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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四十三章 晋书 庾亮及其家族的生平事迹 仕途沉浮 关键政治事件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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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23 13:56: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晋书 列传·第四十三章 晋书 庾亮及其家族的生平事迹 仕途沉浮 关键政治事件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庾亮,字元规,明穆皇后之兄也。父琛,在《外戚传》。亮美姿容,善谈论,性好《庄》《老》,风格峻整,动由礼节,闺门之内,不肃而成,时人或以为夏侯太初、陈长文之伦也。年十六,东海王越辟为掾,不就,随父在会稽,嶷然自守。时人皆惮其方俨,莫敢造之。

元帝为镇东时,闻其名,辟西曹掾。及引见,风情都雅,过于所望,甚器重之,由是聘亮妹为皇太子妃。亮固让,不许。转丞相参军。预讨华轶功,封都亭侯,转参丞相军事,掌书记。中兴初,拜中书郎,领著作,侍讲东宫。其所论释,多见称述。与温峤俱为太子布衣之好。时帝方任刑法,以《韩子》赐皇太子,亮谏以申韩刻薄伤化,不足留圣心,太子甚纳焉。累迁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时王敦在芜湖,帝使亮诣敦筹事。敦与亮谈论,不觉改席而前,退而叹曰:“庾元规贤于裴顾远矣!”因表为中领军。

明帝即位,以为中书监,亮上书让曰:

臣凡庸固陋,少无殊操,昔以中州多故,旧邦丧乱,随侍先臣,远庇有道,爰容逃难,求食而已。不悟徼时之福,遭遇嘉运。先帝龙兴,垂异常之顾,既眷同国士,又申以婚姻,遂阶亲宠,累忝非服。弱冠濯缨,沐浴芳风,频烦省闼,出总六军,十余年间,位超先达。无劳受遇,无与臣比。小人禄薄,福过灾生,止足之分,臣所宜守。而偷荣昧进,日尔一日,谤讟既集,上尘圣朝。始欲自闻,而先帝登遐,区区微诚,竟未上达。

陛下践阼,圣政惟新,宰辅贤明,庶僚咸允,康哉之歌,实存于至公。而国恩不已,复以臣领中书。臣领中书,则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于陛下,后之兄也。姻娅之嫌,与骨肉中表不同。虽太上至公,圣德无私,然世之丧道,有自来矣。悠悠六合,皆私其姻,人皆有私,则天下无公矣。是以前后二汉,咸以抑后党安,进婚族危。向使西京七族、东京六姓皆非姻族,各以平进,纵不悉全,决不尽败。今之尽败,更由姻昵。

臣历观庶姓在世,无党于朝,无援于时,植根之本轻也薄也。苟无大瑕,犹或见容。至于外戚,凭托天地,连势四时,根援扶疏,重矣大矣。而或居权宠,四海侧目,事有不允,罪不容诛。身既招殃,国为之弊。其故何邪?由姻媾之私群情之所不能免,是以疏附则信,姻进则疑。疑积于百姓之心,则祸成于重闺之内矣。此皆往代成鉴,可为寒心者也。夫万物之所不通,圣贤因而不夺。冒亲以求一寸之用,未若防嫌以明至公。今以臣之才,兼如此之嫌,而使内处心膂,外总兵权,以此求治,未之闻也;以此招祸,可立待也。虽陛下二相明其愚款,朝士百僚颇识其情,天下之人安可门到户说使皆坦然邪!

夫富贵荣宠,臣所不能忘也;刑罚贫贱,臣所不能甘也。今恭命则愈,违命则苦,臣虽不达,何事背时违上,自贻患责邪?实仰览殷鉴,量己知弊,身不足惜,为国取悔,是以悾悾屡陈丹款。而微诚浅薄,未垂察谅,忧惶屏营不知所措。愿陛下垂天地之鉴,察臣之愚,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

疏奏,帝纳其言而止。

王敦既有异志,内深忌亮,而外崇重之。亮忧惧,以疾去官。复代王导为中书监。及敦举兵,加亮左卫将军,与诸将距钱凤。及沈充之走吴兴也,又假亮节、都督东征诸军事,追充。事平,以功封永昌县开国公,赐绢五千四百匹,固让不受。转护军将军。

及帝疾笃,不欲见人,群臣无得进者。抚军将军、南顿王宗,右卫将军虞胤等,素被亲爱,与西阳王羕将有异谋。亮直入卧内见帝,流涕不自胜。既而正色陈羕与宗等谋废大臣,规共辅政,社稷安否,将在今日,辞旨切至。帝深感悟,引亮升御座,遂与司徒王导受遗诏辅幼主。加亮给事中,徙中书令。太后临朝,政事一决于亮。

先是,王导辅政,以宽和得众,亮任法裁物,颇以此失人心。又先帝遗诏褒进大臣,而陶侃、祖约不在其例,侃、约疑亮删除遗诏,并流怨言。亮惧乱,于是出温峤为江州以广声援,修石头以备之。会南顿王宗复谋废执政,亮杀宗而废宗兄羕。宗,帝室近属,羕,国族元老,又先帝保傅,天下咸以亮翦削宗室。

琅邪人卞咸,宗之党也,与宗俱诛。咸兄阐亡奔苏峻,亮符峻送阐,而峻保匿之。峻又多纳亡命,专用威刑,亮知峻必为祸乱,征为大司农。举朝谓之不可,平南将军温峤亦累书止之,皆不纳。峻遂与祖约俱举兵反。温峤闻峻不受诏,便欲下卫京都,三吴又欲起义兵,亮并不听,而报峤书曰:“吾忧西陲过于历阳,足下无过雷池一步也。”既而峻将韩晃寇宣城,亮遣距之,不能制,峻乘胜至于京都。诏假亮节、都督征讨诸军事,战于建阳门外。军未及阵,士众弃甲而走。亮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亮左右射贼,误中柂工,应弦而倒,船上咸失色欲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何可使著贼!”众心乃安。

亮携其三弟怿、条、翼南奔温峤,峤素钦重亮,虽在奔败,犹欲推为都统。亮固辞,乃与峤推陶侃为盟主。侃至寻阳,既有憾于亮,议者咸谓侃欲诛执政以谢天下。亮甚惧,及见侃,引咎自责,风止可观。侃不觉释然,乃谓亮曰:“君侯修石头以拟老子,今日反见求耶!”便谈宴终日。亮啖薤,因留白。侃问曰:“安用此为?”亮云:“故可以种。”侃于是尤相称叹云:“非惟风流,兼有为政之实。”

既至石头,亮遣督护王彰讨峻党张曜,反为所败。亮送节传以谢侃,侃答曰:“古人三败,君侯始二。当今事急,不宜数耳。”又曰:“朝政多门,用生国祸。丧乱之来,岂独由峻也!”亮时以二千人守白石垒,峻步兵万余,四面来攻,众皆震惧。亮激厉将士,并殊死战,峻军乃退,追斩数百级。

峻平,帝幸温峤舟,亮得进见,稽颡鲠噎,诏群臣与亮俱升御坐。亮明日又泥首谢罪,乞骸骨,欲阖门投窜山海。帝遣尚书、侍中手诏慰喻:“此社稷之难,非舅之责也。”亮上疏曰:

臣凡鄙小人,才不经世,阶缘戚属,累忝非服,叨窃弥重,谤议弥兴。皇家多难,未敢告退,遂随牒展转,便烦显任。先帝不豫,臣参侍医药,登遐顾命,又豫闻后事,岂云德授,盖以亲也。臣知其不可,而不敢逃命,实以田夫之交犹有寄托,况君臣之义,道贯自然,哀悲眷恋,不敢违距。且先帝谬顾,情同布衣,既今恩重命轻,遂感遇忘身。加以陛下初在谅闇,先后亲览万机,宣通外内,臣当其地,是以激节驱驰,不敢依违。虽知无补,志以死报。而才下位高,知进忘退,乘宠骄盈,渐不自觉。进不能抚宁外内,退不能推贤宗长,遂使四海侧心,谤议沸腾。

祖约、苏峻不堪其愤,纵肆凶逆,事由臣发。社稷倾覆,宗庙虚废,先后以忧逼登遐,陛下旰食逾年,四海哀惶,肝脑涂地,臣之招也,臣之罪也。朝廷寸斩之,屠戮之,不足以谢祖宗七庙之灵;臣灰身灭族,不足以塞四海之责。臣负国家,其罪莫大,实天所不覆,地所不载。陛下矜而不诛,有司纵而不戮。自古及今,岂有不忠不孝如臣之甚!不能伏剑北阙,偷存视息,虽生之日,亦犹死之年,朝廷复何理齿臣于人次,臣亦何颜自次于人理!

臣欲自投草泽,思愆之心也,而明诏谓之独善其身。圣旨不垂矜察,所以重其罪也。愿陛下览先朝谬授之失,虽垂宽宥,全其首领,犹宜弃之,任其自存自没,则天下粗知劝戒之纲矣。

疏奏,诏曰:

省告恳恻,执以感叹,诚是仁舅处物宗之责,理亦尽矣。若大义既不开塞,舅所执理胜,何必区区其相易夺!

贼峻奸逆,书契所未有也。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不宥。今年不反,明年当反,愚智所见也。舅与诸公勃然而召,正是不忍见无礼于君者也。论情与义,何得谓之不忠乎!若以己总率征讨,事至败丧,有司宜明直绳,以肃国体,诚则然矣。且舅遂上告方伯,席卷来下,舅躬贯甲胄,贼峻枭悬。大事既平,天下开泰,衍得反正,社稷乂安,宗庙有奉,岂非舅二三方伯忘身陈力之勋邪!方当策勋行赏,岂复议既往之咎乎!

且天下大弊,死者万计,而与桀寇对岸。舅且当上奉先帝顾托之旨,弘济艰难,使衍冲人永有凭赖,则天下幸甚。

亮欲遁逃山海,自暨阳东出。诏有司录夺舟船。亮乃求外镇自效,出为持节、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平西将军、假节、豫州刺史,领宣城内史。亮遂受命,镇芜湖。

顷之,后将军郭默据湓口以叛,亮表求亲征,于是以本官加征讨都督,率将军路永、毛宝、赵胤、匡术、刘仕等步骑二万,会太尉陶侃俱讨破之。亮还芜湖,不受爵赏。侃移书曰:“夫赏罚黜陟,国之大信,窃怪矫然,独为君子。”亮曰:“元帅指捴,武臣效命,亮何功之有!”遂苦辞不受。进号镇西将军,又固让。初,以诛王敦功,封永昌县公。亮比陈让,疏数十上,至是许之。陶侃薨,迁亮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领江、荆、豫三州刺史,进号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假节。亮固让开府,乃迁镇武昌。

时王导辅政,主幼时艰,务存大纲,不拘细目,委任赵胤、贾宁等诸将,并不奉法,大臣患之。陶侃尝欲起兵废导,而郗鉴不从,乃止。至是,亮又欲率众黜导,又以谘鉴,而鉴又不许。亮与鉴笺曰:

昔于芜湖反覆谓彼罪虽重,而时弊国危,且令方岳道胜,亦足有所镇压,故共隐忍,解释陶公。自兹迄今,曾无悛改。

主上自八九岁以及成人,入则在宫入之手,出则唯武官小人,读书无从受音句,顾问未尝遇君子。侍臣虽非俊士,皆时之良也,知今古顾问,岂与殿中将军、司马督同年而语哉!不云当高选侍臣,而云高选将军、司马督,岂合贾生愿人主之美,习以成德之意乎!秦政欲愚其黔首,天下犹知不可,况乃欲愚其主哉!主之少也,不登进贤哲以辅导圣躬。春秋既盛,宜复子明辟。不稽首归政,甫居师傅之尊;成人之主,方受师臣之悖。主上知君臣之道不可以然,而不得不行殊礼之事。万乘之君,寄坐上九,亢龙之爻,有位无人。挟震主之威以临制百官,百官莫之敢忤。是先帝无顾命之臣,势屈于骄奸而遵养之也。赵贾之徒有无君之心,是而可忍,孰不可忍!

且往日之事,含容隐忍,谓其罪可宥,良以时弊国危,兵甲不可屡动,又冀其当谢往衅,惧而修己。如顷日之纵,是上无所忌,下无所惮,谓多养无赖足以维持天下。公与下官并蒙先朝厚顾,荷托付之重,大奸不扫,何以见先帝于地下!愿公深惟安国家、固社稷之远算,次计公之与下官负荷轻重,量其所宜。

鉴又不许,故其事得息。

时石勒新死,亮有开复中原之谋,乃解豫州授辅国将军毛宝,使与西阳太守樊峻精兵一万,俱戍邾城。又以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率部曲五千人入沔中。亮弟翼为南蛮校尉、南郡太守,镇江陵。以武昌太守陈嚣为辅国将军、梁州刺史,趣子午。又遣偏军伐蜀,至江阳,执伪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送于京都。亮当率大众十万,据石城,为诸军声援,乃上疏曰:“蜀胡二寇凶虐滋甚,内相诛锄,众叛亲离。蜀甚弱而胡尚强,并佃并守,修进取之备。襄阳北接宛许,南阻汉水,其险足固,其土足食。臣宜移镇襄阳之石城下,并遣诸军罗布江沔。比及数年,戎士习练,乘衅齐进,以临河洛。大势一举,众知存亡,开反善之路,宥逼协之罪,因天时,顺人情,诛逋逆,雪大耻,实圣朝之所先务也。愿陛下许其所陈,济其此举。淮泗寿阳所宜进据,臣辄简练部分。乞槐棘参议,以定经略。”帝下其议。时王导与亮意同,郗鉴议以资用未备,不可大举。亮又上疏,便欲迁镇。会寇陷邾城,毛宝赴水而死。亮陈谢,自贬三等,行安西将军。有诏复位。寻拜司空,余官如故,固让不拜。

亮自邾城陷没,忧慨发疾。会王导薨,征亮为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又固辞,帝许之。咸康六年薨,时年五十二。追赠太尉,谥曰文康。丧至,车驾亲临。及葬,又赠永昌公印绶。亮弟冰上疏曰:“臣谨详先事,亦会闻臣亮对臣等之言,恳恳于斯事。是以屡自陈请,将迄十年。岂直好让而不肃恭,顾曩时之衅近出宇下,加先帝神武,算略兼该,是以役不逾时,而凶强馘灭。计之以事,则功归圣主,推之于运,则胜非人力。至如亮等,因圣略之弘,得效所职,事将何论!功将何赏!及后伤蹶,责逾先功,是以陛下优诏听许。亮实思自效以报天德,何悟身潜圣世,微志长绝,存亡哀恨,痛贯心膂。愿陛下发明诏,遂先恩,则臣亮死且不朽。”帝从之。亮将葬,何充会之,叹曰:“埋玉树于土中,使人情何能已!”

初,亮所乘马有的颅,殷浩以为不利于主,劝亮卖之。亮曰:“曷有己之不安而移之于人!”浩惭而退。亮在武昌,诸佐吏殷浩之徒,乘秋夜往共登南楼,俄而不觉亮至,诸人将起避之。亮徐曰:“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便据胡床与浩等谈咏竟坐。其坦率行己,多此类也。三子彬、羲、龢。

彬年数岁,雅量过人。温峤尝隐暗怛之,彬神色恬如也,乃徐跪谓峤曰:“君侯何至于此!”论者谓不减于亮。苏峻之乱,遇害。

羲少有时誉,初为吴国内史。时穆帝颇爱文义,羲至郡献诗,颇存讽谏。因上表曰:“陛下以圣明之德,方隆唐虞之化,而事役殷旷,百姓凋残。以数州之资,经瞻四海之务,其为劳弊,岂可具言!昔汉文居隆盛之世,躬自俭约,断狱四百,殆致刑厝。贾谊叹息,犹有积薪之言。以古况今,所以益其忧惧。陛下明鉴天挺,无幽不烛,弘济之道,岂待瞽言。臣受恩奕世,思尽丝发。受任到东,亲临所见,敢缘弘政,献其丹愚。伏愿听断之暇,少垂察览。。”其诗文多不载。羲方见授用而卒。子准,太元中,自侍中代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西中郎将,镇历阳,卒官。准子悦,义熙中江州刺史。准弟楷,自有传。

龢字道季,好学,有文章。叔父翼将迁襄阳,龢年十五,以书谏曰:“承进据襄阳,耀威荆楚,且田且戍,渐临河洛,使向化之萌怀德而附,凶愚之徒畏威反善,太平之基,便在于旦夕。昔殷伐鬼方,三年而克;乐生守齐,遂至历载。今皇朝虽隆,无有殷之盛;凶羯虽衰,犹丑类有徒。而沔汉之水,无万仞之固;方城虽峻,无千寻之险。加以运漕供继有溯流之艰,征夫勤役有劳来之叹。若穷寇虑逼,送死一决,东西互出,道尾俱进,则廪粮有抄截之患,远略乏率然之势。进退惟思,不见其可。此明暗所共见,贤愚所共闻,况于临事者乎!愿回师反旆,详择全胜,修城池,立垒壁,勤耕农,练兵甲。若凶运有极,天亡此虏,则可泛舟北济,方轨齐进,水陆骋迈,亦不逾旬朔矣。愿详思远猷,算其可者。”翼甚奇之。升平中,代孔岩为丹阳尹,表除重役六十余事。太和初,代王恪为中领军,卒于官。子恆,尚书仆射,赠光禄大夫。

怿字叔预,少以通简为兄亮所称。弱冠,西阳王羕辟,不就。东海王冲为长水校尉,清选纲纪,以怿为功曹,除暨阳令,又为冲中军司马,转散骑侍郎,迁左卫将军。以讨苏峻功,封广饶男,出补临川太守,历监梁、雍二州军事,转辅国将军、梁州刺史、假节,镇魏兴。时兄亮总统六州,以怿宽厚容众,故授以远任,为东西势援。寻进监秦州氐羌诸军事。怿遣牙门霍佐迎将士妻子,佐驱三百余口亡入石季龙。亮表上,贬怿为建威将军。朝议欲召还,亮上疏曰:“怿御众简而有惠,州户虽小,赖其宽政。佐等同恶,大数不多。且怿名号大,不可以小故轻议进退。其文武之心转已安定,贼帅艾秀遣使归诚,上洛附贼降者五百余口,冀一安隐,无复怵惕。”从之。后以所镇险远,粮运不继,诏怿以将军率所领还屯半洲。寻迁辅国将军、豫州刺史,进号西中郎将、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军事、假节,镇芜湖。

怿尝以白羽扇献成帝,帝嫌其非新,反之。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大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夔牙先聆其音。怿之上扇,以好不以新。”后怿闻之,曰:“此人宜在帝之左右。”又尝以毒酒饷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觉其有毒,饮犬,犬毙,乃密奏之。帝曰:“大舅已乱天下,小舅复欲尔邪!”怿闻,遂饮鸩而卒,时年五十。赠侍中、卫将军,谥曰简。子统嗣。

统字长仁,少有令名,司空、太尉辟,皆不就。调补抚军、会稽王司马,出为建威将军、宁夷护军、寻阳太守。年二十九,卒,时人称其才器,甚痛惜之。子玄之,官至宣城内史。

冰字季坚。兄亮以名德流训,冰以雅素垂风,诸弟相率莫不好礼,为世论所重,亮常以为庾氏之宝。司徒辟,不就,征秘书郎。预讨华轶功,封都乡侯。王导请为司徒右长史,出补吴兴内史。

会苏峻作逆,遣兵攻冰,冰不能御,便弃郡奔会稽。会稽内史王舒以冰行奋武将军,距峻别率张健于吴中。时健党甚众,诸将莫敢先进。冰率众击健走之,于是乘胜西进,赴于京都。又遣司马滕含攻贼石头城,拔之。冰勋为多,封新吴县侯,固辞不受。迁给事黄门侍郎,又让不拜。司空郗鉴请为长史,不就。出补振威将军、会稽内史。征为领军将军,又辞。寻入为中书监、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兗三州军事、征虏将军、假节。

是时王导新丧,人情恇然。冰兄亮既固辞不入,众望归冰。既当重任,经纶时务,不舍夙夜,宾礼朝贤,升擢后进,由是朝野注心,咸曰贤相。初,导辅政,每从宽惠,冰颇任威刑。殷融谏之,冰曰:“前相之贤,犹不堪其弘,况吾者哉!”范汪谓冰曰:“顷天文错度,足下宜尽消御之道。”冰曰:“玄象岂吾所测,正当勤尽人事耳。”又隐实户口,料出无名万余人,以充军实。诏复论前功,冰上疏曰:“臣门户不幸,以短才赞务,衅及天庭,殃流邦族,若晋典休明,夷戮久矣。而于时颠沛,刑宪暂坠,遂令臣等复得为时陈力。徇国之臣,因之而奋,立功于大罪之后,建义于颠覆之余,此是臣等所以复得视息于天壤,王宪不复必明于往愆也。此之厚幸,可谓弘矣,岂复得计劳纳封,受赏司勋哉!愿陛下曲降灵泽,哀恕由中,申命有司,惠臣所乞,则愚臣之愿于此毕矣。”许之。

成帝疾笃,时有妄为中书符,敕宫门宰相不得前,左右皆失色。冰神气自若,曰:“是必虚妄。”推问,果诈,众心乃定。进号左将军。康帝即位,又进车骑将军。冰惧权盛,乃求外出。会弟翼当伐石季龙,于是以本号除都督江荆宁益梁交广七州豫州之四郡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镇武昌,以为翼援。冰临发,上疏曰:

臣因循家宠,冠冕当世,而志无殊操,量不及远。顷皇家多难,衅故频仍,朝望国器,与时歼落,遂令天眷下坠,降及臣身。俯仰伏事,于今五年。上不能光赞圣猷,下不能缉熙政道,而陛下遇之过分,求之不已,复策败驾之驷,以冀万里之功,非天眷之隆,将何以至此!是以敢竭狂瞽,以献血诚,愿陛下暂屏旒纩,以弘听纳。

今强寇未殄,戎车未戢,兵弱于郊,人疲于内,寇之侵逸,未可量也;黎庶之困,未之安也;群才之用,未之尽也。而陛下崇高,事与下隔,视听察览,必寄之群下。群下宜忠,不引不进;百司宜勤,不督不劝。是以古之帝王勤于降纳,虽日总万机,犹兼听将相;或借讼舆人,或求谤刍荛,良有以也。况今日之弊,开辟之极,而陛下历数属当其运,否剥之难婴之圣躬,普天所以痛心于既往而倾首于将来者也。实冀否终而泰,属运在今。诚愿陛下弘天覆之量,深地载之厚,宅冲虚以为本,勤训督以为务。广引时彦,询于政道,朝之得失必关圣听,人之情伪必达天聪。然后览其大当,以总国纲,躬俭节用,尧舜岂远!大布之衣,卫文何人!是以古人有云:“非知之难,行之难;非行之难,安之难也。”愿陛下既思日侧于劳谦,纳其起予之情,则天下幸甚矣。臣朝夕伏膺,犹不能暢,临疏徘徊,不觉辞尽。

顷之,献皇后临朝,征冰辅政,冰辞以疾笃。寻而卒,时年四十九。册赠侍中、司空,谥曰忠成,祠以太牢。

冰天性清慎,常以俭约自居。中子袭尝贷官绢十匹,冰怒,捶之,市绢还官。临卒,谓长史江曰:“吾将逝矣,恨报国之志不展,命也如何!死之日,敛以时服,无以官物也。”及卒,无绢为衾。又室无妾媵,家无私积,世以此称之。冰七子:希、袭、友、蕴、倩、邈、柔。

希字始彦。初拜秘书郎,累迁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建安太守,未拜,复为长史兼右卫将军,迁侍中,出为辅国将军、吴国内史。希既后之戚属,冰女又为海西公妃,故希兄弟并显贵。太和中,希为北中郎将、徐兗二州刺史,蕴为广州刺史,并假节,友东阳太守,倩太宰长史,邈会稽王参军,柔散骑常侍。倩最有才器,桓温深忌之。

初,慕容厉围梁父,断涧水,太山太守诸葛攸奔邹山,鲁、高平等数郡皆没,希坐免官。顷之,征为护军将军。希怒,固辞。希初免时,多盗北府军资,温讽有司劾之,复以罪免,遂客于晋陵之暨阳。初,郭璞筮冰云:“子孙必有大祸,唯用三阳可以有后。”故希求镇山阳,友为东阳,家于暨阳。

及海西公废,桓温陷倩及柔以武陵王党,杀之。希闻难,便与弟邈及子攸之逃于海陵陂泽中。蕴于广州饮鸩而死。及友当伏诛,友子妇,桓秘女也,请温,故得免。故青州刺史武沈,希之从母兄也,潜饷给希经年。温后知逾之,遣兵捕希。武沈之子遵与希聚众于海滨,略渔人船,夜人京口城。平北司马卞耽逾城奔曲阿,吏士皆散走。希放城内囚徒数百人,配以器杖,遵于外聚众,宣令云逆贼醒温废帝杀王,称海西公密旨,诛除凶逆。京都震扰,内外戒严,屯备六门。平北参军刘奭与高平太守郗逸之、游军督护郭龙等集众距之。卞耽又与典阿人弘戎发诸县兵二千,并力屯新城以击希。希战败,闭城自守。温遣东海太守周少孙讨之,城陷,被擒。希、邈及子侄五人斩于建康市,遵及党与并伏诛,唯友及蕴诸子获全。

友子叔宣,右卫将军。蕴子廓之,东阳太守。

条字幼序。初避太宰府,累迁黄门郎、豫章太守。征拜秘书监,赐爵乡亭侯,出为冠军将军、临川太守。豫章黄韬自称孝神皇帝,临川人李高为相,聚党数百人,乘犊车,衣皁袍,攻郡县,条讨平之。条于兄弟最凡劣,故禄位不至。卒官,赠左将军。

翼字稚恭。风仪秀伟,少有经纶大略。京兆杜乂、陈郡殷浩并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议其任耳。”见桓温总角之中,便期之以远略,因言于成帝曰:“桓温有英雄之才,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邵之任,必有弘济艰难之勋。”

苏峻作逆,翼时年二十二,兄亮使白衣领数百人,备石头。高败,与翼俱奔。事平,始辟太尉陶侃府,转参军,累迁从事中郎。在公府,雍容讽议。顷之,除振威将军、鄱阳太守。转建威将军、西阳太守。抚和百姓,甚得欢心。迁南蛮校尉,领南郡太守,加辅国将军、假节。及邾城失守,石城被围,翼屡设奇兵,潜致粮杖。石城得全,翼之勋也。赐爵都亭侯。

及亮卒,授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代亮镇武昌。翼以帝舅,年少超居大任,遐迩属目,虑其不称。翼每竭志能,劳谦匪懈,戎政严明,经略深远,数年之中,公私充实,人情翕然,称其才干。由是自河以南皆怀归附,石季龙汝南太守戴开率数千人诣翼降。又遣使东至辽东,西到凉州,要给二方,欲同大举。慕容皝、张骏并报使请期。翼雅有大志,欲以灭胡平蜀为己任,言论慷慨,形于辞色。将兵都尉钱颀陈事合旨,翼拔为五吕将军,赐谷二百斛。时东土多赋役,百姓乃从海道人广州,刺史邓岳大开鼓铸,诸夷因此知造兵器。翼表陈东境国家所资,侵扰不已,逃逸渐多,夷人常伺隙,若知造铸之利,将不可禁。

时殷浩征命无所就,而翼请为司马及军司,并不肯赴。翼遗浩书,因致其意。先是,浩父羡为长沙,在郡贪残,,兄冰与翼书属之。翼报曰:“殷君始往,虽多骄豪,实有风力之益,亦似由有佳兒、弟,故不令物情难之。自顷以来,奉公更退,私累日滋,亦不稍以此寥萧之也。既雅敬洪远,又与浩亲善,其父兄得失,岂以小小计之。大较江东政,以伛儛豪强,以为民蠹,时有行法,辄施之寒劣。如往年偷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皆是豪将辈,而直打杀仓督监以塞责。山遐作余姚斗年,而为官出二千户,政虽不伦,公强官长也,而群共驱之,,不得安席。纪睦、徐宁奉王使纠罪人,船头到渚,桓逸还复,而二使免官。虽皆前宰之惛谬,江东事去,实此之由也。兄弟不幸,横陷此中,自不能拔脚于风尘之外,当共明目而治之。荆州所统一二十郡,唯长沙最恶。恶而不黜,与杀督监者复何异耶!”翼有风力格裁,发言立论皆如此。

康帝即位,翼欲率众北伐,上疏曰:“贼季龙年已六十,奢淫理尽,丑类怨叛,又欲决死辽东。皝虽骁果,未必能固。若北无掣手之虏,则江南将不异辽左矣。臣所以辄发良人,不顾忿咎。然东西形援未必齐举,且欲北进,移镇安陆,人沔五百,涢水通流。辄率南郡太守王愆期、江夏相谢尚、寻阳太守袁真、西阳太守曹据等精锐三万,风驰上道,并勒平北将军桓宣扑取黄季,欲并丹水,摇荡秦雍。御以长辔,用逸待劳,比及数年,兴复可冀。臣既临许洛,窃谓恆温可渡戍广陵,何充可移据淮洒赭圻,路永进屯合肥。伏愿表御之日便决圣听,不可广询同异,以乖事会。兵闻拙速,不闻工之久也。”于是并发所统六州奴及车牛驴马,百姓嗟怨。时欲向襄阳,虑朝迁不许,故以安陆为辞。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车骑参军孙绰亦致书谏。翼不从,遂违如辄行。至夏口,复上表曰:

臣近以胡寇有弊亡之势,暂率所统,致讨山北,并分见众,略复江夏数城。臣等以九月十九日发武昌,以二十四日达夏口,辄简卒搜乘停当上道。而所调借牛马,来处皆远,百姓所蓄,谷草不充,并多羸瘠,难以涉路。加以向冬,野草渐枯,往反二千,或容踬顿,辄便随事筹量,权停此举。又山南诸城,每至秋冬,水多燥涸,运漕用功,实为艰阻。

计襄阳,荆楚之旧,西接益梁,与关陇咫尺,北去洛河,不盈千里,土沃田良,方城险峻,水路流通,转运无滞,进可以扫荡秦赵,退可以保据上流。臣虽不武,意略浅短,荷国重恩,志存立效。是以受任四年,唯以习戎为务,实欲上凭圣朝威灵高略,下藉士民义慨之诚,因寇衰弊,渐临逼之。而八年春上表请据乐乡,广农蓄谷,以伺二寇之衅,而值天高听邈,未垂察照,朝议纷纭,遂令微诚不暢。

自尔以来,上参天人之征,下采降俘之言,胡寇衰灭,其日不远。臣虽未获长驱中原,馘截凶丑,亦不可以不进据要害,思攻取之宜。是以辄量宜入沔,徙镇襄阳。其谢尚、王愆期等,悉令还据本戍,须到所在,驰遣启闻。

翼时有众四万,诏加都督征讨军事。师次襄阳,大会僚佐,陈旌甲,亲授弧矢,曰:“我之行也,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徒众属目,其气十倍。初,翼迁襄阳,举朝谓之不可,议者或谓避衰,唯兄冰意同,桓温及谯王无忌赞成其计。至是,冰求镇武昌,为翼继援。朝议谓冰不宜出,冰乃止。又进翼征西将军,领南蛮校尉。胡贼五六百骑出樊城,翼遣冠军将军曹据追击于挠沟北,破之,死者近半,获马百匹。翼绥来荒远,务尽招纳之宜,立客馆,置典宾参军。桓宣卒,翼以长子方之为义成太守,代领宣众,司马应诞为龙骧将军、襄阳太守,参军司勋为建威将军、梁州刺史,戍西城。康帝崩,兄冰卒,以家国情事,留方之戍襄阳,还镇夏口,悉取冰所领兵自配,以兄子统为寻阳太守。诏使翼还督江州,又领豫州刺史,辞豫州。复欲移镇乐乡,诏不许。缮修军器,大佃积谷,欲图后举。遣益州刺史周抚、西阳太守曹据伐蜀,破蜀将李桓于江阳。

翼如厕,见一物如方相,俄而疽发背。疾笃,表第二子爰之行辅国将军、荆州刺史,司马硃焘为南蛮校尉,以千人守巴陵。永和元年卒,时年四十一。追赠车骑将军,谥曰肃。翼卒未几,部将干瓚、戴羲等作乱,杀将军曹据。翼长史江、司马硃焘、将军袁真等共诛之。

爰之有翼风,寻为桓温所废。温既废爰之,又以征虏将军刘惔监沔中军事,领义成太守,代方之。而方之。而方之、爰之并迁徙于豫章。

史臣曰:外戚之家,连辉椒掖,舅氏之族,同气兰闺,靡不凭藉宠私,阶缘险谒。门藏金穴,地使其骄;马控龙媒,势成其逼。古者右贤左戚,用杜溺私之路,爱而知恶,深慎满覆之灾,是以厚赠琼瑰,罕升津要。涂山在夏,靡与禼稷同驱;姒氏居周,不预燕齐等列。圣人虑远,殊有旨哉!搢昵元规,参闻顾命。然其笔敷华藻,吻纵涛波,方驾搢绅,足为翘楚。而智小谋大,昧经邦之远图;才高识寡,阙安国之长算。璇萼见诛,物议称其拔本;牙尺垂训,帝念深于负芒。是使苏祖寻戈,宗祧殆覆。已而猜嫌上宰,谋黜负图。向使郗鉴协从,必且戎车犯顺,则与夫台、产、安、桀,亦何以异哉!幸漏吞舟,免沦昭宪,是庾宗之大福,非晋政之不纲明矣。怿恣凶怀,鸩加连率,再世之后,三阳存仅,余殃所及,盖其宜也。

赞曰:元规矫迹,宠阶椒掖。识暗厘道,乱由乘隙。下拜长沙,有惭忠益。季坚清贞,毓德驰名。处泰逾约,居权戒盈。稚恭慷慨,亦擅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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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晋庾亮及其家族的生平事迹、仕途沉浮、关键政治事件,以及家族兴衰历程,核心围绕庾亮的核心经历与庾氏作为外戚家族的影响力展开。

一、庾亮核心生平与政治活动
出身与初始形象庾亮是明穆皇后之兄,出身外戚,父庾琛载于《外戚传》。他外貌俊美、善谈,喜好《庄子》《老子》,行事守礼,家风严谨,时人将其比作夏侯太初、陈长文,早年拒绝东海王司马越征召,隐居会稽。
仕途崛起与早期作为元帝(司马睿)任镇东将军时,征召其为西曹掾,因风度雅正受器重,其妹被聘为皇太子妃。他参与讨伐华轶有功,封都亭侯,后任中书郎侍讲东宫,曾劝谏元帝勿以《韩子》教太子(认为申韩刻薄伤教化),获太子采纳。与温峤为布衣之交,王敦曾称赞其 “贤于裴顾远”,表荐他为中领军。
辅政与关键争议事件
明帝时期:任中书监,多次上书辞让,以 “外戚避嫌” 为由强调 “抑后党安,进婚族危”,明帝纳其言。王敦叛乱时,他加左卫将军拒敌,平乱后封永昌县公,固辞不受。
受遗诏辅政:明帝病危,庾亮直入卧内揭露南顿王宗、西阳王羕谋反阴谋,与王导同受遗诏辅幼主(成帝)。太后临朝后,政事全由其决断,但他 “任法裁物”,与王导 “宽和得众” 形成对比,失人心;又因遗诏未褒陶侃、祖约,引发二人不满。
苏峻之乱:因逼苏峻(藏匿叛党卞阐)入朝,引发苏峻、祖约叛乱。乱中他兵败奔温峤,后推陶侃为盟主平乱;乱后上疏谢罪,欲遁逃山海,被阻后求外镇,任豫州刺史镇芜湖。
后期作为与去世平郭默叛乱后辞赏,陶侃去世后迁镇武昌,都督六州军事。曾图谋北伐,遣毛宝戍邾城,后邾城陷、毛宝死,他自贬三等,后复职。王导去世后,征其为司徒,固辞。咸康六年(340 年)去世,年五十二,追赠太尉,谥 “文康”,其坦率品行(如登南楼与下属谈咏、不卖 “的颅” 马)被记载。

二、庾亮家族成员事迹
庾氏家族作为东晋重要外戚家族,庾亮的弟弟、儿子及后代事迹也占重要篇幅,核心成员如下:
弟弟们
庾冰(字季坚):以清慎俭约闻名,辅政时隐实户口(查出无名者万余人充军),任威刑;拒纳妾、无私积,死后无绢为衾。康帝时求外镇为庾翼援,镇武昌;献皇后临朝时征其辅政,疾笃辞,卒年四十九,谥 “忠成”。
庾翼(字稚恭):有经纶大略,少轻殷浩、重桓温,主张北伐。代庾亮镇武昌后,治军严明、公私充实,招降石季龙部将;康帝时上疏北伐,迁镇襄阳,后因疽发背去世,年四十一,追赠车骑将军,谥 “肃”。
庾怿(字叔预):讨苏峻有功封广饶男,后因献白羽扇被成帝嫌 “非新”,又欲毒杀江州刺史王允之,事发后饮鸩而死,年五十。
庾条(字幼序):才干最平庸,历任豫章太守、临川太守,平黄韬叛乱,禄位不高,卒于官。
儿子们
庾彬:雅量过人,苏峻之乱中遇害。
庾羲:有声誉,任吴国内史时献诗讽谏穆帝,主张轻徭薄赋,未及重用而卒。
庾龢(字道季):好学善文,十五岁谏庾翼北伐之弊;任丹阳尹时废除重役六十余事,后任中领军,卒于官。
家族后期衰落庾亮后代(如庾希、庾倩、庾蕴)因是外戚且与海西公联姻,遭桓温忌惮。海西公被废后,庾倩、庾柔被诬为武陵王党被杀,庾希、庾邈起兵反抗,兵败被斩,仅少数族人(如庾友)获免,庾氏家族走向衰落。

三、对庾亮及庾氏家族的评价
文中 “史臣曰”“赞曰” 为核心评价:
庾亮:虽有文采风度,却 “智小谋大”“识暗厘道”,因刚愎引发苏峻之乱,差点颠覆宗祧;虽有忠诚之心,但作为外戚 “凭藉宠私”,缺乏安国长算,幸得免罪是 “庾宗之大福”。
庾氏其他人:庾冰 “清贞毓德”“处权戒盈”,庾翼 “慷慨雄声”,庾怿 “恣凶怀” 致祸;整体反映东晋外戚家族 “连辉椒掖” 却易因 “宠骄盈” 衰败的规律,强调 “右贤左戚” 的古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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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四十三章 现代文翻译

庾亮,字元规,是明穆皇后的兄长。他的父亲庾琛,事迹记载在《外戚传》中。庾亮外貌俊美,擅长言谈,天性喜好《庄子》《老子》,举止庄重严整,一举一动都符合礼节。家中不用刻意管束,就能形成严谨的家风,当时有人把他比作夏侯太初(夏侯玄)、陈长文(陈群)这类名士。十六岁时,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担任属官,他没有接受,而是跟随父亲在会稽生活,坚守自我,不随波逐流。当时的人都忌惮他的方正严肃,没人敢主动拜访他。


晋元帝司马睿担任镇东将军时,听说了庾亮的名声,征召他为西曹掾。等到召见时,庾亮风度文雅,超出了元帝的预期,元帝非常器重他,因此聘娶庾亮的妹妹做皇太子(司马绍)的妃子。庾亮坚决推辞,元帝没有同意。后来他转任丞相参军,因参与讨伐华轶有功,被封为都亭侯,又调任参丞相军事,掌管文书工作。东晋建立初期,他被任命为中书郎,兼任著作郎,在东宫给太子讲学。他对经义的讲解和阐释,大多受到人们的称赞。他和温峤是太子在民间时就结交的好友。当时元帝正推崇严刑峻法,还把《韩非子》赐给皇太子,庾亮劝谏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刻薄严苛,会损害教化,不值得让太子放在心上,太子非常认同他的观点。庾亮后来多次升迁,历任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当时王敦驻守芜湖,元帝派庾亮去王敦那里商议事务。王敦和庾亮交谈时,不知不觉挪开坐席,主动靠近他,交谈结束后,王敦感叹道:“庾元规比裴顾(裴頠)优秀太多了!” 于是上表推荐庾亮担任中领军。
晋明帝(司马绍)即位后,任命庾亮为中书监,庾亮上书推辞说:


我平庸浅陋,年少时没有出众的品行。过去中原战乱频繁,家乡陷入动荡,我跟随父亲,远走他乡投靠贤明的君主(指元帝),不过是求得容身之所、勉强糊口罢了。没想到能侥幸赶上好时机,遇到这样的好运。先帝(元帝)登基后,对我格外关照,既像对待国士一样看重我,又通过联姻加深情谊,我因此得到亲信和宠爱,多次担任超出自己能力的官职。我二十岁左右进入仕途,沐浴在清明的政风里,多次在朝廷任职,还曾外出统领军队,十几年间,职位超过了许多前辈。我没有立下功劳,却受到这样的待遇,朝中没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我资质浅薄,福气太多就会招致灾祸,懂得知足、适可而止,才是我应该坚守的本分。但我却贪图荣誉,盲目追求晋升,一天比一天过分,如今已经招致众多诽谤,还让朝廷蒙羞。我原本想向先帝说明心意,可先帝突然去世,我这微不足道的诚意,最终没能传达给先帝。


陛下登基后,革新朝政,任用的宰相贤明,百官也都称职,天下人都在歌颂清明公正的治理。可朝廷对我的恩宠还没停止,又让我担任中书监。我担任中书监,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有私心。为什么呢?因为我是陛下皇后的兄长,姻亲关系带来的嫌疑,和骨肉至亲、表亲关系不同。即便陛下极为公正、品德无私,但世间道德沦丧的情况,从来都有根源。天下之大,人们都会偏爱自己的姻亲,要是人人都有私心,天下就没有公正可言了。所以西汉、东汉两朝的历史都证明,抑制外戚势力,国家就能安定;提拔姻亲家族,国家就会陷入危险。要是过去西汉的七大家族、东汉的六大家族,都不是皇室姻亲,而是凭借自身能力逐步晋升,就算不能全部保全,也绝不会全败亡。现在那些家族彻底败落,更是因为姻亲关系的牵连。


我观察世间那些非皇室姻亲的官员,他们在朝中没有党羽,在当时没有靠山,根基本来就浅薄。只要没有大的过错,尚且能被朝廷容纳。可外戚不一样,他们依靠皇权,势力像四季循环一样稳固,根基盘根错节,势力庞大。有的外戚身居要职、备受宠爱,全天下人都盯着他们,一旦做事有不妥之处,就是死罪也难以抵偿。他们自身招来灾祸,国家也会因此受损。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姻亲带来的私心,是人之常情难以避免的 —— 所以任用关系疏远的人,人们就会信任;提拔姻亲,人们就会怀疑。怀疑在百姓心中积累,灾祸就会在宫廷内部滋生。这些都是历代的教训,实在让人感到寒心。对于众人都无法接受的事,圣贤也不会强行推行。靠姻亲关系谋求一点任用,不如避嫌来彰显朝廷的公正。现在以我的才能,再加上这样的姻亲嫌疑,却让我在内担任亲信重臣,在外统领兵权,这样想求得国家安定,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招来灾祸,很快就会发生。即便陛下的两位宰相(指王导等人)明白我的诚意,朝中百官也大多理解我的处境,可天下人难道能挨家挨户去解释,让所有人都坦然接受吗!


富贵和荣耀,是我无法忘怀的;刑罚和贫贱,是我不愿承受的。现在听从命令,对我来说是好事;违背命令,只会让我陷入困境。我虽然不通达事理,但怎么会违背时势、违抗陛下,给自己招来祸患和指责呢?实在是因为我借鉴历史教训,衡量自己的能力后知道其中的弊端 —— 我自身的安危不算什么,可要是给国家带来悔恨,我实在担不起。因此我才诚恳地多次进言,表达真心。但我的诚意浅薄,没能得到陛下的理解和体谅,我担忧惶恐,不知该怎么办。希望陛下能像天地一样明察,理解我的愚诚,那样就算我死了,也像活着一样啊。


奏疏呈上后,明帝接受了他的意见,没有再强迫他担任中书监。


王敦有了谋反的念头后,内心非常忌惮庾亮,表面上却对他很敬重。庾亮担忧恐惧,就以生病为由辞去官职。后来他又接替王导担任中书监。等到王敦起兵反叛,朝廷加授庾亮左卫将军一职,让他和众将一起抵抗王敦的部将钱凤。后来沈充逃往吴兴时,朝廷又授予庾亮符节,任命他为都督东征诸军事,追击沈充。叛乱平定后,庾亮因功被封为永昌县开国公,赏赐五千四百匹绢,他坚决推辞,没有接受。之后他转任护军将军。


等到明帝病重,不愿意见人,大臣们都无法进殿。抚军将军、南顿王司马宗,右卫将军虞胤等人,一向受到明帝的亲信,他们和西阳王司马羕图谋发动叛乱。庾亮直接进入明帝的卧室拜见,悲痛得泪流不止。接着他神色严肃地向明帝陈述,司马羕和司马宗等人计划废除大臣、掌控辅政大权,国家的安危,就取决于现在了,他的言辞恳切急迫。明帝深受触动,醒悟过来,拉着庾亮登上御座,让他和司徒王导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晋成帝司马衍)。之后朝廷加授庾亮给事中一职,调任他为中书令。明穆皇后临朝听政后,所有政事都由庾亮一人决断。


在此之前,王导辅佐朝政时,凭借宽厚温和赢得人心;而庾亮用严刑峻法裁决事务,因此很不得人心。另外,先帝(明帝)的遗诏中褒奖提拔了一些大臣,陶侃、祖约却不在其中,陶侃、祖约怀疑是庾亮删减了遗诏,都流露出不满的言论。庾亮担心发生动乱,于是派温峤去江州担任刺史,来扩大自己的外援,同时整修石头城,防备意外。恰逢南顿王司马宗又图谋废除执政大臣,庾亮就杀了司马宗,废黜了他的兄长司马羕。司马宗是皇室近亲,司马羕是宗室元老,还曾担任先帝的师傅,天下人都认为庾亮在削弱宗室势力。


琅邪人卞咸是司马宗的同党,和司马宗一起被处死。卞咸的哥哥卞阐逃去投奔苏峻,庾亮下令让苏峻把卞阐交出来,苏峻却把卞阐藏匿起来。苏峻还收留了很多亡命之徒,治国只靠严刑峻法,庾亮知道苏峻一定会发动叛乱,就征召他担任大司农(借此剥夺他的兵权)。满朝大臣都认为这样做不行,平南将军温峤也多次写信劝阻,庾亮都没有采纳。苏峻于是和祖约一起起兵反叛。温峤听说苏峻不接受朝廷的征召,就想率军东下保卫京都,三吴地区(吴郡、吴兴、会稽)的官员也想发动义兵,庾亮都没有同意,还写信回复温峤说:“我更担心西边的边境(指荆州一带),比担心历阳(苏峻的驻地)更甚,你不要越过雷池一步(雷池在今安徽望江,当时是温峤驻地江州和京都之间的边界)。” 不久后,苏峻的部将韩晃攻打宣城,庾亮派兵抵抗,没能阻挡,苏峻趁机率军逼近京都。朝廷下诏授予庾亮符节,任命他为都督征讨诸军事,让他在建阳门外迎战苏峻。军队还没来得及列阵,士兵就丢盔弃甲逃跑了。庾亮乘坐小船向西逃亡,乱兵四处抢掠,庾亮身边的侍卫射箭反击乱兵,却误射中了船上的舵工,舵工中箭倒地,船上的人都吓得脸色大变,想要四散逃跑。庾亮却神色镇定,缓缓地说:“这双手怎么能用来射贼兵呢!” 众人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庾亮带着他的三个弟弟庾怿、庾条、庾翼向南投奔温峤。温峤一向敬重庾亮,即便庾亮此时兵败逃亡,还是想推举他担任各路义军的统帅。庾亮坚决推辞,于是和温峤一起推举陶侃为盟主。陶侃抵达寻阳后,因为之前和庾亮有矛盾,大臣们都议论说,陶侃想杀了庾亮来向天下人谢罪。庾亮非常害怕,等到拜见陶侃时,他主动承担过错,自责道歉,举止风度从容得体。陶侃不知不觉消了气,就对庾亮说:“您之前整修石头城,是用来防备我的,现在怎么反而来求我了呢!” 随后两人一起交谈宴饮,一整天都没有间断。庾亮吃薤(一种蔬菜)时,特意留下了薤根,陶侃问:“留着这个有什么用?” 庾亮说:“它还能用来种植啊。” 陶侃因此更加赞赏他,说:“庾亮不只是风度文雅,还具备处理政务的实际才能。”


抵达石头城后,庾亮派督护王彰讨伐苏峻的部将张曜,结果反而被张曜打败。庾亮把符节、印信送给陶侃,向他请罪,陶侃回复说:“古人有三次战败的经历,您才战败两次而已。现在事态紧急,不必过多追究这些。” 又说:“朝政由多个部门把控、政令不一,这才引发了国家的灾祸。这次动乱的发生,难道只是苏峻一个人的责任吗!” 当时庾亮率领两千人驻守白石垒,苏峻派一万多名步兵从四面围攻,士兵们都非常害怕。庾亮激励将士,让他们拼死作战,苏峻的军队最终撤退,庾亮趁机追击,斩杀了几百名敌兵。


苏峻叛乱平定后,成帝亲临温峤的战船,庾亮得以进见,他跪地磕头,悲痛得说不出话来。成帝下诏让大臣们和庾亮一起登上御座。第二天,庾亮又跪地磕头,请求辞职,想要带着全家逃到山林海边隐居。成帝派尚书、侍中拿着亲笔诏书安慰他说:“这是国家的灾难,不是舅舅(庾亮是皇后兄长,成帝称他为舅舅)的过错。” 庾亮又上奏疏说:


我是平庸浅陋的人,没有治理世事的才能,依靠外戚的身份,多次担任不称职的官职,窃取的职位越高,招致的诽谤就越多。国家多灾多难,我没敢辞职,于是随着任职文书的调任,担任了这些显要的职位。先帝病重时,我参与侍奉医药;先帝去世后,我又接受遗诏,参与处理后事。我能得到这些机会,哪里是因为品德出众,不过是因为和皇室有姻亲关系罢了。我知道自己不能胜任,却不敢推辞,实在是因为就连农夫之间的交情,都还有相互托付的情谊,何况君臣之间的道义,本就顺应天理。我内心悲痛眷恋,不敢违背先帝的遗愿。而且先帝错爱我,待我像平民朋友一样亲近,如今皇恩深重,我的性命显得微不足道,因此我感念皇恩,愿意舍身相报。再加上陛下刚即位时还在居丧,太后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沟通朝廷内外,我身处这样的位置,因此下定决心努力做事,不敢有丝毫犹豫。虽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没什么帮助,却立志以死报答皇恩。可我才能低下却职位崇高,只知道进取却忘了退让,依仗恩宠变得骄傲自满,自己却渐渐没有察觉。向上,我不能安抚朝廷内外;向下,我不能推荐贤才、尊崇宗室长辈,最终让天下人对我心生不满,各种诽谤议论沸沸扬扬。


祖约、苏峻无法忍受心中的不满,发动叛乱,肆意作恶,这件事的根源其实在我身上。国家陷入颠覆,宗庙无人祭祀,太后因忧虑逼迫去世,陛下多年来为政务操劳,常常很晚才吃饭,天下人悲痛惶恐,无数人惨死,这些都是我招来的,都是我的罪过。就算朝廷把我碎尸万段、满门抄斩,也不足以告慰祖宗七庙的神灵;就算我粉身碎骨、家族覆灭,也不足以弥补对天下人的亏欠。我辜负了国家,罪过极大,实在是天地不容。陛下怜悯我,没有杀我;有关部门也宽容我,没有惩罚我。从古到今,哪里有像我这样不忠不孝的人呢!我没能在朝廷上拔剑自刎,反而苟且偷生,就算活着,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朝廷还有什么理由把我当作正常人看待?我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我想逃到山林荒野中去,是为了反思自己的过错,可陛下的诏书却认为我是想独善其身。陛下的圣旨没有体谅我的真心,这反而加重了我的罪过。希望陛下能看清前朝错用我的失误,即便施恩宽恕我,保全我的性命,也应该舍弃我,让我自生自灭,这样天下人才能大致明白劝善戒恶的准则啊。


奏疏呈上后,皇帝下诏书说:我看了你的奏疏,言辞恳切真挚,让我感慨不已。你作为我的舅舅,能以宗室为重承担责任,道理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如果大义上没有阻碍,你坚持的道理是对的,又何必在这些小事上勉强改变你的想法呢!


苏峻这逆贼的奸诈叛逆,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他是天地不容、人神共愤的恶人。就算今年不反叛,明年也一定会反,这是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能看清的事。你和大臣们果断征召他(入朝),正是因为不忍心看到有人对君主无礼啊。从情理上来说,怎么能说你不忠呢!如果说你统领军队征讨叛军,最终遭遇失败,有关部门本该依法追究你的责任,来维护朝廷体制,确实该这样。但你随后就通知地方长官(指温峤、陶侃等),率领军队东下平叛,还亲自身披铠甲作战,最终把苏峻斩首示众。叛乱平定后,天下恢复安定,我能重回皇位,国家得以安稳,宗庙有了祭祀的人,这难道不是你和几位地方长官舍身效力的功劳吗!现在正该论功行赏,怎么还会追究过去的过错呢!
况且现在天下凋敝,死了上万人,还得和像桀纣一样的叛贼对峙。你暂且要遵奉先帝的遗命,帮助国家渡过难关,让我这个年幼的君主能长久有所依靠,这样天下人都会感到幸运啊。


庾亮还是想逃到山海之间,打算从暨阳向东出发。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没收了他的船只。庾亮只好请求到外地镇守,为朝廷效力,于是被任命为持节、都督豫州扬州之江西宣城诸军事、平西将军、假节、豫州刺史,兼任宣城内史。庾亮接受了任命,驻守芜湖。


不久后,后将军郭默占据湓口发动叛乱,庾亮上奏请求亲自率军征讨。朝廷于是在他原有官职的基础上,加授他征讨都督一职,他率领将军路永、毛宝、赵胤、匡术、刘仕等人的两万步兵和骑兵,会同太尉陶侃一起平定了叛乱。庾亮回到芜湖后,不接受朝廷赐予的爵位和赏赐。陶侃写信给他说:“赏罚升降,是国家最重要的信用,我实在奇怪你偏偏要这样坚持,独自做这种君子之举。” 庾亮回复说:“这是元帅(指陶侃)指挥有方,将士们拼死效力,我有什么功劳可言呢!” 最终坚决推辞,没有接受赏赐。朝廷又晋升他为镇西将军,他还是坚决谦让。起初,庾亮因平定王敦叛乱有功,被封为永昌县公,他多次上书推辞,前后递了几十封奏疏,到这时朝廷才同意他的请求。陶侃去世后,朝廷调任庾亮为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兼任江、荆、豫三州刺史,晋升为征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假节。庾亮坚决推辞 “开府仪同三司” 这一职位,随后调任镇守武昌。


当时王导辅佐朝政,皇帝年幼,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王导只注重把握大的原则,不纠结细节,他重用赵胤、贾宁等将领,但这些人都不遵守法令,大臣们对此很担忧。陶侃曾经想起兵废黜王导,因郗鉴不同意才作罢。到这时,庾亮又想率领众人废黜王导,他又去征询郗鉴的意见,郗鉴还是不同意。庾亮给郗鉴写信说:过去在芜湖时,我就多次和你说过,王导的罪过虽然严重,但当时国家凋敝、局势危急,而且地方长官(指我们)还能掌控局面,足以压制他,所以我们才一起隐忍,劝说陶侃放弃了起兵的想法。可从那以后到现在,王导却毫无悔改之意。


皇上从八九岁一直到长大成人,在宫里被宫女左右,在宫外只接触武官和小人,想读书却没人教他断句释义,想咨询治国之道却从没接触过贤德君子。侍奉皇上的大臣虽然不算顶尖人才,却也是当时的贤良之辈,他们通晓古今,能为皇上答疑解惑,这怎么能和殿中将军、司马督这类人相提并论呢!王导不说该精选侍奉皇上的大臣,反而说要精选将军、司马督,这难道符合贾谊希望君主完善品德、通过学习养成贤德的主张吗!秦始皇想让百姓愚昧无知,天下人尚且知道不对,何况是想让君主愚昧呢!皇上年幼时,王导不推荐贤能的人辅佐皇上;皇上成年后,王导本应归还政权,却反而自居师傅的尊位;皇上已经成年,却还要忍受师傅兼大臣的悖逆行为。皇上知道君臣之道不该这样,却不得不对王导行特殊的礼节。皇上作为天子,地位崇高却没有实权,就像《易经》里 “亢龙有悔” 的爻象,有君主的位置却没有君主的权力。王导凭借震慑君主的威势掌控百官,百官没人敢违抗他。这都是因为先帝没有留下可靠的辅政大臣,朝廷势力被骄横的奸臣压制,只能暂且容忍他啊。赵胤、贾宁这类人有目无君主的心思,这样的事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事不能容忍呢!


况且过去我们容忍王导,认为他的罪过可以宽恕,实在是因为当时国家凋敝、局势危急,不能多次发动战乱,又希望他能悔改过去的过错,因畏惧而自我约束。可像现在这样放纵,他对上毫无顾忌,对下毫无畏惧,还认为收留更多无赖就能维持天下稳定。你和我都承蒙先帝的厚恩,肩负着先帝托付的重任,要是不铲除这样的大奸臣,我们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先帝呢!希望你能从安定国家、稳固社稷的长远打算出发,再考虑一下你和我肩负的责任轻重,斟酌合适的做法。


郗鉴还是不同意,这件事才就此搁置。


当时石勒刚去世,庾亮有收复中原的谋划,于是把豫州的职务交给辅国将军毛宝,派毛宝和西阳太守樊峻率领一万精兵,一起驻守邾城。又任命陶称为南中郎将、江夏相,率领五千私人军队进入沔水流域。庾亮的弟弟庾翼担任南蛮校尉、南郡太守,驻守江陵。任命武昌太守陈嚣为辅国将军、梁州刺史,进军子午谷。还派遣偏师讨伐蜀地(成汉政权),军队抵达江阳后,抓获了伪荆州刺史李闳、巴郡太守黄植,把他们押送到京都。庾亮本应率领十万大军,占据石城,为各路军队声援,于是他上奏疏说:“蜀地(成汉)和胡地(后赵)的贼寇越来越凶残暴虐,他们内部互相残杀,已经众叛亲离。蜀地的贼寇实力较弱,而胡地的贼寇还很强盛,他们一边耕种一边防守,在做进攻的准备。襄阳北边连接宛城、许昌,南边有汉水作为屏障,地势险要足以固守,土地肥沃足以提供粮食。我应该移驻到襄阳的石城之下,同时派遣各路军队分布在长江、沔水流域。等到几年后,士兵训练有素,抓住时机一起进军,逼近黄河、洛水流域。只要大势一成,众人就知道该归顺还是抵抗,我们可以为叛军开辟悔过自新的道路,宽恕那些被迫参与叛乱的人,顺应天时和人心,诛杀叛逆之徒,洗刷国家的奇耻大辱,这实在是朝廷最紧迫的事务啊。希望陛下批准我的提议,支持这次行动。淮河、泗水流域和寿阳一带应该进军占领,我已经挑选好了将领,部署了兵力。请求朝廷大臣们共同商议,来确定进军策略。” 皇帝把他的奏疏交给大臣们讨论。当时王导和庾亮的意见一致,郗鉴却认为物资准备不足,不能大规模进军。庾亮又上奏疏,想立刻移驻襄阳。恰逢贼寇攻陷邾城,毛宝投水而死。庾亮上奏请罪,自行贬官三级,担任安西将军。皇帝下诏让他恢复原职。不久后,朝廷任命他为司空,其他官职不变,他坚决推辞,没有接受。


庾亮自从邾城陷落后,因忧虑愤慨而生了病。恰逢王导去世,朝廷征召庾亮担任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他又坚决推辞,皇帝同意了。咸康六年(340 年),庾亮去世,时年五十二岁。朝廷追赠他为太尉,谥号 “文康”。他的灵柩运回京都时,皇帝亲自前往吊唁。到下葬时,朝廷又赐予他永昌公的印绶。庾亮的弟弟庾冰上奏疏说:“我仔细回顾过去的事情,也听过庾亮对我们说的话,他对辞官这件事一直很恳切。因此他多次上书请求辞职,前后快十年了。他不是单纯喜欢谦让而不恭敬,而是考虑到过去的祸乱就发生在京城附近,加上先帝英明神武,谋略周全,所以战乱很快就平定了,凶残的叛贼被消灭。从事情本身来看,功劳应该归于先帝;从运势来看,胜利不是人力能单独做到的。至于庾亮等人,只是凭借先帝的宏大谋略,得以尽到自己的职责,有什么功劳值得谈论!又有什么功劳值得赏赐!后来他因过失被贬,责任超过了之前的功劳,所以陛下才下优诏同意他辞职。庾亮实在是想为朝廷效力来报答皇恩,没想到却在圣明的时代去世,未竟的心愿永远无法实现,他生前死后的遗憾和悲痛,深深刺痛了我们的心。希望陛下能下明确的诏书,成全他生前的愿望,这样庾亮就算死了也能不朽。” 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庾亮下葬时,何充前来吊唁,感叹道:“把像玉树一样贤能的人埋在土里,让人怎么能不伤心啊!”


起初,庾亮有一匹额头带白毛的马(的颅马),殷浩认为这匹马对主人不吉利,劝庾亮卖掉它。庾亮说:“哪有把自己的不安转移给别人的道理!” 殷浩羞愧地退了下去。庾亮在武昌时,殷浩等下属官员趁着秋夜一起登上南楼,没多久,没察觉庾亮也来了,众人正要起身躲避。庾亮缓缓地说:“各位稍留,我在这里也能和大家一起畅谈一番。” 于是他坐在折叠椅上,和殷浩等人畅谈吟咏,直到聚会结束。他待人坦率、行事自然,大多像这样。庾亮有三个儿子:庾彬、庾羲、庾龢。


庾彬才几岁时,气度就超过常人。温峤曾经在暗处吓唬他,庾彬却神色平静,还慢慢跪下对温峤说:“您怎么能这样做呢!” 议论的人认为他的气度不亚于庾亮。苏峻叛乱时,庾彬遇害。


庾羲年轻时就有好名声,起初担任吴国内史。当时晋穆帝很喜欢文学,庾羲到吴郡后给穆帝献诗,诗中多有委婉劝谏之意。他还趁机上奏疏说:“陛下凭借圣明的品德,正致力于推行像尧舜那样的教化,可现在劳役繁重,百姓困苦不堪。仅靠几个州的物资,要支撑全国的事务,其中的辛劳疲惫,怎么能说得完呢!过去汉文帝处于国家兴盛的时代,亲自实行节俭,全国一年只判四百起案件,几乎达到了不用刑罚的境界,可贾谊还叹息,提出了‘积薪’的警告(比喻隐患)。用古代的情况对比现在,更让人感到忧虑恐惧。陛下天生英明,能洞察一切隐秘之事,拯救国家的办法,哪里需要我这种浅陋的人来进言。我家世代蒙受皇恩,想为朝廷尽一点微薄之力。我到东部任职后,亲眼看到百姓的困苦,斗胆借着谈论朝政的机会,献上我浅陋的忠心。希望陛下在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能稍微关注一下我的奏疏。” 他的诗文大多没有记载下来。庾羲正要被进一步重用时,却去世了。他的儿子庾准,在太元年间(376-396 年),从侍中职位上接替桓石虔担任豫州刺史、西中郎将,驻守历阳,在任上去世。庾准的儿子庾悦,在义熙年间(405-418 年)担任江州刺史。庾准的弟弟庾楷,有自己的传记记载。


庾龢(字道季)
庾龢爱好学习,擅长写文章。他的叔父庾翼准备移驻襄阳时,庾龢才十五岁,就写信劝谏说:“我听说您要进军占据襄阳,在荆楚地区彰显军威,一边耕种一边驻守,逐步逼近黄河、洛水流域。这样能让愿意归顺的人因感念恩德而来附,让凶恶愚昧之徒因畏惧威势而改恶从善,太平的根基,似乎很快就能奠定。但过去商朝讨伐鬼方,用了三年才攻克;乐毅驻守齐国,也用了好几年才稳定局势。如今朝廷虽然兴盛,却没有商朝那样的强大实力;羯族贼寇(指后赵)虽然衰落,仍有不少残余势力。而且沔水、汉水没有万仞高山那样的坚固屏障,方城山虽然险峻,也没有千寻峭壁那样的险阻。加上运输粮草要逆流而上,十分艰难;士兵服役辛劳,常有怨言。如果陷入绝境的贼寇因被逼急而拼死一搏,从东西两面同时出兵、前后夹击,那么我们的粮草会有被劫掠的风险,长远的军事计划也会失去灵活调度的可能。我反复思考进退之策,没看出这样做的可行性。这是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能看清的事,更何况亲身处理事务的您呢!希望您撤军返回,仔细选择能万无一失的策略,整修城池、修筑堡垒,鼓励农耕、训练士兵。如果贼寇的恶运到了尽头,上天要灭亡他们,到那时我们再乘船北渡,车马并行进军,水陆同时推进,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成功。希望您仔细考虑长远谋划,选择可行的方案。” 庾翼认为他的见解十分奇特。


升平年间(357-361 年),庾龢接替孔岩担任丹阳尹,上奏请求废除六十多件繁重的劳役。太和初年(366 年左右),他又接替王恪担任中领军,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庾恒,后来官至尚书仆射,去世后被追赠为光禄大夫。


庾怿(字叔预)

庾怿年轻时因通达简约,受到兄长庾亮的称赞。二十岁时,西阳王司马羕征召他担任属官,他没有接受。东海王司马冲担任长水校尉时,要选拔品行端正的属官,任命庾怿为功曹,后来又任命他为暨阳县令;之后庾怿又担任司马冲的中军司马,调任散骑侍郎,再升任左卫将军。他因参与讨伐苏峻有功,被封为广饶男,后来外任临川太守,历任监梁、雍二州军事,转任辅国将军、梁州刺史、假节,驻守魏兴。


当时兄长庾亮总管六州军事,因庾怿为人宽厚、能容纳众人,特意把偏远的州郡交给她治理,作为东西两面的军事支援。不久后,庾怿又兼任监秦州氐羌诸军事。他派牙门(低级武官)霍佐去接将士们的家属,霍佐却挟持三百多人逃往石季龙(后赵君主)那里。庾亮上奏朝廷,庾怿因此被贬为建威将军。朝中大臣商议想把庾怿召回京城,庾亮又上奏说:“庾怿治理部下简约且有恩惠,梁州虽然户数不多,但全靠他的宽松政策稳定局面。霍佐这类作恶的人,数量并不多。而且庾怿的职位名号重要,不能因小事轻易决定他的升降。现在梁州文武官员的心思已经安定,贼寇首领艾秀已派使者来归顺,上洛地区还有五百多依附贼寇的人投降,大家都希望能安定生活,不再恐慌。” 朝廷听从了庾亮的建议。后来因庾怿驻守的地方地势险要、路途遥远,粮草运输跟不上,朝廷下诏让庾怿率领部下返回半洲驻守。不久后,庾怿升任辅国将军、豫州刺史,加授西中郎将,监宣城、庐江、历阳、安丰四郡军事,假节,驻守芜湖。


庾怿曾把一把白羽扇献给晋成帝,成帝嫌弃扇子不是新的,又还给了他。侍中刘劭说:“像柏梁台那样宏伟的建筑,工匠要先在下面劳作;像管弦那样繁复的乐曲,夔、伯牙那样的乐师要先聆听调试。庾怿献上的扇子,贵在品质好,不在于是否崭新。” 后来庾怿听说这件事,说:“这个人适合待在皇帝身边。”


庾怿还曾准备了毒酒送给江州刺史王允之。王允之察觉酒里有毒,就拿给狗喝,狗喝完立刻死了,他随即秘密上奏给成帝。成帝说:“大舅(庾亮)已经扰乱了天下,小舅(庾怿)又想这样做吗!” 庾怿听说后,就喝毒酒自杀了,时年五十岁。朝廷追赠他为侍中、卫将军,谥号 “简”。他的儿子庾统继承了爵位。


庾统(字长仁)年轻时就有好名声,司空、太尉都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后来被调任为抚军将军、会稽王司马,外任建威将军、宁夷护军、寻阳太守。他二十九岁时去世,当时的人都称赞他的才能器量,对他的死深感惋惜。他的儿子庾玄之,官至宣城内史。


庾冰(字季坚)

庾冰的兄长庾亮以名声德行传下教诲,庾冰则以高雅质朴树立风气,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崇尚礼仪,受到当时舆论的推崇,庾亮常把庾冰看作庾氏家族的珍宝。司徒征召庾冰,他没有接受,后来朝廷征召他为秘书郎。他因参与讨伐华轶有功,被封为都乡侯。王导邀请他担任司徒右长史,后来外任吴兴内史。

恰逢苏峻发动叛乱,派兵攻打庾冰,庾冰无法抵抗,就放弃吴兴郡逃往会稽。会稽内史王舒任命庾冰代理奋武将军,让他在吴中地区抵抗苏峻的部将张健。当时张健的党羽很多,将领们没人敢率先进攻。庾冰率领士兵出击,击退了张健,随后乘胜向西进军,赶赴京都支援。他又派司马滕含攻打贼寇占据的石头城,成功攻克。庾冰在平乱中功劳很大,被封为新吴县侯,他坚决推辞,没有接受。后来他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又推辞不接受。司空郗鉴邀请他担任长史,他也没有答应。之后他外任振威将军、会稽内史,朝廷又征召他为领军将军,他还是推辞。不久后,庾冰入朝担任中书监、扬州刺史、都督扬豫兖三州军事、征虏将军、假节。


当时王导刚去世,人心不安。庾冰的兄长庾亮坚决推辞入朝辅政,众人的期望都集中到庾冰身上。庾冰承担重任后,日夜操劳处理政务,用宾客之礼对待朝中贤才,提拔后辈官员,因此朝廷内外都关注他,都称他为贤明的宰相。起初王导辅政时,总是以宽厚恩惠待人,而庾冰则常用严厉的刑罚来裁决事务。殷融劝谏他,庾冰说:“前任宰相(王导)那样贤明,尚且难以用宽厚政策稳定局面,何况是我呢!” 范汪对庾冰说:“最近天象错乱,您应该尽力采取消灾的办法。” 庾冰说:“天象哪里是我能预测的,我只该尽力做好人事罢了。” 他又核查户籍,查出一万多名没有登记在册的人,把他们补充到军队中。


朝廷下诏要重新评定庾冰之前的功劳,庾冰上奏说:“我家族不幸,我凭借浅薄的才能辅佐政务,却让灾祸牵连到朝廷,家族也遭受祸患。如果朝廷法令严明,我早就该被处死了。但当时国家动荡,刑罚暂时废弛,我才得以再次为朝廷效力。那些为国献身的大臣,趁机奋起,在大罪之后建立功劳,在国家颠覆之际倡导忠义,这是我能继续活在世上的原因,朝廷也不必再追究我过去的过错。这样的厚恩已经很宏大了,我怎么还能计较功劳接受封赏呢!希望陛下施加恩惠,从内心怜悯宽恕我,下令有关部门同意我的请求,这样我卑微的心愿就能实现了。” 朝廷同意了他的请求。


晋成帝病重时,有人伪造中书省的文书,下令守宫门的人不让宰相进入,成帝身边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庾冰却神色镇定地说:“这一定是假的。” 派人追查,果然是伪造的,众人的心情才安定下来。庾冰随后升任左将军。晋康帝即位后,又升任他为车骑将军。庾冰担心自己权力太大,就请求外任。恰逢他的弟弟庾翼要讨伐石季龙,朝廷于是任命庾冰以车骑将军的本职,兼任都督江、荆、宁、益、梁、交、广七州及豫州四郡军事,领江州刺史、假节,驻守武昌,作为庾翼的援军。


庾冰临行前,上奏说:“我凭借家族的恩宠,在当世身居高位,却没有出众的志向和操守,度量也不够深远。近来国家多灾多难,祸患不断,朝中的贤才重臣,随著时局接连去世,才让陛下的恩宠落到我身上。我恭敬地辅佐陛下,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向上,我不能辅佐陛下发扬圣明的谋略;向下,我不能让治国之道光明兴盛。可陛下对我的待遇太过优厚,不断对我提出要求,这就像用劣马驾车,却期望它能跑万里路程。如果不是陛下的厚恩,我怎么能得到这样的地位!因此我冒昧地说出愚直的话,献上赤诚的心意,希望陛下暂时放下帝王的威严,广泛听取意见。


如今强大的贼寇还没消灭,战争没有停止,城外的军队实力薄弱,国内的百姓疲惫不堪,贼寇的侵扰难以预料;百姓的困苦没有缓解;贤才的作用没有充分发挥。而陛下地位崇高,与下面的人隔阂,观察朝政、了解民情,都要依靠大臣。大臣们本该忠诚,却不主动推荐贤才;各个部门本该勤勉,却不督促就不努力。因此古代的帝王勤于听取下面的意见,即使每天处理大量政务,仍会同时听取将相的建议;有时还会从百姓的议论中了解情况,从民间的批评中寻求治国之道,这是有原因的。何况现在的弊端,是自古以来最严重的,陛下顺应天命登基,却要承受艰难困苦,天下人都为过去的灾祸痛心,对未来充满期待。我实在希望困境能结束,安定能到来,而这样的机遇就在现在。


我真诚地希望陛下能有包容天地的度量,像大地承载万物那样深厚,以谦虚淡泊为根本,把督促百官努力作为要务。广泛招揽当代贤才,向他们询问治国之道,朝廷的得失必须让陛下知晓,人心的真伪必须让陛下了解。然后陛下再把握大的原则,总揽国家纲纪,亲自实行节俭,那么尧舜那样的盛世就不远了!身穿粗布衣服的卫文公能成就霸业,陛下又有什么做不到呢!古人说:‘不是知道道理难,而是实行道理难;不是实行道理难,而是坚持下去难。’希望陛下能想到要终日辛劳、谦虚待人,接受能启发自己的意见,这样天下人都会感到幸运。我日夜铭记这些道理,仍不能完全领悟,写这封奏疏时犹豫不决,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完了。”


不久后,献皇后(褚蒜子)临朝听政,征召庾冰入朝辅政,庾冰以病重为由推辞。没过多久,庾冰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九岁。朝廷下策书追赠他为侍中、司空,谥号 “忠成”,用太牢(牛羊猪各一头)的礼节祭祀他。


庾冰天性清廉谨慎,常以节俭约束自己。他的二儿子庾袭曾借了十匹官绢,庾冰大怒,鞭打了庾袭,然后买了绢还给官府。庾冰临终前,对长史江 [A170] 说:“我要去世了,遗憾的是报国的志向没能实现,这是命运啊!我死后,用平时穿的衣服装殓,不要用官府的东西。” 他去世后,家里连用来做被子的绢都没有。他家里没有妾侍,也没有私人积蓄,当时的人都因此称赞他。庾冰有七个儿子:庾希、庾袭、庾友、庾蕴、庾倩、庾邈、庾柔。


庾希(字始彦)

庾希刚开始被任命为秘书郎,后来多次升迁,历任司徒右长史、黄门侍郎、建安太守。还没上任建安太守,又被任命为司徒长史兼右卫将军,之后升任侍中,外任辅国将军、吴国内史。
庾希既是皇后的亲属,庾冰的女儿又嫁给了海西公(司马奕),所以他和兄弟们都地位显贵。太和年间(366-371 年),庾希担任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庾蕴担任广州刺史,两人都被授予符节;庾友任东阳太守,庾倩任太宰长史,庾邈任会稽王参军,庾柔任散骑常侍。其中庾倩最有才能和器量,桓温非常忌惮他。


起初,慕容厉围攻梁父,阻断了涧水,泰山太守诸葛攸逃往邹山,鲁、高平多个
郡都被攻陷,庾希因罪被免官。不久后,朝廷征召他为护军将军,庾希心生不满,坚决推辞。庾希刚被免官时,曾盗窃了大量北府军的物资,桓温暗示有关部门弹劾他,庾希再次因罪被免官,于是在晋陵的暨阳客居。


早年,郭璞曾为庾冰占卜,说:“你的子孙必定会遭遇大祸,只有凭借‘三阳’(指山阳、东阳、暨阳三地)才能保留后代。” 所以庾希之前请求镇守山阳,庾友任东阳太守,家族定居在暨阳。
等到海西公被废黜,桓温诬陷庾倩和庾柔是武陵王(司马晞)的党羽,将两人处死。庾希得知变故后,和弟弟庾邈、儿子庾攸之逃到海陵的沼泽地带躲藏。庾蕴在广州喝毒酒自杀。后来庾友本该被处死,因庾友的妻子是桓秘的女儿,她向桓温求情,庾友才得以保全性命。


前青州刺史武沈是庾希的姨表兄,暗中供给庾希物资长达一年。桓温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派兵抓捕庾希。武沈的儿子武遵和庾希在海边聚集人手,抢夺渔民的船只,趁夜攻入京口城。平北司马卞耽翻墙逃往曲阿,京口的官吏士兵都四散逃跑。庾希释放了城内几百名囚犯,给他们分发武器;武遵则在城外聚集人手,宣布说:“逆贼桓温废黜皇帝、杀害亲王,我们奉海西公的秘密旨意,诛杀凶恶的叛贼。”


京都内外震动恐慌,随即进入戒严状态,朝廷在六个城门驻守军队防备。平北参军刘奭和高平太守郗逸之、游军督护郭龙等人召集人手抵抗庾希;卞耽又和曲阿人弘戎征调各县两千士兵,合力驻守新城,进攻庾希。庾希战败后,关闭城门固守。桓温派东海太守周少孙讨伐他,京口城被攻破,庾希被擒获。最终,庾希、庾邈及他们的五个子侄在建康街市被斩首,武遵和他的党羽也全部被处死,只有庾友和庾蕴的几个儿子得以保全。
庾友的儿子庾叔宣,后来官至右卫将军;庾蕴的儿子庾廓之,官至东阳太守。


庾条(字幼序)


庾条刚开始被太宰府征召,后来多次升迁,历任黄门郎、豫章太守。朝廷又征召他为秘书监,赐予乡亭侯爵位,之后外任冠军将军、临川太守。
当时豫章人黄韬自称 “孝神皇帝”,临川人李高担任他的丞相,聚集几百名党羽,乘坐牛车、穿着黑色长袍,攻打郡县。庾条率军讨伐,平定了这次叛乱。
庾条在兄弟中最为平庸无能,所以官职和爵位都没能晋升到高位,最终在任上去世,朝廷追赠他为左将军。


庾翼(字稚恭)


庾翼风度仪表出众魁梧,年轻时就有治理国家的远大谋略。京兆人杜乂、陈郡人殷浩都以才华名声闻名天下,庾翼却不看重他们,常对人说:“这类人应该被束之高阁,等到天下太平后,再考虑给他们安排职位。”
庾翼在桓温还是孩童时,就预料到他有远大谋略,于是对晋成帝说:“桓温有英雄之才,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普通人对待,也不要只把他当作普通女婿(桓温娶南康长公主)看待,应该把方叔、召虎那样的重任托付给他,他必定能建立救助国家危难的功勋。”


苏峻发动叛乱时,庾翼年仅二十二岁,兄长庾亮让他以平民身份率领几百人,守卫石头城。苏峻叛乱被平定后,庾翼才被太尉陶侃的府署征召,调任参军,后来多次升迁至从事中郎。在陶侃府中任职时,他态度从容,常委婉地议论政事。


不久后,庾翼被任命为振威将军、鄱阳太守,又调任建威将军、西阳太守。他安抚百姓、与民和睦,很得百姓欢心。之后升任南蛮校尉,兼任南郡太守,加授辅国将军、假节。等到邾城失守、石城被围时,庾翼多次设置奇兵,暗中运送粮草和兵器,石城得以保全,庾翼功劳很大,被赐予都亭侯爵位。


庾亮去世后,庾翼被任命为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假节,接替庾亮镇守武昌。庾翼作为皇帝的舅舅,年轻却越级担任重要职务,远近的人都关注着他,担心他不能胜任。但庾翼始终竭尽心思和才能,勤劳谦虚、从不懈怠,军政管理严明,谋划深远。几年之间,官府和民间的物资都变得充实,人心一致,众人都称赞他的才干。


从此,黄河以南的人都心怀归附之意,石季龙的汝南太守戴开率领几千人到庾翼那里投降。庾翼又派遣使者向东到辽东(慕容皝政权)、向西到凉州(张骏政权),邀约安抚这两个地方,想和他们一起大规模进军北伐。慕容皝、张骏都派遣使者回复,请求约定出兵日期。


庾翼一向有远大志向,把消灭胡人(后赵)、平定蜀地(成汉)作为自己的责任,言谈间慷慨激昂,在言辞和神色上都能体现出来。将兵都尉钱颀陈述事情时符合庾翼的心意,庾翼就提拔他为五吕将军,并赏赐两百斛谷物。
当时东部地区赋税劳役繁重,百姓纷纷从海路逃往广州。广州刺史邓岳大力开辟冶铸业(铸造兵器和钱币),各少数民族因此学会了制造兵器。庾翼上奏朝廷,陈述:“东部地区是国家的物资依靠,如今侵扰不断,逃亡的百姓逐渐增多;少数民族常窥伺时机,如果让他们知道冶铸的好处,将来必定难以禁止。”


当时殷浩拒绝接受朝廷的所有征召,庾翼邀请他担任司马和军司,殷浩都不肯赴任。庾翼给殷浩写信,表达自己的诚意。此前,殷浩的父亲殷羡在长沙任太守时,贪婪残暴,庾翼的兄长庾冰写信给庾翼,嘱托他关照殷羡。庾翼回复说:“殷羡刚到长沙时,虽然骄横豪放,实际上对当地有整饬风气的作用,这大概也是因为他有优秀的儿子(指殷浩),所以众人没有对他公开不满。但近来他为公家做事越发懈怠,私人的牵累日益增多,我也没有因此冷淡疏远他。我一向敬重殷浩,又和他关系亲近,他父兄的过失,怎么能因为小事计较呢?


“大致上江东的政事,都是屈从讨好豪强,而豪强本是百姓的祸害;有时施行法令,却总是施加到贫苦弱小的人身上。比如往年有人盗窃石头城粮仓的一百万斛米,都是豪强将领干的,结果只打死粮仓督监来推卸责任。山遐担任余姚县令时,为官府清理出两千户隐漏的户籍,他的治理虽然不够有序,却是公正强硬的官员,却被众人一起驱逐,无法安坐职位。纪睦、徐宁奉朝廷使命纠察罪人,船刚到岸边,就被桓逸反诬,最终两人被免官。这些虽然都是前任宰相(王导)的昏庸谬误导致的,但江东局势衰败,实在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我们兄弟不幸陷入这种局面,既然无法脱离官场的纷扰,就应当明察是非、好好治理。荆州统辖的一二十个郡中,只有长沙治理得最差。殷羡治理不善却不被罢免,这和打死仓督监来推卸责任有什么区别呢!”
庾翼有风度且判断力刚正,说话立论都像这样。


晋康帝即位后,庾翼想率领众人北伐,上奏说:“贼寇石季龙已经六十岁,奢侈荒淫到了极点,他的部下怨恨叛乱,又想在辽东和慕容皝决一死战。慕容皝虽然勇猛果敢,未必能坚守住地盘。如果北方没有牵制石季龙的力量,江南将来的处境就会和辽东没什么不同!我因此擅自征发百姓,不顾忌他们的怨恨和非议。


“但东西两面的援军未必能同时出动,所以我计划先向北推进,移驻安陆。安陆进入沔水五百里,涢水可以通航,交通便利。我将率领南郡太守王愆期、江夏相谢尚、寻阳太守袁真、西阳太守曹据等三万精锐兵力,快速进军;同时命令平北将军桓宣攻克黄季的地盘,兼并丹水流域,动摇秦、雍二州的贼寇势力。我们用长远策略驾驭局势、以逸待劳,等到几年后,恢复中原就有希望了。


“等我逼近许昌、洛阳后,私下认为桓温可以渡过长江驻守广陵,何充可以移驻占据淮水、淝水流域的赭圻,路永进军驻守合肥。希望陛下看到这封奏表后,立刻做出决断,不要广泛征询不同意见,以免错过时机。用兵只听说过‘笨拙却行动迅速’,没听说过‘精巧却拖延很久’啊!”


于是,庾翼同时征发所统辖六州的奴婢和车马驴马,百姓对此叹息怨恨。当时庾翼实际想前往襄阳北伐,担心朝廷不允许,所以用安陆作为托词。皇帝和朝中大臣都派遣使者劝说阻止他,车骑参军孙绰也写信劝谏,庾翼都不听从,最终擅自率军出发。


到达夏口后,庾翼又上奏说:“近来因为胡寇有衰败灭亡的趋势,我暂时率领所统辖的军队讨伐山北的贼寇,并分派现有的兵力,攻占收复了江夏的几个城池。我们于九月十九日从武昌出发,二十四日抵达夏口,随后挑选士兵、检修战车,准备继续进军。


“但征调借用的牛马都来自远方,百姓储存的粮食草料不足,而且牛马大多瘦弱,难以赶路;再加上临近冬天,野草逐渐枯萎,往返两千里路程,或许会遭遇挫折。我根据实际情况考虑,决定暂时停止这次行动。另外,山南的各个城池,每到秋冬季节,水位大多干涸,运输粮草耗费人力,实在艰难。


“我考虑到襄阳是荆楚地区的旧都,西边连接益州、梁州,和关陇地区近在咫尺,北边距离黄河、洛水不到一千里。这里土地肥沃,方城山险峻,水路畅通、运输无阻,进可以扫荡秦、赵地区,退可以据守长江上游。我虽然没有卓越的军事才能,见识谋略也浅薄,但承受国家的深厚恩德,立志建功立业。


“因此,我担任职务四年以来,只把训练军队作为要务,真心想向上依靠朝廷的声威和高明谋略,向下依靠士民的忠义愤慨之心,趁着贼寇衰败,逐渐逼近他们。早在咸和八年(333 年)春天,我就上奏请求占据乐乡,推广农耕、储存粮食,等待后赵、成汉两个贼寇出现可乘之机。但当时陛下远在朝堂,没有体察我的心意,朝中议论纷纷,导致我的微小诚意无法上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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