遣邓岳、缪坦收若思而害之。若思素有重望,四海之士莫不痛惜焉。贼平,册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简。

邈字望之。少好学,尤精《史》《汉》,才不逮若思,儒博过之。弱冠举秀才,寻迁太子洗马,出补西阳内史。永嘉中,元帝版行邵陵内史、丞相军谘祭酒,出为征南军司。于时凡百草创,学校未立,邈上疏曰:

臣闻天道之所大,莫大于阴阳;帝王之至务,莫重于礼学。是以古之建国,有明堂辟雍之制,乡有庠序1111校之仪,皆所以抽导幽滞,启广才思。盖以六四有困蒙之吝,君子大养正之功也。昔仲尼列国之大夫耳,兴礼修学于洙泗之间,四方髦俊斐然向风,身达者七十余人。自兹以来,千载绝尘。岂天下小于鲁卫,贤哲乏于曩时?励与不励故也。

自顷国遭无妄之祸,社稷有缀旒之危,寇羯饮马于长江,凶狡鸱张于万里,遂使神州萧条,鞠为茂草,四海之内,人迹不交。霸主有旰食之忧,黎元怀荼毒之苦,戎首交拜于中原,何遽笾豆之事哉!然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况旷戴累纪如此之久邪!今末进后生目不睹揖让升降之仪,耳不闻钟鼓管弦之音,文章散灭,图谶无遗,此盖圣达之所深悼,有识之所嗟叹也。夫平世尚文,遭乱尚武,文武递用,长久之道,譬之天地昏明之迭,自古以来未有不由之者也。

今或以天下未一,非兴礼学之时,此言似之而不其然。夫儒道深奥,不可仓卒而成。古之俊乂必三年而通一经,比天下平泰然后修之,则功成事定,谁与制礼作乐者哉?又贵游之子未必有斩将搴旗之才,亦未有从军征戍之役,不及盛年讲肄道义,使明珠加磨莹之功,荆璞发采琢之荣,不亦良可惜乎!

臣愚以世丧道久,人情玩于所习;纯风日去,华竞日彰,犹火之消膏而莫之觉也。今天地告始,万物权舆,圣朝以神武之德,值革命之运,荡近世之流弊,继千载之绝轨,笃道崇儒,创立大业。明主唱之于上,宰辅督之于下。夫上之所好,下必有过之者焉,是故双剑之节崇,而飞白之俗成;挟琴之容饰,而赴曲之和作;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实在感之而已。臣以暗浅,不能远识格言;奉诵明令,慷慨下风,谓宜以三时之隙渐就修建。

疏奏,纳焉,于是始修礼学。

代刘隗为丹阳尹。王敦作逆,加左将军。及敦得志,而若思遇害,邈坐免官。敦诛后,拜尚书仆射。卒官,赠卫将军,谥曰穆。子谧嗣,历义兴太守、大司农。

周顗,字伯仁,安东将军浚之子也。少有重名,神彩秀彻,虽时辈亲狎,莫能媟也。司徒掾同郡贲嵩有清操,见顗,叹曰:“汝颍固多奇士!自顷雅道陵迟,今复见周伯仁,将振起旧风,清我邦族矣。”广陵戴若思东南之美,举秀才,入洛,素闻顗名,往候之,终坐而出,不敢显其才辩。顗从弟穆亦有美誉,欲陵折顗,顗陶然弗与之校,于是人士益宗附之。州郡辟命皆不就。弱冠,袭父爵武城侯,拜秘书郎,累迁尚书吏部郎。东海王越子毗为镇军将军,以顗为长史。

元帝初镇江左,请为军谘祭酒,出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假节。始到州,而建平流人傅密等叛迎蜀贼杜弢,顗狼狈失据。陶侃遣将吴寄以兵救之,故顗得免,因奔王敦于豫章。敦留之。军司戴邈曰:“顗虽退败,未有莅众之咎,德望素重,宜还复之。”敦不从。帝召为扬威将军、兗州刺史。顗还建康,帝留顗不遣,复以为军谘祭酒,寻转右长史。中兴建,补吏部尚书。顷之,以醉酒为有司所纠,白衣领职。复坐门生斫伤人,免官。

太兴初,更拜太子少傅,尚书如故。顗上疏让曰:“臣退自循省,学不通一经,智不效一官,止足良难,未能守分,遂忝显任,名位过量。不悟天鉴忘臣顽弊,乃欲使臣内管铨衡,外忝傅训,质轻蝉翼,事重千钧,此之不可,不待识而明矣。若臣受负乘之责,必贻圣朝惟尘之耻,俯仰愧惧,不知所图。”诏曰:“绍幼冲便居储副之贵,当赖轨匠以祛蒙蔽。望之俨然,斯不言之益,何学之习邪,所谓与田苏游忘其鄙心者。便当副往意,不宜冲让。”转尚书左仆射,领吏部如故。

庾亮尝谓顗曰:“诸人咸以君方乐广。”顗曰:“何乃刻画无盐,唐突西施也。”帝宴群公于西堂,酒酣,从容曰:“今日名臣共集,何如尧舜时邪?”顗因醉厉声曰:“今虽同人主,何得复比圣世!”帝大怒而起,手诏付廷尉,将加戮,累日方赦之。及出,诸公就省,顗曰:“近日之罪,固知不至于死。”寻代戴若思为护军将军。尚书纪瞻置酒请顗及王导等,顗荒醉失仪,复为有司所奏。诏曰:“顗参副朝右,职掌铨衡,当敬慎德音,式是百辟。屡以酒过,为有司所绳。吾亮其极叹之情,然亦是濡首之诫也。顗必能克己复礼者,今不加黜责。”

初,顗以雅望获海内盛名,后颇以酒失。为仆射,略无醒日,时人号为“三日仆射”。庾亮曰:“周侯末年,所谓凤德之衰也。”顗在中朝时,能饮酒一石,及过江,虽日醉,每称无对。偶有旧对从北来,顗遇之欣然,乃出酒二石共饮,各大醉。及顗醒,使视客,已腐胁而死。

顗性宽裕而友爱过人,弟嵩尝因酒真目谓顗曰:“君才不及弟,何乃横得重名!”以所燃蜡烛投之。顗神色无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王导甚重之,尝枕顗膝而指其腹曰:“此中何所有也?”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足容卿辈数百人。”导亦不以为忤。又于导坐傲然啸咏,导云:“卿欲希嵇、阮邪?”顗曰:“何敢近舍明公,远希嵇、阮。”

及王敦构逆,温峤谓顗曰:“大将军此举似有所在,当无滥邪?”顗曰:“君少年未更事。人主自非尧舜,何能无失,人臣岂可得举兵以协主!共相推戴,未能数年,一旦如此,岂云非乱乎!处仲刚愎强忍,狼抗无上,其意宁有限邪!”既而王师败绩,顗奉诏诣敦,敦曰:“伯仁,卿负我!”顗曰:“公戎车犯顺,下官亲率六军,不能其事,使王旅奔败,以此负公。”敦惮其辞正,不知所答。帝召顗于广室,谓之曰:“近日大事,二宫无恙,诸人平安,大将军故副所望邪?”顗曰:“二宫自如明诏,于臣等故未可知。”护军长史郝嘏等劝顗避敦,顗曰:“吾备位大臣,朝廷丧败,宁可复草间求活,外投胡越邪!”俄而与戴若思俱被收,路经太庙,顗大言曰:“天地先帝之灵;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陵虐天下,神祇有灵,当速杀敦,无令纵毒,以倾王室。”语未终,收人以戟伤其口,血流至踵,颜色不变,容止自若,观者皆为流涕。遂于石头南门外石上害之,时年五十四。

顗之死也,敦坐有一参军樗蒱,马于博头被杀,因谓敦曰:“周家奕世令望,而位不至公,及伯仁将登而坠,有似下官此马。”敦曰:“伯仁总角于东宫相遇,一面披襟,便许之三事,何图不幸自贻王法。”敦素惮顗,每见顗辄面热,虽复冬月,扇面手不得休。敦使缪坦籍顗家,收得素簏数枚,盛故絮而已,酒五甕,米数石,在位者服其清约。敦卒后,追赠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曰康,祀以少牢。

初,敦之举兵也,刘隗劝帝尽除诸王,司空导率群从诣阙请罪,值顗将入,导呼顗谓曰:“伯仁,以百口累卿!”顗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诚,申救甚至,帝纳其言。顗喜饮酒,致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顗。顗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既出,又上表明导,言甚切至。导不知救己,而甚衔之。敦既得志,问导曰:“周顗、戴若思南北之望,当登三司,无所疑也。”导不答。又曰:“若不三司,便应令仆邪?”又不答。敦曰:“若不尔,正当诛尔。”导又无言。导后料检中书故事,见顗表救己,殷勤款至。导执表流涕,悲不自胜,告其诸子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顗三子:闵、恬、颐。

闵字子骞,方直有父风。历衡阳、建安、临川太守,侍中,中领军,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加中军将军,转护军,领秘书监。卒,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曰烈。无子,以弟颐长子琳为嗣。琳仕至东阳太守。恬、颐并历卿守。琳少子文,骠骑谘议参军

史臣曰:夫太刚则折,至察无徒,以之为政,则害于而国;用之行己,则凶于乃家。诚以器乖容众,非先王之道也。大连司宪,阴候主情,当约法之秋,献斫棺之议。玄亮刚愎,与物多违,虽有崇上之心,专行刻下之化,同薄相济,并运天机。是使贤宰见疏,致物情于解体;权臣发怒,借其名以誓师。既而谋人之国,国危而苟免;见昵于主,主辱而图生。自取流亡,非不幸也。若思闲爽,照理研幽。伯仁凝正,处腴能约。咸以高才雅道,参豫畴咨。及京室沦胥,抗言无挠,甘赴鼎而全操,盖事君而尽节者欤!顗招时论,尤其酒德,《礼经》曰“瑕不掩瑜”,未足韬其美也。

赞曰:刘刁亮直,志奉兴王。奸回丑正,终致奔亡。周戴英爽,忠谟允塞。道属屯蒙,祸罹凶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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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0-8 19:43:55 | 显示全部楼层

《晋书・列传・第三十九章》主要内容概括
本章主要记载了东晋初年刘隗、刁协、戴若思、周顗四位核心大臣的生平事迹,兼及其亲属(如刘隗之孙刘波、刁协之子刁彝、戴若思之弟戴邈等)的经历,展现了东晋建立初期的政治局势、权贵矛盾(尤其与王敦的冲突)及士大夫的忠义与命运,最后附有史臣评价与赞语总结人物功过。

一、刘隗(字大连):刚直弹劾、避祸石勒
出身与受任:楚元王刘交后裔,父刘砥曾任东光令。避乱渡江后获元帝重用,历任从事中郎、丞相司直等职,以熟悉文史、善察帝意著称,被委以刑宪(司法监察)重任。
核心事迹:
弹劾不避权贵:先后弹劾护军将军戴若思(府将篡夺军士)、世子文学王籍之(居叔母丧而婚)、庐江太守梁龛(除妇服当日宴客奏伎)、参军宋挺(娶故主爱妾、盗官布)等,甚至弹劾权贵王含(族强自恣、滥荐非才),虽部分奏请未行,却显其刚直。
抑制豪强与防王敦:与刁协同受元帝宠信,推行抑制豪强的政策;因忌惮王敦权势过盛,劝元帝派心腹(如谯王承、自己及戴若思)镇守方隅,引发王敦怨恨。
结局与家族:王敦以 “讨刘隗” 为名叛乱,刘隗率军抵抗失败,后携亲眷奔投石勒,任石勒麾下从事中郎、太子太傅,卒年六十一。其孙刘波归晋后历任官职,曾上疏直言时政弊端(如政烦役重、吏治腐败),卒后追赠前将军。

二、刁协(字玄亮):定立制度、乱世遇害
出身与才学:渤海饶安人,祖刁恭、父刁攸均为魏晋官员。博闻强记、熟谙旧仪,东晋初朝廷草创时,宪章制度多由其制定,深得认可。
核心事迹:
为官刚悍:任尚书令等职,性刚悍、好饮酒,常崇上抑下,与王氏家族矛盾尖锐;建议 “以奴为兵、征将吏客使转运”,引发百姓怨望。
王敦之乱中的命运:王敦叛乱时上疏弹劾刁协,元帝令其督六军,然王师败绩。刁协年老不堪骑乘,又素无恩信,随从离散,逃至江乘时被人杀害,首级送予王敦。
身后与家族:王敦平后,其子刁彝上疏讼父冤,经丹阳尹殷融、左光禄大夫蔡谟力争,成帝最终追赠刁协本官,祭以太牢。刁氏家族后因刁逵、刁畅等谋逆,被刘裕诛杀,家产散予百姓。

三、戴若思(名犯高祖庙讳):从侠到忠、含冤被杀
早年与转变:广陵人,祖戴烈、父戴昌均为吴晋官员。早年好游侠,曾劫掠陆机财物,被陆机赏识其才器后悔改,折节向学,后举孝廉入仕。
核心事迹:
军功与任职:历任豫章太守、征西将军等职,讨贼有功,获爵秣陵侯;元帝派其与刘隗同出镇(戴若思镇寿阳),帝亲往劳军饯行。
王敦之乱中的结局:王敦叛乱时,戴若思被召回京御敌,战败后与周顗同被王敦逮捕。因王敦参军吕猗构陷(忌其高名),最终遇害,四海之士皆为痛惜。乱平后追赠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 “简”。
弟戴邈:戴邈好学,精研《史》《汉》,曾上疏建议东晋修立学校、振兴礼学,被采纳;代刘隗任丹阳尹,王敦乱后免官,后任尚书仆射,卒后追赠卫将军。

四、周顗(字伯仁):雅望高名、忠节遇害
出身与声望:安东将军周浚之子,少具重名,神彩秀彻,连戴若思初见时都不敢显才辩,时人赞其能 “振起旧风”。
核心事迹:
为官经历:历任荆州刺史、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等职,性宽裕友爱,但嗜酒,曾因醉酒失仪、门生伤人被免官,时人号 “三日仆射”。
王敦之乱中的忠义与悲剧:王敦叛乱时,周顗直言王敦举兵为 “乱”,战败后奉诏见敦,言辞刚正无惧。因王敦素忌其名,又遭人构陷,与戴若思同被杀害。临刑前大骂王敦,神色自若。
经典典故:王敦叛乱初,王导曾求周顗救己,周顗暗中多次上表为导申救,然导不知情而衔恨。后导见表,悲叹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身后:乱平后追赠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 “康”,祀以少牢;其家清贫,仅存故絮、酒甕、米石,时人服其清约。三子周闵、周恬、周颐均历官职,闵有父风,官至尚书左仆射。

五、史臣评价与赞语
史臣曰:评价刘隗、刁协 “太刚则折、至察无徒”,虽有忠君之心,却因刚悍刻下引发矛盾,最终流亡或遇害;称赞戴若思 “闲爽研幽”、周顗 “凝正能约”,二人虽因乱世遇害,却以忠节留名,周顗的 “酒德” 瑕疵不掩其忠义。
赞曰:概括刘隗、刁协 “志奉兴王却终奔亡”,周顗、戴若思 “英爽忠谟却罹凶慝”,凝练四人的命运与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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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0-8 21:03:58 | 显示全部楼层
晋书 列传·第三十九章 晋书 刘隗传 刁协传 戴若思传 周顗传 白话文翻译

刘隗,字大连,是彭城郡人,西汉楚元王刘交(刘邦之弟,封楚王)的后代。他的父亲刘砥,曾任东光县令。刘隗年轻时就擅长写文章,从秘书郎一职开始为官,逐渐升任冠军将军、彭城内史。后来为躲避战乱渡过长江,晋元帝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刘隗精通文史典籍,善于揣摩元帝的心意,元帝非常器重他,将他提拔为丞相司直,把司法监察的事务托付给他。
当时,建康县尉逮捕了应当受保护的军士,却被丞相府的将领强行夺走,刘隗上奏弹劾,请求免去护军将军戴若思的官职。世子文学(辅佐太子的属官)王籍之在为叔母守丧期间结婚,刘隗也上奏弹劾。元帝下诏回复:“《诗经》中说‘简化礼仪、多办婚事’,是为了让无家可归的男女结合,这正符合现在的情况,可以暂时解除禁止守丧期间结婚的规定。但从今以后,应当制定制度防止此类事再随意发生。” 东阁祭酒颜含在为叔父守丧期间嫁女,刘隗又上奏弹劾他。


庐江太守梁龛第二天就要除去妻子的丧服(结束守丧),当天却宴请宾客、演奏歌舞,丞相长史周顗等三十多人一同赴宴。刘隗上奏说:“按礼制,为嫡妻、长子守丧,应当拄着丧杖住在守丧的草庐里。从前周景王为母亲守丧三年,除去丧服后设宴,《春秋》尚且批评他,何况梁龛只是个普通人,晚上宴饮、早上刚行除丧祭礼(祥礼),这种轻慢丧礼的过错,应当严肃整顿丧纪礼制。请求免去梁龛的官职,削去他的侯爵;周顗等人明知梁龛在守丧,却参与不合礼制的喜庆宴会,应当各自扣除一个月的俸禄,以惩戒他们的违规行为。” 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丞相行参军宋挺,原本是扬州刺史刘陶的门客。刘陶去世后,宋挺娶了刘陶的爱妾做妾室。建兴年间,宋挺又偷盗官府布匹六百多匹,按律应当处斩弃市,恰逢大赦得以赦免。不久后,奋武将军阮抗请求任命宋挺为自己的长史。刘隗弹劾说:“宋挺轻视去世的故主,还私自占有其妾室,违背了‘君、父、师’三者应尽的道义(在三之义),破坏了人伦秩序,应当把他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抵御鬼怪(比喻惩罚恶人)。请求将宋挺从官员名册中除名,终身禁止为官。而奋武将军、泰山太守阮抗,请求任命宋挺为长史。阮抗文武兼备,持符节镇守东部藩地,本应选用有功劳的忠良之人、亲近仁德贤能之士,却提拔贪污罪犯、任用顽劣奸邪之徒。请求免去阮抗的官职,将他投入监狱审理治罪。” 元帝批准了奏请,而宋挺此时恰好病死。


刘隗又上奏:“朝廷诏书说‘宋挺已死,不再追贬’。臣愚昧不明,无法理解这个道理。从前郑国人毁坏子家的棺材(春秋时,郑子家曾叛国,死后郑人毁其棺以示惩罚),汉明帝追贬司马迁(因司马迁为李陵辩护,汉明帝曾下令删除《史记》中部分内容),经传中对人物的褒贬,甚至会追溯几百年前的先辈,不只是为了整顿当时的风气,更是为了树立法则流传后世 —— 哪有当朝人早上去世、晚上就不论其善恶的道理?请求相关部门仍按之前的奏请,将宋挺追除名籍、贬为平民,把他占有的刘陶妾室送回刘家,公开揭露恶人的罪行,向天下公布此事。” 元帝再次采纳了他的建议。
南中郎将王含凭借家族势力强盛而地位显贵,骄傲放纵,一次就请求任命二十多名属官和地方长官,其中大多是没有才能的人。刘隗上奏弹劾,措辞十分严厉,虽然此事最终被搁置,但王氏家族因此深深忌恨刘隗。刘隗弹劾官员时不畏权贵,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


建兴年间,丞相府处死督运令史淳于伯,行刑时鲜血逆流(异象)。刘隗又上奏说:“古代审理案件,必定通过‘五听’(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观察当事人,在‘三槐九棘’(古代朝廷设置槐树、棘树,象征三公九卿,取其公正)之下听取民情。即使是政务清明的君主,也不敢轻易判决案件。死去的人不能复活,受刑致残的人不能恢复,因此圣明的君主审理案件时都会心怀怜悯。曹参离开齐国时,把市场和监狱事务托付给后任(意为重视司法、不轻易干预)。近来世道混乱,杀戮无度,罪行相同却判决不同,刑罚施用不当。


臣谨慎核查:督运令史淳于伯被行刑时,鲜血沾在柱子上,竟逆流到柱子顶端二丈三尺高的地方,随后又顺流而下四尺五寸。百姓喧哗议论,男女老少都去围观,都说淳于伯是冤枉的。淳于伯的儿子淳忠上书诉冤,说淳于伯督运完成后已离职两个月,任务结束后本应被替换回京,没有延误运输;即使存在接受贿赂、差遣役夫的过错,也罪不至死。而且他所供的是戍守部队,不是征讨部队,却以‘延误军用物资’定罪,在道理上是冤枉的。过去四年里,各地供应漕运、征发租税徭役,大多有延误,却都没有以‘延误军兴’定罪,为何唯独对淳于伯如此严格?严刑拷打之下,没有得不到的供词,囚犯畏惧痛苦,常会编造供词迎合审讯者。司法部门是国家的执法机构,却让淳忠等人在圣明时代喊冤,这是失职。


臣核查:从事中郎周筵、法曹参军刘胤、属官李匡,有幸得到朝廷特殊恩宠,担任重要职位,本应思考如何奉行治国之道、审慎用法、避免滥杀,让百姓不受冤枉、无人诉冤。却让淳于伯的冤屈堪比周青(汉代孝女,父冤死,她上诉雪冤),冤魂在阴间哭泣,在黄泉诉说怨恨,百姓的哀叹超过杞梁之妻(传说杞梁战死,妻哭而城崩),鲜血逆流的异象超过‘城崩’之事 —— 所以才会有‘陨霜’(古代认为冤案会导致霜降失时)、‘夜哭’(传说冤魂夜哭)的怪事。春秋时郑国公子宋(字子公)的鬼魂白天出现,齐国彭生的鬼魂化为野猪(均为古代冤魂复仇的传说),这都是刑罚不当导致的灾异。古今情况虽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这些都是因为周筵等人不能胜任其职,请求将他们全部免职。”


于是右将军王导等人上疏承担过错,请求辞职。元帝说:“政务和刑罚出现不当,都是因我昏庸不明导致的。我正为此感到愧疚担忧,希望听到忠诚的劝谏来弥补过失,你们却把过错归于自己、请求辞职,这不是我期望的!” 因此王导等人最终没有被追究。


东晋政权建立后,刘隗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周嵩(周顗之弟)嫁女时,他的门生拦路拆毁他人房屋,还砍伤两人;建康左尉赶去处理骚乱,也被砍伤。刘隗弹劾周嵩的兄长周顗说:“周顗有幸得到朝廷特殊恩宠,身居高位,本应尊崇法令典章、协调上下关系、以身作则约束身边人,从而治理家国。却纵容手下小人聚众行凶,在繁华都城的大白天砍伤县尉,远近百姓都感到震惊恐惧,议论纷纷,损害了朝廷声望,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周顗没有大臣应有的约束手下的节操,不配接受朝廷的恩命,应当予以贬黜,以惩戒他的违规行为。” 周顗因此被免职。


太兴初年,刘隗兼任侍中,被赐予都乡侯的爵位,不久后接替薛兼担任丹阳尹。他与尚书令刁协一同受到元帝的宠信,两人都想抑制豪强势力。当时各项严苛琐碎的政策,都被认为是刘隗、刁协制定的。刘隗即使在京外任职,朝廷的机密大事也都能预先知晓。后来他被任命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军事,赐予符节,加授散骑常侍,率领一万人镇守泗口。


起初,刘隗认为王敦权势过大,最终会难以控制,便劝说元帝派遣亲信镇守地方,因此元帝任命谯王司马承为湘州刺史,随后又任命刘隗和戴若思为都督。王敦非常厌恶这种安排,给刘隗写信说:“近来承蒙圣上重视您,如今叛贼尚未消灭,中原局势动荡,我想与您及周生(指忠诚之士)等人一同为王室效力,平定天下。如果事情顺利,皇室基业就能兴盛;如果失败,天下就永远没有希望了。” 刘隗回信说:“鱼在江湖中能忘记彼此,人在道义中能忘记私利(比喻坚守道义、不谋私利)。尽臣子的力量,以忠贞报效朝廷,这是我的志向。” 王敦收到信后非常愤怒。


等到王敦发动叛乱,以 “讨伐刘隗” 为名义,元帝下诏征召刘隗返回京城。百官在道路上迎接他,刘隗把头巾掀起露出额头,大声谈论时事,神情镇定自若。入宫拜见元帝后,他与刁协一同上奏,请求诛杀王氏家族成员,元帝没有同意。刘隗面露惧色,率领部众驻守金城(今江苏南京附近)。等到王敦攻占石头城,刘隗率军攻打却无法攻克,便入宫向元帝告辞。元帝流着泪与他分别。


刘隗抵达淮阴时,遭到刘遐的袭击,便带着妻子儿女和两百多名亲信投奔石勒(后赵开国君主)。石勒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太子太傅,刘隗最终在六十一岁时去世。他的儿子刘绥,起初被举荐为秀才,担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后来跟随刘隗投奔石勒,也在石勒麾下去世。刘隗的孙子刘波继承了家族血脉。


刘波,字道则。起初担任石季龙(石勒侄子,后赵君主)麾下冠军将军王洽的参军,等到石季龙去世,王洽与刘波一同归降东晋。晋穆帝任命刘波为襄城太守,他逐渐升任桓冲的中军谘议参军。大司马桓温西征袁贞时,朝廷兵力空虚,穆帝任命刘波为建威将军、淮南内史,率领五千人镇守石头城。寿阳平定后,刘波被任命为尚书左丞,他没有接受,转而担任冠军将军、南郡相。


当时苻坚(前秦君主)的弟弟苻融在襄阳围攻雍州刺史朱序,刘波率领八千人前去救援,因畏惧敌军强大而不敢前进,最终朱序被俘,襄阳沦陷。刘波因畏敌怯懦被免职,后来又被任命为冠军将军,逐渐升任散骑常侍。
苻坚战败(淝水之战后),朝廷想安定北方,任命刘波为都督淮北诸军事、冀州刺史,刘波因生病没有赴任。他上疏说:


臣听说天地以广泛救助为仁,君主以恩惠百姓为德,因此夏禹、商汤有亲身辛劳的功绩,唐尧、虞舜有 “责任在我” 的训诫(《尚书》载尧、舜语,强调君主责任),才能恩惠遍及百姓,功勋流传后世。晋宣帝(司马懿)开创大业,奠定晋朝基业;到文帝(司马昭)、武帝(司马炎)时,天命在身,却仍虚心待贤、屈己尊人。由此可知,积累功业的重要性、辅佐王室的艰难、先代君主的大德、留给后代的深厚恩泽。


晋惠帝(惠皇)不懂得治国,将朝政托付给亲信,最终导致皇权衰落、日月星辰失去光辉(象征国运衰微);祖宗陵墓在九泉之下蒙羞,皇宫宗庙留下胡人的马蹄痕迹 —— 这正是朝廷官员在朝中失职、百姓在野外曝尸的后果。幸好元皇帝(司马睿)神武应时,在江淮地区振兴晋朝,重振已衰落的朝纲,修复已断绝的法纪。陛下继承宣帝开创的宏大基业,承接元帝完成的大业,保全天下、建立功勋,平息战乱、安定局势。因此,那些像横海巨鲸般的叛贼、像滔天大水般的僭越者,见到朝廷的旌旗就连夜溃逃,望见天子的光辉就如云雾消散,功业盛大无边,难以用言语形容。


但近年来,天象异常,灾异屡次发生。会稽是先帝(元帝)最初的封地,却接连多年发生地震。从前周文王、周武王时有鱼跃、鸟飞的祥瑞(《史记》载文王遇赤雀、武王获白鱼),君臣仍心怀敬畏;何况如今灾异集中出现,却没有人警惕。周公旦有 “不要懈怠” 的告诫,贾谊有 “积薪” 的比喻(警告隐患)。臣观察前代征兆,思考当前局势,因此冒昧直言,不加避讳。


过去先帝(元帝)以清静无为的风气治理天下,责成大臣们履职,从容运用治国方略,顺应自然变化,因此不刻意追求短期功效,却能收获长期成效。如今礼乐制定、军事征伐都由天子决定,丞相王导贤明,协调百官,天下人都顺应朝廷教化,却听不到如 “钧台之咏”(夏启在钧台会诸侯,百姓歌咏太平)那样的赞颂,看不到如 “景毫之命”(商汤在景毫发布伐桀命令)那样的政令。这难道是大臣们不称职,还是陛下没有充分任用他们?


凡是圣明君主的教化,无不推崇忠信、保留正义、摒弃邪恶。对损害教化、败坏风俗的人,即使是亲信、权贵,也必定疏远他们;对清廉公正、坚守节操的人,即使地位低微、出身贫贱,也必定亲近他们。如今却不是这样:这种优良风气已经消失,追逐私利的竞争越发激烈,大臣们结党营私,诋毁与赞誉随意兴起,人们钻营谋求、苟且求进,都希望得到超出本分的利益。看到贤能的人就想凌驾其上,接受的俸禄常常超过自己的功劳;迎合君主心意的人被视为奉公,互相吹捧的人被视为忠节。全天下都这样,谁敢说真话?陛下若不制定必须执行的法令来杜绝钻营的源头,恐怕会因倦怠而被误导。


况且苻坚灭亡至今已有五年,旧都(洛阳)残破毁坏,祖宗陵墓无人守卫,百姓深陷苦难,尚未得到救助。臣希望陛下远观汉、魏灭亡的原因,近看西晋倾覆的教训,超脱常规、改变思路,在隐患未出现时就采取措施,这样皇室根基就能永远稳固,国家就没有忧患。臣并非说当今朝中没有忠节之士,只是任用的人不称职,无法得到真正的人才罢了。


如今政务繁杂、徭役繁重,各地都衰败困苦,仓库空虚,国家财政枯竭,百姓被剥削,流亡的人接连不断。大致统计户口,自咸安年间以来,人口已减少十分之三。百姓怀有漂泊无依的哀叹,如《诗经・下泉》中百姓思念周朝京城那样思念太平。从前汉宣帝说:“与我一同治理天下的,难道不是优秀的郡守吗!” 因此对治理地方有方的郡守,就加官进爵;对法令严苛、政务混乱的官员,就严惩不赦。这样朝廷事务简化,百姓心悦诚服。如今却不是这样:请求任职的人以家境贫困为借口(谋求俸禄),救济贫困、提拔滞留人才的人以封爵为条件(谋取私利)。古代是为百姓设立君主,让君主治理百姓;如今却是用百姓来供养君主,让君主像蚕吃桑叶一样剥削百姓。甚至贪污的人被称为清廉勤勉,守法的人被称为怯懦无能。为何违背古代治国之道到了这种地步!


陛下虽然自身厉行节俭,在朝堂之上怜悯百姓,但群臣却放纵私欲,在下面肆意妄为;六部官员(六司,指朝廷主要行政部门)萎靡不振,三公(三事,指司徒、司马、司空)沉默不言。因此有识之士看到这样的朝政现状,无不叹息;目睹这些灾异现象,无不深感恐惧。从前宋景公(春秋时宋国君主)凭借善政消除了荧惑星(火星,古代认为荧惑出现是灾祸征兆)带来的灾异,商高宗(武丁)通过修德化解了鼎上出现野鸡(雉)的异象(均为古代君主修德消灾的典故)。臣恳请陛下向上效法大禹治水 “三过家门而不入” 的敬业之心,向下警惕商纣王(商辛)沉迷酒色导致亡国的过失;远思《诗经・国风》中对卫恭公(因失德被百姓讽刺)的批评,深悟定姜(春秋时卫定公夫人,曾以小臣为例劝诫儿子)的劝诫之意。


恳请陛下暂时回心转意,广泛征询各位大臣的意见,接纳众多贤才,询问他们朝政的得失;命令百官尽职尽责,让每个人都能直言朝政的改进之处。考察事情的缘由,观察其中的道理,审慎识别各类人才,如同调和鼎中滋味(比喻辅佐君主治理国家)一样合理任用。只要能坚持向善、努力自省,就能成为圣明君主,以回报上天的眷顾。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归心朝廷,国家就能长治久安,实在是天下的幸事!
臣已故的先祖刘隗(指刘波祖父刘隗),从前蒙受先帝的特殊恩宠,他不顾自身、尽忠朝廷的节操,至今仍记载在旧史中。只可惜他有报国之志却生不逢时,最终抱恨黄泉。到了臣这一辈,虽然平庸无能,却又蒙受朝廷无尽的恩宠,家族两代深受皇恩,这份恩情实在不是臣粉身碎骨、倾尽家族之力所能报答的。此前臣就写过这篇奏疏,没能来得及呈递。如今臣突然身患重病,恐怕生命即将终结,急切地希望在还能视物呼吸之时,让陛下知晓臣的愚见。只是臣现在气力衰竭,无法再详细表达心意。


刘波的奏疏呈上后不久便去世了。朝廷追赠他为前将军,他的儿子刘淡继承了爵位。元熙初年(东晋末年),刘淡担任庐江太守。

刘隗的伯父刘讷,字令言,有识别人才的眼光。他最初来到洛阳时,见到各位名士后感叹道:“王衍(字夷甫)过于追求外表光鲜,乐广(字彦辅)是我所敬重的人,张华(字茂先)的行事我无法理解,周恢(字弘武)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杜育(字方叔)却不善于发挥自己的长处。” 刘讷最终官至司隶校尉(负责京城监察的官员)。


刘讷的儿子刘畴,字王乔,年轻时就有好名声,擅长谈论名理之学(魏晋时期探讨事物本质、名分的学说)。他曾在坞堡中躲避战乱,有上百名胡商(贾胡)想杀害他,刘畴毫无惧色,拿起胡笳吹奏,乐曲为《出塞》《入塞》(描写边疆生活的曲调),勾起了胡商们的思乡之情。于是这些胡商都流着泪离开了。永嘉年间,刘畴官至司徒左长史,不久后被阎鼎杀害。司空蔡谟常常感叹道:“如果刘王乔能渡过长江(来到东晋),必定是司徒一职的最佳人选。” 另外,王导刚被任命为司徒时,对人说:“要是刘王乔过了江,我不会独自担任司徒这一职位。” 刘畴被名流推崇到了这样的地步。


刘畴兄长的儿子刘劭,有才干,被征召为琅邪王丞相府的属官。咸康年间(东晋成帝时期),刘劭历任御史中丞、侍中、尚书、豫章太守,俸禄为中二千石(高级官员俸禄等级)。
刘劭同族的侄子刘黄老,太元年间(东晋孝武帝时期)担任尚书郎,精通儒家义理之学,为《慎子》《老子》作注,注本都流传于世。

刁协,字玄亮,是渤海郡饶安县人。他的祖父刁恭,曾任曹魏时期的齐郡太守;父亲刁攸,晋武帝时担任御史中丞。刁协年轻时喜好儒家经典,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最初以濮阳王文学(辅佐藩王的文职官员)起家,逐渐升任太常博士、本郡大中正(负责品评地方人才的官员)。成都王司马颖征召他为平北司马,后来他又历任赵王司马伦的相国参军、长沙王司马乂的骠骑司马。等到东嬴公司马腾镇守临漳时,任命刁协为长史,后转任颍川太守。永嘉初年,刁协被任命为河南尹,还未赴任,就因躲避战乱渡过长江。


晋元帝任命刁协为镇东军谘祭酒,后转任长史。晋愍帝即位后,征召刁协为御史中丞,按惯例(因战乱阻隔)刁协没有赴任。元帝担任丞相时,任命刁协为左长史。东晋建立后,刁协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当时朝廷刚刚建立,法令制度尚未完善,朝中大臣没有熟悉旧有礼仪的人。刁协长期在西晋朝廷任职,熟悉过去的典章制度,当时朝廷制定的各项制度,都依据刁协的建议,他深受当时人的称赞。太兴初年,刁协升任尚书令,任职数年,后加授金紫光禄大夫,仍兼任尚书令。


刁协性格刚强硬悍,与他人相处多有冲突,常常抬高君主、压制臣下,因此被王氏家族忌恨。他又常常借酒放肆,冒犯诋毁公卿大臣,看到他的人无不畏惧侧目。但他为朝廷尽心尽力,立志匡扶社稷,元帝非常信任他。“将奴仆编入军队、征调官员的门客负责运输” 等政策,都是刁协提议的,这些政策引发了百姓的怨恨。


等到王敦发动叛乱,上疏弹劾刁协的罪状。元帝派刁协出宫统领六路军队。不久后朝廷军队战败,刁协与刘隗一同在太极殿东阶侍奉元帝,元帝握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躲避灾祸。刁协说:“臣应当坚守岗位,以死报国,不敢有二心。” 元帝说:“如今局势危急,怎能不逃走!” 于是下令给刁协、刘隗提供人马,让他们自行设法避难。


刁协年事已高,无法骑马,又向来没有恩信,招募随从时,随从们都弃他而去。刁协逃到江乘(今江苏句容北)时,被人杀害,首级被送给王敦。王敦因与刁氏家族有旧情,收殓安葬了刁协。元帝为刁协未能幸免而悲痛,秘密逮捕了送刁协首级的人,并将其处死。


王敦叛乱平定后,周顗、戴若思等人都被朝廷公开追赠官职爵位,只有刁协因当初出逃避难,不在追赠之列。咸康年间,刁协的儿子刁彝上疏朝廷,为父亲申诉冤屈。朝中官员大多认为明帝时期已经对刁协的功过作出定论,不应再重新讨论,且刁协未能坚守节操、以身殉国,反而出逃避难,最终遇害,不应恢复他的官爵。


丹阳尹殷融发表意见说:“王敦叛逆作恶,罪该万死,但这并不意味着刁协的善行不应得到奖赏。如果认为刁协的忠诚策略不够完善、谋划事情有失算之处,这些不过是议论层面的批评罢了。若因王敦的凶残而将刁协的死作为‘罪有应得’的国刑,今后还怎么劝勉忠臣、惩戒恶人呢!当初王敦专权逼迫朝廷时,奖赏与刑罚都由他一人决定,元帝深谋远虑、重视根本,信任刁协,这些都是为了国家大计,并非出于私心。从前孔宁、仪行父(春秋时陈国大夫,曾与陈灵公淫乱)跟随君主做昏庸之事,楚国仍恢复了他们的职位,就是因为他们是君主的亲信。何况刁协对君主的忠诚,是符合道义的。而且刁协是东晋中兴的四位辅佐大臣之一(中兴四佐),位居朝廷重臣之首。当时他是因局势窘迫、无计可施,才奉命躲避叛贼,并非为了逃避刑罚。臣认为应当公开追赠刁协官职,以彰显他的忠义。”


当时庾冰辅佐朝政,对此事犹豫不决。左光禄大夫蔡谟给庾冰写信说:
“赏赐人,应当彰显他的功劳;惩罚人,应当公开他的罪过,这是古今都谨慎对待的原则。即使是普通人也应如此,何况刁协是东晋中兴的重臣,有死于国难的名声。天下人没听说他有什么罪过,却只看到他被贬低,导致刁氏家族喊冤,这简直是在为王敦复仇啊!这会让忠臣的节操受挫,也让议论的人感到困惑。如果刁协确实有大罪,应当公开他的罪行,让天下人知道,以表明圣朝不会贬低死于国难的大臣。
《春秋》的义理是‘以功补过’:过失小而功劳大的人,应当加以封赏;功劳小而过失大的人,难免被诛杀;功劳足以抵偿过失的人,不应被罢黜。即使有人先前有奸邪的过错,但在国家危难时能忠于君主,也不应剥夺他的荣誉。孔宁、仪行父曾在朝堂上与陈灵公淫乱,导致君主被杀、国家几乎灭亡,楚国却仍接纳他们。史书说‘合乎礼仪就不剥夺其职位’,就是因为他们是君主的亲信。如果刁协的罪过比孔宁、仪行父还重,剥夺他的荣誉是可以的;如果没有这样的罪过,就应当重新讨论追赠之事。


有人说明帝时期已经搁置了追赠之事,如今不应更改,臣认为并非如此。大道治理天下,不同的途径可以达到同一目标。国家事务有同有异,相同的不必都赞同,不同的也不必都批评。因此尧帝压制八元八恺(古代贤臣),舜帝却提拔他们,尧帝不算失误,舜帝也不算过错,何必认为前代搁置的事就不能更改呢?汉朝萧何的后代因犯法失去侯爵,汉文帝没有恢复,汉景帝却恢复了;后来又失去侯爵,汉武帝、汉昭帝没有恢复,汉宣帝却又恢复了。近年(指咸康年间)陛下举行释奠礼(祭祀孔子的礼仪),亲自拜祭孔子的神位,这也是元帝、明帝时期没有做过的事。而且刁协只是明帝时期没有被追赠,并非被诛杀。王平子(王澄)、第五猗都是元帝时期被诛杀的,如今却被追赠,难道因为更改前代的决定而有所顾忌吗?


凡处理事务,应当上合古代义理,下依当今惯例,这样议论的人不会困惑,受罚的人不会怨恨。考察周顗(周仆射)、戴若思(戴征西),原本并非王敦檄文讨伐的对象,是叛乱平定后才被杀害的;周筵、郭璞等人也不是为了保护君主抵御危难,而是在平时就被杀害的,他们都得到了追赠,刁协的情况难道比他们更轻微吗?近来连员外散骑(闲散官职)都能得到追赠,何况刁协的职位仅次于三公(三司)。如果他是自然死亡,至少能得到员外散骑那样的追赠;即使得不到追赠,也应按原官职安葬。如今同一个人,自然死亡就能追赠,死于国难却被剥夺荣誉,这怎么能阐明侍奉君主的道义、激励臣子的节操呢!应当公开评议刁协的事迹,以消除天下人对此事的疑惑。
臣还听说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应当追赠刁协。凡事若不合理却得到众人支持,要么是因温和顺从得人心,但刁协性格粗刚、树敌众多;要么是因地位尊贵得支持,但刁氏家族如今地位低微;要么是因财富雄厚得拥护,但刁氏家族如今贫困。士人们为何反而支持这样的寒门家族,主张追赠刁协呢?足下(指庾冰)应当明白其中的深意。”


庾冰认为蔡谟的话有道理,便将此事上奏朝廷。晋成帝下诏说:“刁协的心意是忠于君主的,却在作为臣子的道义上有欠缺,导致王敦能借‘讨伐奸贼’的名义,实则发泄私人怨恨,最终让国家受辱、元帝蒙受耻辱,这场灾祸的根源,确实与刁协的行为有关。如果严格依照国家法典,过去不对他追赠并不算过分。如今正是因为刁协的勤勉有可记载之处,且王敦叛逆的行为不可纵容,所以才重新讨论此事。现在可以恢复刁协的原官职,加以册封祭祀,以表明只要对君主有一丝忠诚,必定会被彰显;虽然对他的贬责未能完全消除,但或许足以劝勉后人了。” 于是朝廷追赠刁协原官职,用太牢(牛、羊、豕三牲俱全的最高规格祭祀礼仪)祭祀他。

刁协的儿子刁彝,字大伦。他年轻时遭遇家难(指父亲刁协被杀)。王敦被诛杀后,刁彝斩杀了王敦的党羽,用他们的首级在父亲墓前祭祀,随后到廷尉府请罪,朝廷特别赦免了他。刁彝因此闻名,历任尚书吏部郎、吴国内史,逐渐升任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被赐予符节,镇守广陵,最终在任上去世。


刁彝的儿子刁逵,字伯道;刁逵的弟弟刁畅,字仲远;次子刁弘,字叔仁,都担任过显要官职。隆安年间(东晋安帝时期),刁逵任广州刺史,兼任平越中郎将,被赐予符节;刁畅任始兴相;刁弘任冀州刺史。刁氏兄弟及子侄们都不顾名声品行,以经商敛财为要务,拥有良田万顷、奴婢数千人,其他财产也与此相当。

桓玄(东晋权臣,后篡晋建 “楚”)篡位后,任命刁逵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镇守历阳;任命刁畅为右卫将军;任命刁弘为抚军将军桓修的司马。后来刘裕(东晋末年权臣,后建南朝宋)发动起义讨伐桓玄,斩杀了桓修。当时刁畅、刁弘谋划起兵袭击刘裕,刘裕派刘毅讨伐他们,刁畅被斩杀;刁弘逃走,下落不明。
刁逵在历阳抓获了刘裕的参军诸葛长民,用囚车(槛车)将他押送给桓玄。押到当利(地名,今安徽和县东)时,桓玄已经战败,押解诸葛长民的人一起砸开囚车,救出了诸葛长民,随后一同赶赴历阳。刁逵弃城逃跑,被手下人抓住,押到石头城(今江苏南京附近)后斩杀。刁逵的子侄无论年纪大小,全部被处死,只有他的小弟弟刁骋被赦免,任命为给事中,不久后因谋反被诛杀,刁氏家族就此覆灭。
刁氏家族一向富裕,家中奴仆门客横行霸道,霸占山林湖泽,吝啬不肯与人,是京口地区的祸害。刘裕没收并散发了刁氏的财产积蓄,让百姓根据自己的力气去取用,连续几天都没取完。当时天下饥荒困苦,百姓依靠这些财物得以渡过难关。

戴若思是广陵郡人,因名字触犯了南朝宋高祖刘裕的庙讳(具体名不详,故史书多称其字)。他的祖父戴烈,曾任吴国左将军;父亲戴昌,曾任会稽太守。
戴若思仪表堂堂,性格闲适爽朗,年轻时喜好行侠仗义,不拘泥于常规节操。一次,他遇到陆机(西晋文学家)前往洛阳,陆机船上的物资十分丰厚,戴若思就和同伙去劫掠。他上岸后,坐在折叠椅(胡床)上,指挥同伙行动,条理分明。陆机在船舱里观察到他,看出他不是普通人,隔着船窗远远对他说:“你有这样的才能,怎么还做劫掠的事呢!” 戴若思听后深受触动,流下眼泪,扔掉佩剑上前拜见陆机。陆机与他交谈后,对他非常赏识,两人就此结为好友。


后来戴若思被举荐为孝廉,前往洛阳,陆机向赵王司马伦举荐他说:“我听说,只有名贵的‘繁弱’良弓被使用,才能彰显攻克高城的功绩;只有‘孤竹’名琴放在店铺,才能弹奏出感动神灵的乐曲。因此,超越世人的君主必定会借助天下的贤才,深藏不露的贤才也希望依托明君施展抱负。


我私下观察广陵处士戴若思,今年三十岁,性情清静平和、坚守道义,品德气量充实完备;他的思维足以钻研深奥的道理,洞察力足以辨别事物本质;能安于贫困、坚守志向,没有追名逐利的欲望;能磨砺节操、树立品行,有像井水般清澈的高洁。他实在是东南地区遗失的珍宝,是辅佐朝廷的奇才。如果能让他在平坦的仕途上施展才华,他定能像良马一样驰骋;若能让他在朝堂上展现才能,他必定能像美玉(玙璠)一样绽放光彩。希望明公(指司马伦)用心考察他,不要因为举荐人的身份而忽视这番忠恳的建议。”


司马伦于是征召戴若思,任命他为沁水县令,戴若思没有就任,转而前往武陵探望父亲。当时他的同乡潘京一向善于识人、有鉴别人才的眼光,戴若思的父亲让他去和潘京交谈,潘京交谈后称赞戴若思有辅佐三公的才能。后来戴若思逐渐升任东海王司马越的军谘祭酒,出京补任豫章太守,加授振威将军,兼任义军都督。他因讨伐叛贼有功,被赐予秣陵侯的爵位,又升任治书侍御史、骠骑司马,后被任命为散骑侍郎。
晋元帝征召戴若思为镇东右司马。元帝准备征讨杜弢(西晋末年流民起义领袖)时,加授戴若思为前将军,军队还未出发,杜弢就已被消灭。元帝成为晋王(东晋建立前的封号)后,任命戴若思为尚书。东晋建立后,他任中护军,后转任护军将军、尚书仆射,他都推辞没有接受。


后来戴若思出京任征西将军、都督兖豫幽冀雍并六州诸军事,被赐予符节,加授散骑常侍。他征召了一千名曾投递名帖求官的人担任军吏,又征调扬州百姓的一万名家奴编入军队,配属给自己,任命散骑常侍王遐为军司,镇守寿阳,与刘隗一同出京镇边。元帝亲自前往他的军营,慰劳勉励将士,在他出发前设宴饯行,还现场饮酒赋诗。


戴若思抵达合肥时,王敦发动叛乱,朝廷下诏征召他返回京城镇守,升任骠骑将军,与右卫将军郭逸沿着道路在朱雀桥(大桁)以北修筑营垒防御。不久后石头城失守,戴若思与各路军队攻打石头城,朝廷军队战败。戴若思率领麾下一百多人赶赴皇宫接受诏令,随后与公卿百官一同在石头城拜见王敦。


王敦问戴若思:“前些天的战斗,你还有余力吗?” 戴若思没有谢罪,直接回答:“岂敢说有余力,只是力量不足罢了。” 王敦又问:“我这次起兵,天下人怎么看?” 戴若思说:“只看表面的人会说您是叛逆,体察您真心的人会说您是忠诚。” 王敦笑着说:“你可真会说话。”


王敦的参军吕猗,早年曾任朝廷郎官,有写公文的才能,性格却特别奸邪谄媚。戴若思任尚书时,厌恶吕猗的为人,吕猗也因此深深怨恨戴若思。这时,吕猗劝说王敦:“周顗、戴若思都有很高的名声,足以蛊惑人心,前些天他们说话时毫无愧疚之色。您如果不除掉他们,恐怕将来会有再次起兵反抗您的隐患,成为您的后患啊!” 王敦认为吕猗说得对,加上他一向忌恨戴若思,不久后就派邓岳、缪坦逮捕并杀害了戴若思。
戴若思一向有很高的声望,天下士人没有不为他的死感到痛惜的。王敦叛乱平定后,朝廷下策书追赠戴若思为右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号为 “简”。

戴邈,字望之,是戴若思的弟弟。他年轻时喜好学习,尤其精通《史记》《汉书》,才华虽然不如戴若思,但在儒家学问的广博程度上超过了哥哥。戴邈二十岁左右被举荐为秀才,不久后升任太子洗马(辅佐太子的属官),出京补任西阳内史。


永嘉年间(西晋末年),元帝(当时尚未称帝)以 “版授”(临时任命)的方式任命戴邈为邵陵内史、丞相军谘祭酒,后出京任征南军司。当时东晋政权刚刚建立,各项事务都在初创阶段,学校还未设立,戴邈上疏说:
臣听说,天道中最重要的,莫过于阴阳调和;帝王最紧要的事务,莫过于推行礼学教育。因此,古代建立国家,设有明堂、辟雍(均为古代天子设立的太学,象征礼制教化)等机构,乡里设有庠、序、校(均为古代地方学校)等礼仪场所,这些都是为了发掘埋没的人才,开拓人们的才智思路。这正像《周易》中 “六四” 爻辞所说 “处于蒙昧困境时容易停滞”,而君子的重要职责,就是通过教育让世人摆脱蒙昧、树立正道。
从前孔子只是诸侯国的大夫,却在洙水、泗水之间兴办礼仪、修建学校,天下的贤才纷纷慕名归附,最终能亲身受到孔子教导并成就功业的有七十多人。从那以后,千年之间再也没有这样的盛况。难道是现在的天下比春秋时的鲁、卫两国还小,现在的贤才比过去还少吗?其实是是否重视教育、是否努力推行礼学的差别啊!


近来国家遭遇意外的灾祸(指永嘉之乱),社稷面临倾覆的危险,胡寇(指匈奴、羯族等少数民族政权)的战马饮马长江,凶残狡诈的敌人在万里疆域内嚣张跋扈,最终导致中原地区一片萧条,良田变成野草,天下范围内,百姓之间断绝往来。霸主(指元帝)为国事忧虑得废寝忘食,百姓承受着深重的苦难,叛贼在中原地区互相攻伐,在这样的乱世,难道还能空谈礼仪祭祀之事吗?


然而,正如《礼记》所说:“三年不推行礼仪,礼仪必定崩坏;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必定消亡。” 何况现在礼学荒废已经超过十二年(一纪为十二年),时间如此长久!如今年轻后辈,眼睛从未见过礼仪往来、上下进退的仪式,耳朵从未听过钟鼓管弦的音乐,儒家典籍散落消亡,图谶(古代预言文献)也遗失殆尽,这实在是圣明之人深感痛惜、有识之士为之叹息的事啊!


太平年代崇尚文治,战乱时期崇尚武功,文武交替使用,是国家长治久安的道理,就像天地间昼夜交替、明暗轮转一样,自古以来没有哪个朝代不是这样的。
现在有人认为,天下尚未统一,不是兴办礼学的时候,这种说法看似有理,实则不然。儒家的道理深奥广博,不可能短期内掌握。古代的贤才,必须用三年时间才能精通一部儒家经典;如果等到天下太平后再兴办教育,那么等到礼学修成、制度完善时,又能让谁来制定礼仪、创作乐章呢?


况且,贵族子弟未必都有冲锋陷阵、斩杀敌将的才能,也未必都要参与从军征战的劳役,若不在他们年富力强时讲授道义、培养品德,就像明珠得不到打磨、荆山璞玉得不到雕琢一样,实在是太可惜了!
臣愚昧地认为,天下丧失礼学教化已经很久,人们习惯了当前的蒙昧状态,不再追求正道;纯粹的道德风气日渐消失,追逐浮华、竞争名利的现象日渐明显,这就像火焰燃烧油脂一样,不知不觉间礼学就被消耗殆尽了。
如今天地重新开始(指东晋建立,天下有了新的秩序),万物刚刚萌芽,圣明的朝廷凭借神武的德行,恰逢改朝换代的国运,扫除近代的弊端,延续千年中断的礼学传统,重视道义、尊崇儒学,开创宏大的事业。君主在朝堂之上倡导礼学,大臣在下面督促推行,君主所推崇的,臣下一定会加倍努力去践行。


就像过去人们推崇 “双剑”(象征忠义)的节操,于是 “飞白”(一种书法字体)的风尚得以形成;人们注重携带古琴的礼仪修饰,于是配合乐曲的和声得以创作。君子的品德像风一样影响他人,小人的品德像草一样随风倒伏,关键就在于君主的引导和感召啊!


臣见识浅陋,不能通晓深远的圣贤教诲;但臣诵读陛下的诏令,内心充满感慨,斗胆建议:应当利用春、夏、秋三季农闲的间隙,逐步修建学校、推行礼学。
戴邈的奏疏呈上后,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东晋从此开始兴办礼学。


后来戴邈接替刘隗担任丹阳尹。王敦发动叛乱时,戴邈被加授左将军。等到王敦叛乱得势,戴若思被杀害,戴邈也受牵连被免职。王敦被诛杀后,戴邈被任命为尚书仆射,最终在任上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卫将军,谥号为 “穆”。他的儿子戴谧继承了爵位,历任义兴太守、大司农。

周顗,字伯仁,是安东将军周浚的儿子。他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名声,神情风采清秀明澈,即使是同辈中关系亲密的人,也不敢对他有轻慢的态度。
司徒掾(司徒府属官)、同郡人贲嵩有清廉的节操,见到周顗后感叹道:“汝颍地区(今河南中部,古代人才辈出之地)果然多有奇才!近来高尚的道德风气日渐衰落,如今又见到周伯仁,他一定能重振旧日的优良风气,净化我们家族和乡里的风气啊!”


广陵人戴若思是东南地区的杰出人才,被举荐为秀才后前往洛阳,一向听说周顗的名声,特意前去拜访。他在周顗家中全程端坐,离开时都不敢展现自己的才华和辩才。周顗的堂弟周穆也有很好的名声,想故意凌辱、压制周顗,周顗却平和淡然,不与他计较,从此士人们更加推崇、归附周顗。
州郡官府多次征召周顗任职,他都没有接受。周顗二十岁左右时,继承了父亲的武城侯爵位,被任命为秘书郎,逐渐升任尚书吏部郎(掌管官员选拔的属官)。东海王司马越的儿子司马毗担任镇军将军时,任命周顗为长史。

晋元帝最初镇守江东时,征召周顗为军谘祭酒(军事参谋官),后任命他为宁远将军、荆州刺史,兼任护南蛮校尉(掌管南方少数民族事务),赐予符节。周顗刚到荆州,建平郡的流民傅密等人就发动叛乱,迎接蜀地叛贼杜弢(西晋末年流民起义领袖),周顗陷入困窘,失去立足之地。幸好陶侃派部将吴寄率军救援,周顗才得以脱险,随后前往豫章投奔王敦。王敦留下了他,军司戴邈劝说王敦:“周顗虽然打了败仗,但并没有治理部众失当的过错,他一向德高望重,应当恢复他的职位。” 王敦没有听从。


元帝征召周顗为扬威将军、兖州刺史,周顗返回建康后,元帝却留住他不派往兖州,仍任命他为军谘祭酒,不久后转任右长史。东晋建立后,周顗补任吏部尚书,不久后因醉酒被有关部门弹劾,朝廷让他以 “白衣”(无官职身份)的名义继续担任吏部尚书。后来他又因门生砍伤人而受牵连,被免去官职。


太兴初年,周顗被重新任命为太子少傅,仍兼任吏部尚书。他上疏推辞说:“臣自我反省,学问上连一部儒家经典都不通晓,才智上连一个官职的职责都难以胜任。做到‘知止知足’本就困难,臣没能坚守本分,却意外担任了显要官职,名位超过了自身能力。没想到陛下圣明,不计较臣的愚钝无能,还想让臣在内掌管官员选拔(铨衡),在外兼任太子师傅,臣的才能轻如蝉翼,肩负的责任却重如千钧,这种不合适,不用有见识的人指出也很明显。若臣接受任命,必定会因‘才不配位’而招致罪责,还会给圣朝带来耻辱,臣无论上下思量都深感愧疚恐惧,不知该如何是好。”


元帝下诏回复:“太子司马绍年幼,却身处储君的尊贵地位,应当依靠贤师纠正蒙蔽、引导正道。你(周顗)神态庄重,这种‘不言之教’的益处,远胜过单纯学习知识 —— 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与田苏(春秋时贤士)交往,能消除鄙陋之心’。你应当顺应朝廷的心意,不必推辞。” 随后周顗转任尚书左仆射,仍兼任吏部尚书。


庾亮曾对周顗说:“大家都把你比作乐广(西晋名士,以清谈、宽和著称)。” 周顗回答:“这岂不是把无盐(古代丑女)刻画成美女,冒犯西施(古代美女)吗?”(意为自谦,认为自己不如乐广)。一次元帝在西堂宴请大臣,酒喝到尽兴时,从容问道:“今天名臣齐聚,和尧舜时代相比如何?” 周顗借着酒劲厉声说:“现在的君主虽然和尧舜同为君主,却怎能比得上尧舜的圣世!” 元帝大怒离席,亲手写诏书将周顗交给廷尉,准备处死他,几天后才赦免。周顗出狱后,大臣们去探望他,他说:“我早知道这次罪过不至于死。” 不久后,周顗接替戴若思担任护军将军。


尚书纪瞻设宴邀请周顗、王导等人,周顗因醉酒失态,又被有关部门弹劾。元帝下诏说:“周顗担任朝廷重要副手,掌管官员选拔,本应谨慎言行、树立百官表率,却屡次因醉酒犯错被弹劾。我体谅他内心有壮志难酬的感慨,但这也是对他‘沉溺饮酒’的告诫。若周顗能克制自己、遵守礼法,这次就不加以贬黜责罚了。”


起初,周顗凭借高尚的声望在天下享有盛名,后来却常因醉酒犯错。他担任尚书左仆射时,几乎没有清醒的日子,当时人戏称他为 “三日仆射”(讽刺他连续多日醉酒,无法正常履职)。庾亮说:“周侯(对周顗的尊称)晚年,就像《论语》中说的‘凤德之衰’(指贤人的德行衰落)啊。” 周顗在西晋朝廷时,能一次喝一石酒;渡江南下后,虽然每天都醉,却常说 “没有对手”。偶尔有从前的酒友从北方来,周顗很高兴,拿出两石酒一起喝,两人都大醉。等周顗醒来后,派人去看那位酒友,发现对方已经因饮酒过量,肠胃腐烂而死。


周顗性格宽厚,对兄弟尤其友爱。他的弟弟周嵩曾借着酒劲瞪着他说:“你的才能不如我,凭什么凭空得到这么高的名声!” 还把燃烧的蜡烛扔向他。周顗神色不变,从容说:“阿奴(对弟弟的昵称)用‘火攻’,实在是下策啊。” 王导非常敬重周顗,曾枕在周顗的膝盖上,指着他的肚子问:“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周顗回答:“这里面空空如也,却能容纳像你这样的几百人。” 王导也不生气。周顗还曾在王导的座位旁傲然长啸、吟咏诗文,王导说:“你是想效仿嵇康、阮籍(西晋名士,以放达著称)吗?” 周顗说:“我怎敢舍弃眼前的您,去效仿远方的嵇康、阮籍呢?”

等到王敦发动叛乱,温峤对周顗说:“大将军(王敦)这次起兵似乎有正当理由,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吧?” 周顗说:“你年轻没经历过事。君主并非都是尧舜那样的圣人,怎能没有过失?但臣子怎能举兵胁迫君主!大家共同推举辅佐元帝,才没几年,王敦就发动叛乱,这难道不是作乱吗?王敦(字处仲)刚愎自用、残忍固执,傲慢无礼、目无君主,他的野心难道会有尽头吗!”
不久后朝廷军队战败,周顗奉诏去见王敦,王敦说:“伯仁,你辜负了我!” 周顗说:“您举兵叛乱(戎车犯顺),下官亲自率领六路军队平叛,却没能完成任务,导致朝廷军队溃败,这才是我辜负了您(此处 “负公” 是反讽,指责王敦叛乱)。” 王敦忌惮他言辞正直,不知如何回应。


元帝在广室召见周顗,问他:“近来的大事(指王敦叛乱)中,太后和我都平安无事,大臣们也都平安,大将军(王敦)难道还符合大家的期望吗?” 周顗说:“太后和陛下确实如诏书所说平安,但我们这些大臣的命运,还不知道会怎样。” 护军长史郝嘏等人劝周顗躲避王敦,周顗说:“我身为朝廷大臣,朝廷遭遇危难,怎能再躲到民间苟活,甚至投靠胡族、越族(指异族政权)呢!”


不久后,周顗与戴若思一同被王敦逮捕,路过太庙时,周顗大声喊道:“天地先帝的神灵在上!叛臣王敦颠覆国家,枉杀忠臣,欺凌天下百姓,神灵若有知觉,应当尽快诛杀王敦,不要让他再肆意作恶,危害王室!” 话没说完,逮捕他的人就用戟刺伤了他的嘴,鲜血流到脚跟,周顗却神色不变、举止从容,围观的人都为他流泪。最终周顗在石头城南门外的石台上被杀害,时年五十四岁。


周顗被杀时,王敦的座上有个参军正在玩樗蒱(古代赌博游戏),游戏中 “马”(棋子)在 “博头”(关键回合)被吃掉,他借机对王敦说:“周家世代有美好的声望,却没能做到三公之位;到了伯仁这里,眼看要登上高位却突然陨落,就像我的‘马’一样。” 王敦说:“我和伯仁小时候在东宫就认识,初次见面时就很投缘,我曾答应过他三件事,没想到他最终却因自己的行为触犯王法(实为王敦诬陷)。” 王敦一向忌惮周顗,每次见到周顗都会脸红,即使在冬天,也会因为紧张而不停地用扇子扇脸。


王敦派缪坦抄没周顗的家产,只找到几个装着旧棉絮的素色竹筐、五瓮酒、几石米,朝中官员都佩服周顗的清廉节俭。王敦死后,朝廷追赠周顗为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谥号 “康”,用 “少牢”(古代祭祀礼仪,用羊、豕二牲)祭祀他。


起初,王敦刚起兵时,刘隗劝元帝杀光王氏家族成员,司空王导带着家族子弟到皇宫请罪,正好遇到周顗要入宫,王导喊住周顗说:“伯仁,我全家百口人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周顗却径直入宫,没有回应。见到元帝后,周顗极力称赞王导忠诚,反复劝谏元帝不要治王氏的罪,元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周顗因高兴而饮酒大醉,出宫时,王导还在宫门口等候,又喊他,周顗仍不回应,反而对身边人说:“今年要杀了那些叛贼奴才,拿下像斗一样大的金印挂在胳膊上。” 出宫后,周顗又写奏表为王导辩白,言辞恳切。王导不知道周顗在暗中救自己,反而对他心怀怨恨。


王敦叛乱得势后,问王导:“周顗、戴若思是南北地区的名士,应当任命他们为三公,你觉得没问题吧?” 王导没有回答。王敦又问:“若不做三公,任命他们为尚书令、仆射怎么样?” 王导还是不回答。王敦说:“若还不行,那就只能杀了他们了。” 王导依旧沉默。后来王导整理中书省的旧档案时,看到周顗为救自己而写的奏表,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他拿着奏表流泪,悲痛不已,对儿子们说:“我虽然没有直接杀伯仁,但伯仁却是因我而死。在阴间地府,我实在对不起这位好朋友啊!”


周顗有三个儿子:周闵、周恬、周颐。周闵字子骞,为人正直,有父亲的风范,历任衡阳太守、建安太守、临川太守、侍中、中领军、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加授中军将军,后转任护军将军,兼任秘书监,去世后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谥号 “烈”。周闵没有儿子,以弟弟周颐的长子周琳为继承人,周琳官至东阳太守。周恬、周颐也都担任过卿、守级别的官职。周琳的小儿子周文,官至骠骑谘议参军。

史臣评论说:“过于刚直就容易折断,过于苛察就没有同伴。用这样的性格治理国家,会危害国家;用这样的性格立身行事,会给家族招来灾祸。这实在是因为器量狭小、不能容人,不符合古代圣王的治国之道。
刘隗(字大连)掌管司法监察时,暗中揣摩君主心意,在应当简化法令的时期,却提出‘追贬已故罪犯’的严苛建议。刁协(字玄亮)刚愎自用,与他人多有冲突,虽有尊崇君主的心意,却推行压制臣下的严苛政策。两人性格相近、互相扶持,共同参与朝廷决策,导致贤明的宰相(指王导)被疏远,人心离散;权臣(指王敦)借机发怒,以‘讨伐刘、刁’为名起兵叛乱。最终刘隗、刁协为自己谋划,在国家危难时苟且求生;虽然得到君主的亲近信任,却在君主受辱时弃主逃亡,他们的流亡是咎由自取,并非不幸。


戴若思闲适爽朗,能洞察深奥的道理;周顗(字伯仁)庄重正直,身处高位却能保持节俭。两人都凭借高超的才华和高尚的品德,参与朝廷谋划。等到西晋灭亡、东晋危难时,他们直言不讳、不屈不挠,甘愿赴死以保全节操,这大概就是侍奉君主、尽忠守节的典范吧!周顗虽因醉酒受到当时人的议论批评,但《礼记》说‘瑕疵不能掩盖美玉的光彩’,醉酒的过失并不能掩盖他的美德。”

赞语说:“刘隗、刁协正直敢言,立志辅佐中兴的君主,却因奸邪之人忌恨正直之士,最终逃亡异乡。周顗、戴若思英武爽朗,忠诚的谋略充满胸怀,却因身处乱世、命运困顿,遭遇凶险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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