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列传·第四十九章 晋书 谢尚传 谢安传 谢玄传 东晋谢氏家族事迹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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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四十九章 晋书  谢尚传 谢安传 谢玄传 东晋谢氏家族事迹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谢尚，字仁祖，豫章太守鲲之子也。幼有至性。七岁丧兄，哀恸过礼，亲戚异之。八岁神悟夙成。鲲尝携之送客，或曰：“此兒一坐之颜回也。”尚应声答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席宾莫不叹异。十余岁，遭父忧，丹阳尹温峤吊之，尚号咷极哀。既而收涕告诉，举止有异常童，峤甚奇之。及长，开率颖秀，辨悟绝伦，脱略细行，不为流俗之事。好衣刺文袴，诸父责之，而因自改，遂知名。善音乐，博综众艺。司徒王导深器之，比之王戎，常呼为“小安丰”，辟为掾。袭父爵咸亭侯。始到府通谒，导以其有胜会，谓曰：“闻君能作鸲鹆舞，一坐倾想，宁有此理不？”尚曰：“佳。”便著衣帻而舞，导令坐者抚掌击节，尚俯仰在中，傍若无人，其率诣如此。

转西曹属，时有遭乱与父母乖离，议者或以进仕理王事，婚姻继百世，于理非嫌。尚议曰：“典礼之兴，皆因循情理，开通弘胜。如运有屯夷，要当断之以大义。夫无后之罪，三千所不过，今婚姻将以继百世，崇宗绪，此固不可塞也。然至于天属生离之哀，父子乖绝之痛，痛之深者，莫深于兹。夫以一体之小患，犹或忘思虑，损听察，况于抱伤心之巨痛，怀忉恆之至戚，方寸既乱，岂能综理时务哉！有心之人，决不冒荣苟进。冒荣苟进之畴，必非所求之旨，徒开偷薄之门而长流弊之路。或有执志丘园、守心不革者，犹当崇其操业以弘风尚，而况含艰履戚之人，勉之以荣贵邪？”

迁会稽王友，入补给事黄门侍郎，出为建武将军、历阳太守，转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将军如故。时安西将军庾翼镇武昌，尚数诣翼咨谋军事。尝与翼共射，翼曰：“卿若破的，当以鼓吹相赏。”尚应声中之，翼即以其副鼓吹给之。尚为政清简，始到官，郡府以布四十匹为尚造乌布帐。尚坏之，以为军士褚襦袴。建元二年，诏曰：“尚往以戎戍事要，故辍黄散，以授军旅。所处险要，宜崇其威望。今以为南中郎将，余官如故。”会庾冰薨，复以本号督豫州四郡，领江州刺史。俄而复转西中郎将、督扬州之六郡诸军事、豫州刺史、假节，镇历阳。

大司马桓温欲有事中原，使尚率众向寿春，进号安西将军。初，苻健将张遇降尚，尚不能绥怀之。遇怒，据许昌叛。尚讨之，为遇所败，收付廷尉。时康献皇后临朝，即尚之甥也，特令降号为建威将军。初，尚之行也，使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据枋头。会冉闵之子智与其大将蒋干来附，复遣行人刘猗诣尚请救。施止猗，求传国玺，猗归，以告干。干谓尚已败，虑不能救己，犹豫不许。施遣参军何融率壮士百入鄴，登三台助戍，谲之曰：“今且可出玺付我。凶寇在外，道路梗涩，亦未敢送玺，当遣单使驰白。天子闻玺已在吾许，知卿等至诚，必遣重军相救，并厚相饷。”干乃出玺付融，融赍玺驰还枋头。尚遣振武将军胡彬率骑三百迎玺致诸京师。时苻健将杨平戍许昌，尚遣兵袭破之，征授给事中，赐轺车、鼓吹，戍石头。

永和中，拜尚书仆射，出为都督江西淮南诸军事、前将军、豫州刺史，给事中、仆射如故，镇历阳，加都督豫州扬州之五郡军事，在任有政绩。上表求入朝，因留京师，署仆射事。寻进号镇西将军，镇寿阳。尚于是采拾乐人，并制石磬，以备太乐。江表有钟石之乐，自尚始也。

桓温北平洛阳，上疏请尚为都督司州诸军事。将镇洛阳，以疾病不行。升平初，又进都督豫、冀、幽、并四州。病笃，征拜卫将军，加散骑常侍，未至，卒于历阳，时年五十。诏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简。

无子，从弟奕以子康袭爵，早卒。康弟静复以子肃嗣，又无子。静子虔以子灵佑继鲲后。

谢安，字安石，尚从弟也。父裒，太常卿。安年四岁时，谯郡桓彝见而叹曰：“此兒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及总角，神识沈敏，风宇条暢，善行书。弱冠，诣王蒙，清言良久，既去，蒙子修曰：“向客何如大人？”蒙曰：“此客亹亹，为来逼人。”王导亦深器之。由是少有重名。

初辟司徒府，除佐著作郎，并以疾辞。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扬州刺史庾冰就以安有重名，必欲致之，累下郡县敦逼，不得已赴召，月余告归。复除尚书郎、琅邪王友，并不起。吏部尚书范汪举安为吏部郎，安以书距绝之。有司奏安被召，历年不至，禁锢终身，遂栖迟东土。尝往临安山中，坐石室，临浚谷，悠然叹曰：“此去伯夷何远！”尝与孙绰等泛海，风起浪涌，诸人并惧，安吟啸自若。舟人以安为悦，犹去不止。风转急，安徐曰：“如此将何归邪？”舟人承言即回。众咸服其雅量。安虽放情丘壑，然每游赏，必以妓女从。既累辟不就，简文帝时为相，曰：“安石既与人同乐，必不得不与人同忧，召之必至。”时安弟万为西中郎将，总籓任之重。安虽处衡门，其名犹出万之右，自然有公辅之望，处家常以仪范训子弟。安妻，刘惔妹也，既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乃谓曰：“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及万黜废，安始有仕进志，时年已四十余矣。

征西大将军桓温请为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送，中丞高崧戏之曰：“卿累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苍生今亦将如卿何！”安甚有愧色。既到，温甚喜，言生平，欢笑竟日。既出，温问左右：“颇尝见我有如此客不？”温后诣安，值其理发。安性迟缓，久而方罢，使取帻。温见，留之曰：“令司马著帽进。”其见重如此。温当北征，会万病卒，安投笺求归。寻除吴兴太守。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顷之征拜侍中，迁吏部尚书、中护军。

简文帝疾笃，温上疏荐安宜受顾命。及帝崩，温入赴山陵，止新亭，大陈兵卫，将移晋室，呼安及王坦之，欲于坐害之。坦之甚惧，问计于安。安神色不变，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既见温，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版。安从容就席，坐定，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温笑曰：“正自不能不尔耳。”遂笑语移日。坦之与安初齐名，至是方知坦之之劣。温尝以安所作简文帝谥议以示坐宾，曰：“此谢安石碎金也。”

时孝武帝富于春秋，政不自己，温威振内外，人情噂沓，互生同异。安与坦之尽忠匡翼，终能辑穆。及温病笃，讽朝廷加九锡，使袁宏具草。安见，辄改之，由是历旬不就。会温薨，锡命遂寝。

寻为尚书仆射，领吏部，加后将军。及中书令王坦之出为徐州刺史，诏安总关中书事。安义存辅导，虽会稽王道子亦赖弼谐之益。时强敌寇境，边书续至，梁益不守，樊邓陷没，安每镇以和靖，御以长算。德政既行，文武用命，不存小察，弘以大纲，威怀外著，人皆比之王导，谓文雅过之。尝与王羲之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羲之谓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思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安曰：“秦任商鞅，二世而亡，岂清言致患邪？”

是时宫室毁坏，安欲缮之。尚书令王彪之等以外寇为谏，安不从，竟独决之。宫室用成，皆仰模玄象，合体辰极，而役无劳怨。又领扬州刺史，诏以甲仗百人入殿。时帝始亲万机，进安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固让军号。于时悬象失度，亢旱弥年，安奏兴灭继绝，求晋初佐命功臣后而封之。顷之，加司徒，后军文武尽配大府，又让不拜。复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兗青五州幽州之燕国诸军事、假节。

时苻坚强盛，疆场多虞，诸将败退相继。安遣弟石及兄子玄等应机征讨，所在克捷。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建昌县公。坚后率众，号百万，次于淮肥，京师震恐。加安征讨大都督。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安常棋劣于于玄，是日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顾谓其甥羊昙曰：“以墅乞汝。”安遂游涉，至夜乃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兒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以总统功，进拜太保。

安方欲混一文轨，上疏求自北征，乃进都督扬、江、荆、司、豫、徐、兗、青、冀、幽、并、宁、益、雍、梁十五州军事，加黄钺，其本官如故，置从事中郎二人。安上疏让太保及爵，不许。是时桓冲既卒，荆、江二州并缺，物论以玄勋望，宜以授之。安以父子皆著大勋，恐为朝廷所疑，又惧桓氏失职，桓石虔复有沔阳之功，虑其骁猛，在形胜之地，终或难制，乃以桓石民为荆州，改桓伊于中流，石虔为豫州。既以三桓据三州，彼此无恐，各得所任。其经远无竞，类皆如此。

性好音乐，自弟万丧，十年不听音乐。及登台辅，期丧不废乐。王坦之书喻之，不从，衣冠效之，遂以成俗。又于土山营墅，楼馆林竹甚盛，每携中外子侄往来游集，肴馔亦屡费百金，世颇以此讥焉，而安殊不以屑意。常疑刘牢之既不可独任，又知王味之不宜专城。牢之既以乱终，而味之亦以贪败，由是识者服其知人。

时会稽王道子专权，而奸谄颇相扇构，安出镇广陵之步丘，筑垒曰新城以避之。帝出祖于西池，献觞赋诗焉。安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于言色。及镇新城，尽室而行，造泛海之装，欲须经略粗定，自江道还东。雅志未就，遂遇疾笃。上疏请量宜旋旆，并召子征虏将军琰解甲息徒，命龙骧将军硃序进据洛阳，前锋都督玄抗威彭沛，委以董督。若二贼假延，来年水生，东西齐举。诏遣侍中慰劳，遂还都。闻当舆入西州门，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因怅然谓所亲曰：“昔桓温在时，吾常惧不全。忽梦乘温舆行十六里，见一白鸡而止。乘温舆者，代其位也。十六里，止今十六年矣。白鸡主酉，今太岁在酉，吾病殆不起乎！”乃上疏逊位，诏遣侍中、尚书喻旨。先是，安发石头，金鼓忽破，又语未尝谬，而忽一误，众亦怪异之。寻薨，时年六十六。帝三日临于朝堂，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百万、布千匹、蜡五百斤，赠太傅，谥曰文靖。以无下舍，诏府中备凶仪。及葬，加殊礼，依大司马桓温故事。又以平苻坚勋，更封庐陵郡公。

安少有盛名，时多爱慕。乡人有罢中宿县者，还诣安。安问其归资，答曰：“有蒲葵扇五万。”安乃取其中者捉之，京师士庶竞市，价增数倍。安本能为洛下书生咏，有鼻疾，故其音浊，名流爱其咏而弗能及，或手掩鼻以斅之。及至新城，筑埭于城北，后人追思之，名为召伯埭。

羊昙者，太山人，知名士也，为安所爱重。安薨后，辍乐弥年，行不由西州路。尝因石头大醉，扶路唱乐，不觉至州门。左右白曰：“此西州门。”昙悲感不已，以马策扣扉，诵曹子建诗曰：“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恸哭而去。

安有二子：瑶、琰。瑶袭爵，官至琅邪王友，早卒。子该嗣，终东阳太守。无子，弟光禄勋模以子承伯嗣，有罪，国除。刘裕以安勋德济世，特更封该弟澹为柴桑侯，邑千户，奉安祀。澹少历显位，桓玄篡位，以澹兼太尉，与王谧俱赍册到姑孰。元熙中，为光禄大夫，复兼太保，持节奉册禅宋。

琰字瑗度。弱冠以贞干称，美风姿。与从兄护军淡虽比居，不往来，宗中子弟惟与才令者数人相接。拜著作郎，转秘书丞，累迁散骑常侍、侍中。苻坚之役，安以琰有军国才用，出为辅国将军，以精卒八千，与从兄玄俱陷阵破坚，以勋封望蔡公，寻遭父忧去官，服阕，除征虏将军、会稽内史。顷之。征为尚书右仆射，领太子詹事，加散骑常侍，将军如故。又遭母忧，朝廷疑其葬礼。时议者云：“潘岳为贾充妇《宜城宣君诔》云：‘昔在武侯，丧礼殊伦。伉俪一体，朝仪则均。’谓宜资给葬，悉依太傅故事。”先是，王珣娶万女，珣弟珉娶安女，并不终，由是与谢氏有隙。珣时为仆射，犹以前憾缓其事。琰闻耻之，遂自造辒辌车以葬，议者讥之。

太元末，为护军将军，加右将军。会稽王道子以为司马，右将军如故。王恭举兵，假琰节，都督前锋军事。恭平，迁卫将军、徐州刺史、假节。孙恩作乱，加督吴兴、义兴二郡军事，讨恩。至义兴，斩贼许允之，迎太守魏鄢还郡。进讨吴兴贼丘尪，破之。又诏琰与辅国将军刘牢之俱讨孙恩。恩逃于海岛，朝廷忧之，以琰为会稽内史、都督五郡军事，本官并如故。琰既以资望镇越土，议者谓无复东顾之虞。及至郡，无绥抚之能，而不为武备。将帅皆谏曰：“强贼在海，伺人形便，宜振扬仁风，开其自新之路。”琰曰：“苻坚百万，尚送死淮南，况孙恩奔衄归海，何能复出！若其复至，正是天不养国贼，令速就戮耳。”遂不从其言。恩后果复寇浃口，入余姚，破上虞，进及邢浦，去山阴北三十五里。琰遣参军刘宣之距破恩。既而上党太守张虔硕战败，群贼锐进，人情震骇，咸以宜持重严备，且列水军于南湖，分兵设伏以待之。琰不听。贼既至，尚未食，琰曰：“要当先灭此寇而后食也。”跨马而出。广武将军桓宝为前锋，摧锋陷阵，杀贼甚多，而塘路迮狭，琰军鱼贯而前，贼于舰中傍射之，前后断绝。琰至千秋亭，败绩。琰帐下都督张猛于后斫琰马，琰堕地，与二子肇、峻俱被害，宝亦死之。后刘裕左里之捷，生擒猛，送琰小子混，混刳肝生食之。诏以琰父子陨于君亲，忠孝萃于一门，赠琰侍中、司空，谥曰忠肃。

三子：肇、峻、混。肇历骠骑参军，峻以琰勋封建昌侯。及没于贼，诏赠肇散骑常侍，峻散骑侍郎。

混字叔源。少有美誉，善属文。初，孝武帝为晋陵公主求婿，谓王珣曰：“主婿但如刘真长、王子敬便足。如王处仲、桓元子诚可，才小富贵，便豫人家事。”珣对曰：“谢混虽不及真长，不减子敬。”帝曰：“如此便足。”未几，帝崩，袁山松欲以女妻之，珣曰：“卿莫近禁脔。”初，元帝始镇建业，公私窘罄，每得一，以为珍膳，项上一脔尤美，辄以荐帝，群下未尝敢食，于时呼为“禁脔”，故珣因以为戏。混竟尚主，袭父爵。桓玄尝欲以安宅为营，混曰：“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邪？”玄闻，惭而止。历中书令、中领军、尚书左仆射、领选。以党刘毅诛，国除。及宋受禅，谢晦谓刘裕曰：“陛下应天受命，登坛日恨不得谢益寿奉玺绂。”裕亦叹曰：“吾甚恨之，使后生不得见其风流！”益寿，混小字也。

奕字无奕，少有名誉。初为剡令，有老人犯法，奕以醇酒饮之，醉犹未已。安时年七八岁，在奕膝边，谏止之。奕为改容，遣之。与桓温善。温辟为安西司马，犹推布衣好。在温坐，岸帻笑咏，无异常日。桓温曰：“我方外司马。”奕每因酒，无复朝廷礼，尝逼温饮，温走入南康主门避之。主曰：“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奕遂携酒就听事，引温一兵帅共饮，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亦何所怪。”温不之责。从兄尚有德政，既卒，为西蕃所思，朝议以奕立行有素，必能嗣尚事，乃迁都督豫司冀并四州军事、安西将军、豫州刺史、假节。未几。卒官，赠镇西将军。

三子：泉、靖、玄。泉早有名誉，历义兴太守。靖官至太常。

玄字幼度。少颖悟，与从兄朗俱为叔父安所器重。安尝戒约子侄，因曰：“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安悦。玄少好佩紫罗香囊，安患之，而不欲伤其意，因戏赌取，即焚之，于此遂止。

及长，有经国才略，屡辟不起。后与王珣俱被桓温辟为掾，并礼重之。转征西将军桓豁司马、领南郡相、监北征诸军事。于时苻坚强盛，边境数被侵寇，朝廷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安乃以玄应举。中书郎郗超虽素与玄不善，闻而叹之，曰：“安违众举亲，明也。玄必不负举，才也。”时咸以为不然。超曰：“吾尝与玄共在桓公府，见其使才，虽履屐间亦得其任，所以知之。”于是征还，拜建武将军、兗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

时苻坚遣军围襄阳，车骑将军桓冲御之。诏玄发三州人丁，遣彭城内史何谦游军淮泗，以为形援。襄阳既没，坚将彭超攻龙骧将军戴逯于彭城。玄率东莞太守高衡、后军将军何谦次于泗口，欲遣间使报逯，令知救至，其道无由。小将田泓请行，乃没水潜行，将趣城，为贼所获。贼厚赂泓，使云“南军已败”。泓伪许之。既而告城中曰：“南军垂至，我单行来报，为贼所得，勉之！”遂遇害。时彭超置辎重于留城，玄乃扬声遣谦等向留城。超闻之，还保辎重。谦驰进，解彭城围。超复进军南侵，坚将句难、毛当自襄阳来会。超围幽州刺史田洛于三阿，有众六万。诏征虏将军谢石率水军次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昙之、淮南太守杨广、宣城内史丘准次堂邑。既而盱眙城陷，高密内史毛藻没，安之等军人相惊，遂各散退，朝廷震动。玄于是自广陵西讨难等。何谦解田洛围，进据白马，与贼大战，破之，斩其伪将都颜。因复进击，又破之。斩其伪将邵保。超、难引退。玄率何谦、戴逯、田洛追之，战于君川，复大破之。玄参军刘牢之攻破浮航及白船，督护诸葛侃、单父令李都又破其运舰。难等相率北走，仅以身免。于是罢彭城、下邳二戍。诏遣殿中将军慰劳，进号冠军，加领徐州刺史，还于广陵，以功封东兴县侯。

及苻坚自率兵次于项城，众号百万，而凉州之师始达咸阳，蜀汉顺流，幽并系至。先遣苻融、慕容、张蚝、苻方等至颍口，梁成、王显等屯洛涧。诏以玄为前锋、都督徐兗青三州扬州之晋陵幽州之燕国诸军事，与叔父征虏将军石、从弟辅国将军琰、西中郎将桓伊、龙骧将军檀玄、建威将军戴熙、扬武将军陶隐等距之，众凡八万。玄先遣广陵相刘牢之五千人直指洛涧，即斩梁成及成弟云，步骑崩溃，争赴淮水。牢之纵兵追之，生擒坚伪将梁他、王显、梁悌、慕容屈氏等，收其军实。坚进屯寿阳，列阵临肥水，玄军不得渡。玄使谓苻融曰：“君远涉吾境，而临水为阵，是不欲速战。诸君稍却，令将士得周旋，仆与诸君缓辔而观之，不亦乐乎！”坚众皆曰：“宜阻肥水，莫令得上。我众彼寡，势必万全。”坚曰：“但却军，令得过，而我以铁骑数十万向水，逼而杀之。”融亦以为然，遂麾使却阵，众因乱不能止。于是玄与琰、伊等以精锐八千涉渡肥水。石军距张蚝，小退。玄、琰仍进，决战肥水南。坚中流矢，临阵斩融。坚众奔溃，自相蹈藉投水死者不可胜计，肥水为之不流。余众弃甲宵遁，闻风声鹤唳，皆以为王师已至，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十七八。获坚乘舆云母车，仪服、器械、军资、珍宝山积，牛马驴骡骆驼十万余。诏遣殿中将军慰劳。进号前将军、假节，固让不受。赐钱百万，彩千匹。

既而安奏苻坚丧败，宜乘其衅会，以玄为前锋都督，率冠军将军桓石虔径造涡颍，经略旧都。玄复率众次于彭城，遣参军刘袭攻坚兗州刺史张崇于鄄城，走之，使刘牢之守鄄城。兗州既平，玄患水道险涩，粮运艰难，用督护闻人奭谋，堰吕梁水，树栅，立七埭为派，拥二岸之流，以利运漕，自此公私利便。又进伐青州，故谓之青州派。遣淮陵太守高素以三千人向广固，降坚青州刺史苻朗。又进伐冀州，遣龙骧将军刘牢之、济北太守丁匡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据滑台，奋武将军颜雄渡河立营。坚子丕遣将桑据屯黎阳。玄命刘袭夜袭据，走之。丕惶遽欲降，玄许之。丕告饥，玄馈丕米二千斛。又遣晋陵太守滕恬之渡河守黎阳，三魏皆降。以兗、青、司、豫平，加玄都督徐、兗、青、司、冀、幽、并七州军事。玄上疏以方平河北，幽冀宜须总督，司州县远，应统豫州。以勋封康乐县公。玄请以先封东兴侯赐兄子玩，诏听之，更封玩豫宁伯。复遣宁远将军{夭曰}演伐申凯于魏郡，破之。玄欲令豫州刺史硃序镇梁国，玄住彭城，北固河上，西援洛阳，内籓朝廷。朝议以征役既久，宜置戍而还，使玄还镇淮阴，序镇寿阳。会翟辽据黎阳反，执滕恬之，又泰山太守张愿举郡叛，河北骚动，玄自以处分失所，上疏送节，尽求解所职。诏慰劳，令且还镇淮阴，以硃序代镇彭城。

玄既还，遇疾，上疏解职，诏书不许。玄又自陈，既不堪摄职，虑有旷废，诏又使移镇东阳城。玄即路，于道疾笃，上疏曰：

臣以常人，才不佐世，忽蒙殊遇，不复自量，遂从戎政。驱驰十载，不辞鸣镝之险，每有征事，辄请为军锋，由恩厚忘躯，甘死若生也。冀有毫厘，上报荣宠。天祚大晋，王威屡举，实由陛下神武英断，无思不服。亡叔臣安协赞雍熙，以成天工。而雰雾尚翳，六合未朗，遗黎涂炭，巢窟宜除，复命臣荷戈前驱，董司戎首。冀仰凭皇威，宇宙宁一，陛下致太平之化，庸臣以尘露报恩，然后从亡叔臣安退身东山，以道养寿。此诚以形于文旨，达于圣听矣。臣所以区区家国，实在于此，不谓臣愆咎夙积，罪钟中年，上延亡叔臣安、亡兄臣靖，数月之间，相系殂背，下逮稚子，寻复夭昏。哀毒兼缠，痛百常情。臣不胜祸酷暴集，每一恸殆弊。所以含哀忍悲，期之必存者，虽哲辅倾落，圣明方融，伊周嗣作，人怀自厉，犹欲申臣本志，隆国保家，故能豁其情滞，同之无心耳。

去冬奉司徒道子告括囊远图，逮问臣进止之宜。臣进不达事机，以蹙境为耻，退不自揆，故欲顺其宿心。岂谓经略不振，自贻斯戾。是以奉送章节，待罪有司，执徇常仪，实有愧心。而圣恩赦过，黩法垂宥，使抱罪之臣复得更名于所司。木石犹感，而况臣乎！顾将身不良，动与衅会，谦德不著，害盈是荷，先疾既动，便至委笃，陛下体臣疢重，使还籓淮侧。甫欲休兵静众，绥怀善抚，兼苦自疗，冀日月渐瘳，缮甲俟会，思更奋迅。而所患沈顿，有增无损。今者惙惙，救命朝夕。臣之平日，率其常矩，加以匪懈，犹不能令政理弘宣，况今内外天隔，永不复接，宁可卧居重任，以招患虑。

追寻前事，可为寒心。臣之微身，复何足惜，区区血诚，忧国实深。谨遣兼长史刘济重奉送节盖章传。伏愿陛下垂天地之仁，拯将绝之气，时遣军司镇慰荒杂，听臣所乞，尽医药消息，归诚道门，冀神祇之佑。若此而不差，修短命也。使臣得及视息，瞻睹坟柏，以此之尽，公私真无恨矣，伏枕悲慨，不觉流涕。

诏遣高手医一人，令自消息，又使还京口疗疾。玄奉诏便还，病久不差，又上疏曰：“臣同生七人，凋落相继，惟臣一己，孑然独存。在生荼酷，无如臣比。所以含哀忍痛，希延视息者，欲报之德，实怀罔极，庶蒙一瘳，申其此志。且臣孤遣满目，顾之恻然，为欲极其求生之心，未能自分于灰士。慺慺之情，可哀可愍。伏愿陛下矜其所诉，霈然垂恕，不令微臣衔恨泉壤。”表寝不报。前后表疏十余上，久之。乃转授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时吴兴太守晋宁侯张玄之亦以才学显，自吏部尚书与玄同年之郡，而玄之名亚于玄，时人称为“南北二玄”，论者美之。玄既舆疾之郡，十三年，卒于官，时年四十六。追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献武。

子瑍嗣，秘书郎，早卒。子灵运嗣。瑍少不惠，而灵运文藻艳逸，玄尝称曰：“我尚生瑍，瑍那得生灵运！”永熙中，为刘裕世子左卫率。

始从玄征伐者，何谦字恭子，东海人，戴逯字安丘，处士逵之弟，并骁果多权略。逵厉操东山，而逯以武勇显。谢安尝谓逯曰：“卿兄弟志业何殊？”逯曰：“下官不堪其忧，家兄不改其乐。”逯以军功封广信侯，位至大司农。

万字万石，才器隽秀，虽器量不及安，而善自炫曜，故早有时誉。工言论，善属文，叙渔父、屈原、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四隐四显为《八贤论》，其旨以处者为优，出者为劣，以示孙绰。绰与往反，以体公识远者则出处同归。尝与蔡系送客于征虏亭，与系争言。系推万落床，冠帽倾脱。万徐拂衣就席，神意自若，坐定，谓系曰：“卿几坏我面。”系曰：“本不为卿面计。”然俱不以介意，时亦以此称之。

弱冠，辟司徒掾，迁右西属，不就。简文帝作相，闻其名，召为抚军从事中郎。万著白纶巾，鹤氅裘，履版而前。既见，与帝共谈移日。太原王述，万之妻父也，为扬州刺史。万尝衣白纶巾，乘平肩舆，径至听事前，谓述曰：“人言君侯痴，君侯信自痴。”述曰：“非无此论，但晚合耳。”万再迁豫州刺史、领淮南太守、监司豫冀并四州军事、假节。王羲之与桓温笺曰：“谢万才流经通，处廊庙，参讽议，故是后来一器。而今屈其迈往之气，以俯顺荒余，近是违才易务矣。”温不从。

万既受任北征，矜豪傲物，尝以啸咏自高，未尝抚众。兄安深忧之，自队主将帅已下，安无不慰勉。谓万曰：“汝为元帅，诸将宜数接对，以悦其心，岂有傲诞若斯而能济事也！”万乃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云：“诸将皆劲卒。”诸将益恨之。既而先遣征虏将军刘建修治马头城池，自率众入涡颍，以援洛阳。北中郎将郗昙以疾病退还彭城，万以为贼盛致退，便引军还，众遂溃散，狼狈单归，废为庶人。后复以为散骑常侍，会卒，时年四十二，因以为赠。

子韶，字穆度，少有名。时谢氏忧彦秀者，称封、胡、羯、末。封谓韶，胡谓主朗，羯谓玄，末谓川，皆其小字也。韶、朗、川并早卒，惟玄以功名终，韶至车骑司马。韶子恩，字景伯，宏达有远略，韶为黄门郎、武昌太守。恩三子、曜、弘微，皆历显位。

朗字长度。父据，早卒。朗善言玄理，文义艳发，名亚于玄。总角时，病新起，体甚赢，未堪劳，于叔父安前与沙门支遁朗论，遂至相苦。其母王氏再遣信令还，安欲留，使竟论，王氏因出云：“新妇少遭艰难，一生所寄惟在此兒。”遂流涕携朗去。安谓坐客曰：“家嫂辞情慷慨，恨不使朝士见之。”朗终于东阳太守。

子重，字景重，明秀有才名，为会稽王道子骠骑长史。尝因侍坐，于时月夜明净，道子叹以为佳。重率尔曰：“意谓乃不如微云点缀。”道子因戏重曰：“卿居心不净，乃复强欲滓秽太清邪！”

子绚，字宣映，曾于公坐戏调，无礼于其舅袁湛。湛甚不堪之，谓曰：“汝父昔已轻舅，汝今复来加我，可谓世无渭阳情也。”绚父重，即王胡之外孙，与舅亦有不协之论，湛故有此及云。

石字石奴。初拜秘书郎，累迁尚书仆射。征句难，以勋封兴平县伯。淮肥之役，诏石解仆射，以将军假节征讨大都督，与兄子玄、琰破苻坚。先是，童谣云：“谁谓尔坚石打碎。”故桓豁皆以“石”名子，以邀功焉。坚之败也，虽功始牢之，而成于玄、琰，然石时实为都督焉。迁中军将军、尚书令，更封南康郡公。于时学校陵迟，石上疏请兴复国学，以训胄子，班下州郡，普修乡校。疏奏，孝武帝纳焉。

兄安薨，石迁卫将军，加散骑常侍。以公事与吏部郎王恭互相短长，恭甚忿恨，自陈褊厄不允，且疾源深固，乞还私门。石亦上疏逊位。有司奏，石辄去职，免官。诏曰：“石以疾求退，岂准之常制！其喻令还。”岁余不起。表十余上，帝不许。石乞依故尚书令王彪之例，于府综摄，诏听之。疾笃，进位开府仪同三司，加鼓吹，未拜，卒，时年六十二。

石少患面创，疗之莫愈，乃自匿。夜有物来舐其疮，随舐随差，舐处甚白，故世呼为谢白面。石在职务存文刻，既无他才望，直以宰相弟兼有大才，遂居清显，而聚敛无餍，取讥当世。追赠司空，礼官议谥，博士范弘之议谥曰襄墨公，语在弘之传。朝议不从，单谥曰襄。

子汪嗣，早卒。汪从兄冲以子明慧嗣，为孙恩所害。明慧从兄喻复以子暠嗣。宋受禅，国除。

邈字茂度。父铁，永嘉太守。邈性刚鲠，无所屈挠，颇有理识。累迁侍中。时孝武帝觞乐之后多赐侍臣文诏，辞义有不雅者，邈辄焚毁之，其他侍臣被诏者或宣扬之，故论者以此多邈。后为吴兴太守。孙恩之乱，为贼胡桀、郜骠等所执，害之。贼逼令北面，邈厉声曰：“我不得罪天子，何北面之有！”遂害之。邈妻郗氏，甚妒。邈先娶妾，郗氏怨怼，与邈书告绝。邈以其书非妇人词，疑其门下生仇玄达为之作，遂斥玄达。玄达怒，遂投孙恩，并害邈兄弟，竟至灭门。

史臣曰：建元之后，时政多虞，巨猾陆梁，权臣横恣。其有兼将相于中外，系存亡于社稷，负扆资之以端拱，凿井赖之以晏安者，其惟谢氏乎！简侯任总中台，效彰分阃；正议云唱，丧礼堕而复弘；遗音既补，雅乐缺而还备。君子哉，斯人也！文靖始居尘外，高谢人间，啸咏山林，浮泛江海，当此之时，萧然有陵霞之致。暨于褫薜萝而袭硃组，去衡泌而践丹墀，庶绩于是用康，彝伦以之载穆。苻坚百万之众已瞰吴江，桓温九五之心将移晋鼎，衣冠易虑，远迩崩心。从容而杜奸谋，宴衎而清群寇，宸居获太山之固，惟扬去累卵之危，斯为盛矣。然激繁会于期服之辰，敦一欢于百金之费，废礼于偷薄之俗，崇侈于耕战之秋，虽欲混哀乐而同归，齐奢俭于一致，而不知颓风已扇，雅道日沦，国之仪刑，岂期若是！琰称贞干，卒以忠勇垂名；混曰风流，竟以文词获誉：并阶时宰，无堕家风。奕万以放肆为高，石奴以褊浊兴累，虽曰微颣，犹称名实。康乐才兼文武，志存匡济，淮肥之役，勍寇望之而土崩；涡颍之师，中州应之而席卷。方欲西平巩洛，北定幽燕，庙算有遗，良图不果，降龄何促，功败垂成，拊其遗文，经纶远矣。

赞曰：安西英爽，才兼辩博。宣力方镇，流声台阁。太保沈浮，旷若虚舟。任高百辟，情惟一丘。琰邈忠壮，奕万虚放。为龙为光，或卿或将。伟哉献武，功宣授斧。克翦凶渠，几清中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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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四十九章  谢尚传 谢安传 谢玄传 东晋谢氏家族事迹 现代文翻译

谢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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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尚，字仁祖，是豫章太守谢鲲的儿子。他幼年时就有纯厚的性情。七岁时哥哥去世，他的哀伤悲痛超过了丧礼的常规，亲戚们都觉得他与众不同。八岁时，他聪慧过人，早成大器。谢鲲曾带他送别客人，有人说：“这个孩子是满座人中的颜回啊。” 谢尚应声回答：“座中没有孔子，怎么能辨别出颜回呢！” 在座的宾客无不惊叹诧异。十几岁时，他遭遇父亲去世，丹阳尹温峤前来吊唁，谢尚放声痛哭，极其哀伤。随后他收住眼泪诉说父亲的往事，举止与普通孩童不同，温峤对此深感惊奇。

等到长大成人，谢尚豁达坦率、才华出众，聪慧善辩无人能及，不拘小节，不做世俗常规的事。他喜欢穿刺绣花纹的裤子，叔伯们批评他，他便自行改正，由此声名远扬。他擅长音乐，精通多种技艺。司徒王导十分器重他，把他比作王戎，常称他为 “小安丰”，并征召他担任属官。谢尚继承了父亲咸亭侯的爵位。

刚到司徒府通报姓名求见时，王导正举办盛会，对他说：“听说你会跳鸲鹆舞，满座宾客都殷切盼望，真有这回事吗？” 谢尚说：“好啊。” 随即就穿上官服、戴上头巾跳起舞来。王导让在座的人拍手打节拍，谢尚在节拍中俯仰起舞，旁若无人，他的率真洒脱竟到了这种地步。

后来谢尚转任西曹属官。当时有遭遇战乱与父母离散的人，有人议论认为这些人可以出来做官治理国家事务，通过婚姻延续家族世系，从道理上讲没什么不妥。谢尚发表意见说：“礼仪制度的兴起，都是遵循情理、弘扬通达的。如果时运有艰难平顺，关键要用大义来决断。没有后代的罪过，连三千条刑法也没有这一条；如今婚姻是为了延续百代家族，尊崇宗族世系，这本来是不能阻碍的。但至于亲人活生生分离的哀伤、父子隔绝的痛苦，世间最深的痛苦，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就算是身体上的小病痛，尚且会让人无心思考、听觉视觉受损，何况心怀深切的悲痛、承受长久的忧伤，内心已然混乱，怎么能治理时务呢！有良知的人，绝不会冒着荣耀之名苟且求官。那些冒荣求官的人，肯定不是我们期望的人才，这样做只会打开轻薄侥幸的大门，助长不良风气的蔓延。即便有坚守田园、志向不变的人，尚且应当推崇他们的操守来弘扬风尚，更何况那些心怀艰难、身遭忧患的人，怎能用荣华富贵去劝勉他们做官呢？”

之后谢尚升任会稽王友，入朝补任给事黄门侍郎，又出任建武将军、历阳太守，随后转任统领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兼任江夏相，将军职位不变。当时安西将军庾翼镇守武昌，谢尚多次到庾翼那里商议军事。他曾和庾翼一起射箭，庾翼说：“你如果射中靶心，我就把鼓吹乐队赏给你。” 谢尚应声射中，庾翼当即把自己的备用鼓吹乐队给了他。

谢尚治理政务清廉简约，刚到任时，郡府用四十匹布为他制作乌布帐。谢尚把帐子拆开，用来给士兵做短袄和裤子。建元二年，皇帝下诏说：“谢尚先前因军务紧要，所以暂停给事黄门侍郎的职务，授予他军职。他驻守的地方地势险要，应当提高他的威望。现在任命他为南中郎将，其余官职不变。” 恰逢庾冰去世，谢尚又以原官职统领豫州四郡，兼任江州刺史。不久后又转任西中郎将，统领扬州六郡军事，兼任豫州刺史，被授予符节，镇守历阳。

大司马桓温想进军中原，派谢尚率领部众前往寿春，谢尚晋升为安西将军。起初，苻健的部将张遇向谢尚投降，谢尚没能安抚好他。张遇发怒，占据许昌反叛。谢尚讨伐他，却被张遇打败，朝廷将他逮捕交给廷尉治罪。当时康献皇后临朝听政，她是谢尚的外甥女，特地下令将谢尚的爵位降为建威将军。

起初，谢尚出征时，派建武将军、濮阳太守戴施占据枋头。恰逢冉闵的儿子冉智和他的大将蒋干前来归附，又派使者刘猗到谢尚那里请求救援。戴施留住刘猗，索要传国玺，刘猗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蒋干。蒋干认为谢尚已经战败，担心他无法救援自己，犹豫不决，没有答应。戴施派参军何融率领一百名壮士进入邺城，登上三台协助防守，骗蒋干说：“现在可以先把传国玺交给我。叛贼在城外，道路阻断难行，我也不敢贸然送玺，会派一名使者快马禀报朝廷。天子听说玉玺已在我们这里，知道你们一片忠心，一定会派大军来救援，还会送来丰厚的物资。” 蒋干这才拿出玉玺交给何融，何融带着玉玺骑马返回枋头。谢尚派振武将军胡彬率领三百名骑兵迎接玉玺，送到京城。

当时苻健的部将杨平驻守许昌，谢尚派兵袭击并打败了他，朝廷征召谢尚担任给事中，赐给他轻便马车和鼓吹乐队，让他驻守石头城。永和年间，谢尚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又出任统领江西、淮南诸军事，兼任前将军、豫州刺史，给事中、仆射职位不变，镇守历阳，还加任统领豫州、扬州五郡军事，在任期间有政绩。他上奏表请求入朝，于是留在京城，暂代仆射事务。不久后晋升为镇西将军，镇守寿阳。谢尚在这时招募乐师，还制作石磬，来充实太乐署。江南地区有钟磬之类的雅乐，就是从谢尚开始的。

桓温北伐平定洛阳后，上奏请求任命谢尚为统领司州军事。谢尚正要去镇守洛阳，却因生病未能成行。升平初年，他又加任统领豫、冀、幽、并四州军事。谢尚病重后，朝廷征召他担任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还没到任，就在历阳去世了，时年五十岁。皇帝下诏追赠他为散骑常侍、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为 “简”。

谢尚没有儿子，堂弟谢奕把儿子谢康过继给他，继承爵位，谢康早年去世。谢康的弟弟谢静又把儿子谢肃过继给谢尚，谢肃也没有儿子。谢静的儿子谢虔把儿子谢灵佑过继到谢鲲一脉，延续香火。

谢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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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字安石，是谢尚的堂弟。他的父亲谢裒，曾任太常卿。谢安四岁时，谯郡人桓彝见到他，赞叹道：“这个孩子风度神采清秀明达，将来不会比不上王东海（王承）。” 等到童年时期，谢安见识深刻、思维敏捷，风度仪态爽朗洒脱，擅长写行书。

二十岁时，谢安去拜访王蒙，两人清谈了很久。离开后，王蒙的儿子王修问：“刚才这位客人和父亲您比起来怎么样？” 王蒙说：“这位客人言谈不倦，将来会超过我。” 王导也十分器重谢安，因此谢安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望。

起初，司徒府征召谢安任职，授予他佐著作郎的官职，他都以生病为由推辞。谢安寓居会稽，和王羲之、高阳人许询、僧人支遁交往相处，出门就游山玩水、捕鱼打猎，在家就吟诗作赋，没有做官的心意。扬州刺史庾冰因为谢安名声大，一定要招他来任职，多次下令郡县官府催促逼迫，谢安不得已才去赴任，一个多月后就告辞回乡。后来朝廷又授予他尚书郎、琅邪王友的官职，他都没有就任。吏部尚书范汪举荐谢安担任吏部郎，谢安写信拒绝了他。有关部门上奏说谢安被征召多年却不到任，请求终身禁锢他做官，于是谢安就隐居在东方。

谢安曾前往临安山中，坐在石屋里，面对深谷，悠然长叹道：“这里离伯夷的境界有多远啊！” 他曾和孙绰等人乘船出海，海上起风，浪涛汹涌，其他人都很害怕，谢安却吟咏长啸，神色自若。船夫以为谢安很高兴，还继续向前行驶。风势变得更急，谢安从容地说：“这样下去，我们该怎么回去呢？” 船夫听了这话，立刻掉转船头返回。大家都佩服他的气度。

谢安虽然放情于山水之间，但每次游览观赏，必定让歌女舞妓跟随。他多次被征召却不就任，简文帝当时担任丞相，说：“谢安石既然能和人一同享乐，就一定不会不与人一同分忧，征召他，他一定会来。” 当时谢安的弟弟谢万担任西中郎将，肩负着镇守一方的重任。谢安虽然身处民间，名声却还在谢万之上，世人自然认为他有三公辅相的声望，他在家中常以礼仪规范教导子弟。
谢安的妻子是刘惔的妹妹，看到谢家子弟都富贵显赫，只有谢安退隐闲居，就对他说：“大丈夫不该这样（甘于隐退）啊？” 谢安捂着鼻子说：“恐怕终究免不了要做官啊。” 等到谢万被罢官免职，谢安才产生了做官的念头，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征西大将军桓温请谢安担任司马，谢安将要从新亭出发，朝中官员都来送行。中丞高崧调侃他说：“你多次违背朝廷旨意，在东山高枕无忧地隐居，大家常常议论说，谢安石不肯出山，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如今百姓该对你怎么办呢！” 谢安面露愧色。到了桓温军中后，桓温十分高兴，和他谈论生平往事，一整天都欢声笑语。谢安离开后，桓温问身边的人：“你们曾见过我有这样的客人吗？” 后来桓温去拜访谢安，恰逢谢安在梳头。谢安生性迟缓，过了很久才梳完，让人取头巾来。桓温看到后，拦住说：“让司马戴好头巾再进来吧。” 谢安就是这样被桓温看重。

桓温正要北伐，恰逢谢万病逝，谢安递上书信请求回乡。不久后，朝廷任命他为吴兴太守。谢安在任时，没有获得当时人的赞誉，但离职后却被百姓怀念。不久，朝廷征召他担任侍中，又升任吏部尚书、中护军。

简文帝病重时，桓温上奏举荐谢安接受临终遗命。等到简文帝去世，桓温入朝参加葬礼，停留在新亭，大规模陈列兵力护卫，想要篡夺晋朝政权，他召见谢安和王坦之，想在座位上杀害他们。王坦之十分害怕，向谢安请教对策。谢安神色不变，说：“晋朝的国运存亡，就看这一次了。” 见到桓温后，王坦之吓得汗水浸湿衣衫，手里的手板都拿倒了。谢安却从容不迫地走到座位上，坐定后，对桓温说：“我听说诸侯有道义，守卫的兵力部署在四方邻国，明公您为什么要在墙壁后面埋伏人呢？” 桓温笑着说：“只是不得不这样做罢了。” 于是两人畅谈了一整天。王坦之当初和谢安齐名，到这时人们才知道王坦之比不上谢安。桓温曾把谢安写的简文帝谥议拿给在座的宾客看，说：“这是谢安石的碎金（比喻珍贵的短文）啊。”

当时孝武帝年纪尚轻，朝政并非由自己掌控，桓温权势威震朝廷内外，人们议论纷纷，对局势看法各异。谢安与王坦之竭尽忠诚辅佐王室，最终使朝廷上下和睦安定。等到桓温病重，暗示朝廷给他加授九锡（古代帝王赐给重臣的最高礼遇），并让袁宏草拟诏书。谢安看到诏书草稿后，就多次修改，因此过了十多天也没定稿。恰逢桓温去世，加九锡的诏令最终搁置。

不久，谢安担任尚书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加授后将军。后来中书令王坦之出任徐州刺史，皇帝下诏让谢安总领中书省事务。谢安秉持辅佐君王的道义，即便会稽王司马道子也依靠他的辅佐获益。当时强敌侵犯边境，边境告急的文书接连传来，梁州、益州失守，樊城、邓城陷落，谢安总是以平和安定的态度镇守朝廷，用长远谋略抵御外敌。他推行德政后，文武官员都听从命令，他不纠结于细枝末节，而是着眼于大局，威望与恩德彰显于外，人们都把他比作王导，认为他在文才雅量上超过了王导。谢安曾和王羲之登上冶城，悠然沉思，有超脱世俗的志向。王羲之说：“夏禹为治理天下操劳，手脚都长满了老茧；周文王处理政务忙到很晚才吃饭，时间总不够用。如今四周边境战乱不断，应当思考如何为国家效力，而空谈会荒废政务，浮华的文章会妨碍重要事务，恐怕不是当今该做的事。” 谢安说：“秦国任用商鞅，仅两代就灭亡了，难道是清谈导致的祸患吗？”

当时皇宫房屋毁坏，谢安想修缮。尚书令王彪之等人以外敌入侵为由劝谏，谢安没有听从，最终独自决定修缮皇宫。皇宫建成后，建筑格局都效仿天象，与北极星的方位相合，而且服役的人没有辛劳怨恨。谢安又兼任扬州刺史，皇帝下诏允许他带一百名披甲卫士进入宫殿。当时孝武帝开始亲自处理朝政，晋升谢安为中书监、骠骑将军、录尚书事，谢安坚决推辞了骠骑将军的军职。那时天象异常，旱灾持续多年，谢安上奏请求恢复已灭绝的诸侯世系、延续断绝的家族，寻访晋朝初年辅佐帝王的功臣后代并予以封爵。不久，朝廷加授谢安为司徒，后将军府的文武官员全部划归司徒府管辖，谢安又推辞没有接受。朝廷再授予他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及幽州燕国诸军事，赐予符节。

当时苻坚势力强盛，边境忧患频繁，众将领接连败退。谢安派弟弟谢石和侄子谢玄等人相机征讨，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谢安被任命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为建昌县公。后来苻坚率领大军，号称百万，驻扎在淮河、淝水一带，京城人心惶惶。朝廷加授谢安为征讨大都督。谢玄入朝询问对策，谢安神色平静，毫无惧色，回答说：“已经另有安排。” 之后便不再说话。谢玄不敢再问，就让张玄再次请求指示。谢安于是下令驾车前往山间别墅，亲朋好友都来聚会，他才和谢玄下围棋，以别墅为赌注。谢安的棋艺平时不如谢玄，这天谢玄因担心战事，两人竟下成了平局，谢玄最终没能赢。谢安回头对他的外甥羊昙说：“这别墅就送给你了。” 随后谢安登山游览，直到夜晚才返回，向将领们部署任务，让每个人都承担适合自己的职责。谢玄等人打败苻坚后，有驿站传递的捷报送到，谢安正在和客人下围棋，看完捷报后，就随手放在床上，脸上毫无喜悦之色，继续下棋。客人询问战况，他缓缓回答说：“小辈们已经打败贼寇了。” 下完棋后，谢安回到内室，过门槛时，因为内心太过喜悦，竟然没察觉木屐的齿被门槛碰断了，他就是这样擅长掩饰情绪、安定人心。凭借统领全军的功劳，谢安晋升为太保。

谢安正想统一天下，上奏请求亲自北伐，朝廷于是晋升他为都督扬、江、荆、司、豫、徐、兖、青、冀、幽、并、宁、益、雍、梁十五州军事，赐予黄钺（象征军事统帅权），原有官职不变，还允许他设置两名从事中郎。谢安上奏推辞太保职位和爵位，朝廷没有同意。当时桓冲已经去世，荆州、江州的长官职位都空缺，众人议论认为谢玄功勋卓著、声望极高，应当任命他担任这两个州的长官。谢安考虑到谢玄父子都立下大功，担心被朝廷猜忌，又害怕桓氏家族失去职位，而且桓石虔又有沔阳之战的战功，顾虑他骁勇善战，若驻守战略要地，最终可能难以控制，于是任命桓石民为荆州刺史，调桓伊驻守长江中游，桓石虔为豫州刺史。这样让桓氏三人分别占据三个州，彼此没有猜忌，各自都得到合适的职位。谢安深谋远虑、不与人争权的行事风格，大致都是如此。
谢安生性喜好音乐，自从弟弟谢万去世后，他有十年时间不再听音乐。等到担任宰相后，即便是服丧期间也不停止听乐。王坦之写信劝他，他没有听从，士大夫们纷纷效仿，这一做法最终成为习俗。谢安又在土山上建造别墅，楼馆林立，竹林繁茂，常常带领家族内外的子侄前来游玩聚会，每次宴席花费常常多达百金，世人对此颇有讥讽，但谢安毫不在意。他常常认为刘牢之不能独自担当重任，又知道王味之不适合镇守一方。后来刘牢之果然因叛乱失败而死，王味之也因贪婪而败亡，因此有见识的人都佩服谢安善于识人。

当时会稽王司马道子独揽大权，而且奸邪谄媚之徒互相煽动勾结，谢安于是出京镇守广陵的步丘，修筑营垒名为 “新城” 来躲避纷争。孝武帝在西池设宴为他送行，群臣敬酒赋诗。谢安虽然接受朝廷的托付，但归隐东山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常常在言谈神色中流露出来。到镇守新城时，他带领全家前往，还打造了渡海的船只装备，打算等到北伐事务大致平定后，从长江水路返回东山。然而他的夙愿还没实现，就病重了。谢安上奏请求根据情况撤军，同时召回儿子征虏将军谢琰，让他解除兵权、遣散士兵，命令龙骧将军朱序进军占据洛阳，前锋都督谢玄在彭城、沛县一带显示军威，把监督的重任交给他们。如果前秦残部苟延残喘，等到明年江水上涨，就东西两路同时进军。皇帝下诏派侍中前去慰问，谢安于是返回京城。听说自己将乘车进入西州门，谢安因自己的志向没能实现，心中深感失意，于是怅然对亲信说：“从前桓温掌权时，我常常担心不能保全自身。曾梦见乘坐桓温的车子走了十六里，看到一只白鸡就停下了。乘坐桓温的车子，意味着我接替了他的职位；十六里，大概是指我掌权至今十六年了。白鸡对应地支‘酉’，如今太岁在酉年，我的病恐怕好不了了！” 于是上奏请求退位，皇帝下诏派侍中、尚书传达旨意挽留。在此之前，谢安从石头城出发时，军中的金鼓忽然破裂；他平时说话从未出错，却突然说错一次，众人都觉得怪异。不久，谢安去世，时年六十六岁。孝武帝在朝堂上哭吊了三天，赐给东园制作的棺木、一套朝服、一件衣服、一百万钱、一千匹布、五百斤蜡，追赠他为太傅，谥号 “文靖”。因为谢安没有私人住宅，皇帝下诏在官府中准备丧葬礼仪。到下葬时，朝廷给予特殊礼遇，依照大司马桓温的旧例。又因平定苻坚的功劳，改封他为庐陵郡公。

谢安年轻时就有很高的声望，当时很多人仰慕他。有个同乡从屮宿县令任上罢官回来，去拜见谢安。谢安问他带回了什么财物，同乡回答说：“有五万把蒲葵扇。” 谢安于是拿了其中一把中等的扇子在手，京城的士人百姓纷纷争相购买，蒲葵扇的价格涨了好几倍。谢安本来擅长模仿洛阳书生的吟诵腔调，因为有鼻炎，所以声音有些浑浊，名士们都喜爱他的吟诵却无法模仿，有人就用手捂住鼻子来模仿他的腔调。等到谢安镇守新城时，在城北修筑了堤坝，后人追念他的功绩，把这座堤坝命名为 “召伯埭”（效仿周朝召公的仁政）。

羊昙是泰山人，是有名的士人，深受谢安的喜爱器重。谢安去世后，羊昙停止听乐整整一年，走路从不经过西州门。曾有一次在石头城喝得大醉，扶着墙沿路唱歌，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州门。身边的人告诉他：“这是西州门啊。” 羊昙悲痛不已，用马鞭敲击城门，吟诵曹植的诗：“生前居住在华丽的房屋里，死后却葬于荒丘之中。” 痛哭着离开。

谢安有两个儿子：谢瑶、谢琰。谢瑶继承爵位，官至琅邪王友，早年去世。谢瑶的儿子谢该继承爵位，最终官至东阳太守。谢该没有儿子，弟弟光禄勋谢模把儿子谢承伯过继给他，后来谢承伯犯罪，封国被废除。刘裕因谢安功勋德行济世，特意改封谢该的弟弟谢澹为柴桑侯，食邑一千户，供奉谢安的祭祀。谢澹年轻时就担任显要官职，桓玄篡位时，让谢澹兼任太尉，和王谧一起捧着册封文书前往姑孰。元熙年间，谢澹任光禄大夫，又兼任太保，手持符节捧着禅让文书，参与将晋朝政权禅让给宋朝的仪式。

谢琰字瑗度。二十岁时就以坚贞干练著称，风度俊美。他和堂兄护军将军谢淡虽然住得很近，却不往来，宗族中的子弟只和几位有才华、有名望的人交往。谢琰被任命为著作郎，转任秘书丞，多次升迁后任散骑常侍、侍中。淝水之战时，谢安认为谢琰有军事才能，派他出任辅国将军，率领八千精锐士兵，和堂兄谢玄一起冲锋陷阵，打败苻坚，凭借功劳被封为望蔡公。不久，谢琰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守丧期满后，被任命为征虏将军、会稽内史。不久，朝廷征召他担任尚书右仆射，兼任太子詹事，加授散骑常侍，征虏将军职位不变。后来又遭遇母亲去世，朝廷对他母亲的葬礼规格有争议。当时议论的人说：“潘岳为贾充的妻子《宜城宣君诔》中写道：‘从前诸葛亮去世，丧礼规格与众不同。夫妻本为一体，朝廷礼仪也应相同。’认为应当供给丧葬费用，完全依照太傅谢安的旧例。” 在此之前，王珣娶了谢万的女儿，王珣的弟弟王珉娶了谢安的女儿，两家婚姻都没有善终，因此王珣与谢氏家族有嫌隙。当时王珣任仆射，还因过去的怨恨拖延谢琰母亲葬礼的事务。谢琰听说后觉得羞耻，就自己打造了丧车来安葬母亲，议论的人对此颇有讥讽。

太元末年，谢琰任护军将军，加授右将军。会稽王司马道子任命他为司马，右将军职位不变。王恭起兵反叛，朝廷授予谢琰符节，任都督前锋军事。平定王恭后，谢琰升任卫将军、徐州刺史，赐予符节。孙恩发动叛乱，朝廷加授谢琰都督吴兴、义兴二郡军事，讨伐孙恩。谢琰抵达义兴，斩杀叛贼许允之，护送太守魏鄢返回郡城。接着进军讨伐吴兴叛贼丘尪，将其击败。朝廷又下诏让谢琰和辅国将军刘牢之一起讨伐孙恩。孙恩逃往海岛，朝廷对此担忧，任命谢琰为会稽内史、都督五郡军事，原有官职不变。谢琰凭借资历声望镇守会稽，议论的人认为朝廷从此不再有东顾之忧。但谢琰到郡后，没有安抚百姓的能力，也不做军事防备。将领们都劝谏说：“强大的叛贼在海岛，窥伺可乘之机，应当宣扬仁政，给他们一条改过自新的道路。” 谢琰说：“苻坚率领百万大军，还在淮南送死，何况孙恩战败后逃到海上，怎么还能再出来！如果他真的再来，那正是上天不保佑叛贼，让他们尽快来受死罢了。” 最终没有听从劝谏。后来孙恩果然再次侵犯浃口，攻入余姚，攻破上虞，进军到邢浦，距离山阴县城北只有三十五里。谢琰派参军刘宣之阻击，打败孙恩。不久，上党太守张虔硕战败，叛贼锐气大增，人心震动恐慌，众人都认为应当稳重行事、严加防备，并且在南湖部署水军，分兵设伏等待叛贼。谢琰不听。叛贼到达时，谢琰还没吃饭，他说：“一定要先消灭这些叛贼再吃饭。” 于是骑马出战。广武将军桓宝担任前锋，冲锋陷阵，斩杀了很多叛贼，但堤岸道路狭窄，谢琰的军队只能鱼贯前进，叛贼在船上从侧面射箭，谢琰的军队前后被截断。谢琰退到千秋亭，军队溃败。谢琰帐下的都督张猛在后面砍中谢琰的马，谢琰摔倒在地，和两个儿子谢肇、谢峻一起被杀害，桓宝也战死了。后来刘裕在左里大败叛贼，活捉张猛，把他交给谢琰的小儿子谢混，谢混挖出张猛的心肝生吃，以报父仇。朝廷下诏认为谢琰父子为君主和亲人牺牲，忠孝聚集在一家，追赠谢琰为侍中、司空，谥号 “忠肃”。

谢琰有三个儿子：谢肇、谢峻、谢混。谢肇曾任骠骑参军，谢峻因谢琰的功勋被封为建昌县侯。等到他们被叛贼杀害后，朝廷追赠谢肇为散骑常侍，谢峻为散骑侍郎。

谢混字叔源。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擅长写文章。起初，孝武帝为晋陵公主挑选女婿，对王珣说：“公主的女婿只要像刘真长（刘惔）、王子敬（王献之）那样就足够了。像王处仲（王敦）、桓元子（桓温）那样的人，虽然有才能，但稍有富贵就干预别人的家事，实在不行。” 王珣回答说：“谢混虽然比不上刘真长，但也不亚于王子敬。” 孝武帝说：“这样就足够了。” 不久，孝武帝去世，袁山松想把女儿嫁给谢混，王珣说：“你不要靠近‘禁脔’啊。” 当初，晋元帝刚镇守建业时，朝廷和私人都很贫困，每次得到一头猪，都当作珍贵的膳食，猪脖子上的一块肉味道尤其鲜美，总是用来献给元帝，大臣们从来不敢吃，当时把这块肉称为 “禁脔”，所以王珣用这个典故开玩笑。谢混最终娶了晋陵公主，继承了父亲的爵位。桓玄曾想把谢安的住宅改造成军营，谢混说：“召公的仁德，尚且能让甘棠树受到保护；谢安（谥号文靖）的德行，难道连五亩大小的住宅都保不住吗？” 桓玄听后，感到惭愧，就停止了这个打算。谢混历任中书令、中领军、尚书左仆射，兼任吏部尚书。后来因依附刘毅而被诛杀，封国被废除。等到宋朝接受禅让建立后，谢晦对刘裕说：“陛下顺应天命，登上帝位那天，遗憾的是没能让谢益寿（谢混小字益寿）捧着玉玺印绶。” 刘裕也叹息说：“我非常遗憾，让后辈不能见到他的风采气度！”

谢奕字无奕，年轻时就有声誉。起初担任剡县县令，有位老人犯法，谢奕就让他喝烈酒，老人已经喝醉了，谢奕还不让他停。当时谢安才七八岁，坐在谢奕的膝边，劝谏他停止。谢奕脸色缓和下来，打发老人离开。谢奕和桓温关系很好。桓温征召他担任安西司马，两人仍保持着平民时的友好关系。谢奕在桓温的座位上，戴着头巾，谈笑吟咏，和平时没有区别。桓温说：“他是我超脱世俗的司马。” 谢奕常常因为喝酒，不再遵守朝廷礼仪，曾强迫桓温喝酒，桓温躲进南康公主的府门里回避他。南康公主说：“您如果没有这个狂放的司马，我怎么能有机会见到您呢！” 谢奕于是带着酒来到厅堂，拉着桓温的一位军帅一起喝酒，说：“失去一个老兵，得到一个老兵，有什么好奇怪的。” 桓温没有责怪他。堂兄谢尚推行德政，去世后，被西部边境的百姓怀念，朝廷议论认为谢奕品行一向端正，一定能继承谢尚的事业，于是调任他为都督豫司冀并四州军事、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赐予符节。不久，谢奕在任上去世，追赠为镇西将军。
谢奕有三个儿子：谢泉、谢靖、谢玄。谢泉早年就有声誉，曾任义兴太守。谢靖官至太常。

谢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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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字幼度。年少时就聪慧机敏，和堂兄谢朗一同被叔父谢安看重。谢安曾告诫约束子侄辈，趁机问道：“子弟们又何必参与世事，却还一心想让他们变得优秀呢？” 众人都没有说话，谢玄回答：“就像芝兰、玉树这些名贵草木，总想让它们生长在自家庭院台阶前罢了。” 谢安听后十分高兴。谢玄年少时喜欢佩戴紫色罗纹香囊，谢安对此很担忧，又不想伤害他的心意，就借着玩游戏打赌的机会赢走了香囊，随即烧掉，谢玄从此便不再佩戴。

等到长大成人，谢玄具备治理国家的才能与谋略，朝廷多次征召他做官，他都没有就任。后来他和王珣一同被桓温征召为属官，两人都受到桓温的礼遇与器重。谢玄转任征西将军桓豁的司马，兼任南郡相，监管北征各路军队事务。当时苻坚势力强盛，边境多次遭到侵犯，朝廷寻求能镇守防御北方的文武良将，谢安便举荐谢玄应选。中书郎郗超虽然一向和谢玄关系不好，听说此事后却赞叹道：“谢安违背众人意见举荐亲属，是明智之举；谢玄必定不会辜负这次举荐，这是他的才能所致。” 当时众人都认为并非如此，郗超说：“我曾和谢玄一起在桓温府中任职，看到他施展才能，即便是处理琐碎事务也能安排得当，所以我了解他。” 于是朝廷征召谢玄回朝，任命他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兼任广陵相，监管长江以北各路军队事务。

当时苻坚派遣军队围攻襄阳，车骑将军桓冲率军抵御。朝廷下诏命谢玄征调徐、兖、青三州的壮丁，派遣彭城内史何谦率领游击军队驻扎在淮水、泗水一带，作为军事声援。襄阳沦陷后，苻坚的部将彭超在彭城围攻龙骧将军戴逯。谢玄率领东莞太守高衡、后军将军何谦驻扎在泗口，想派遣密使告知戴逯，让他知道援兵已到，却找不到前往彭城的通路。副将田泓请求前往，于是潜入水中前行，快要到达彭城时，被叛军抓获。叛军用丰厚的财物贿赂田泓，让他向城中喊 “南方援军已经战败”。田泓假装答应。等到了城下，却对城中喊道：“南方援军很快就到了，我独自前来报信，被叛军抓住，你们要努力坚守啊！” 随后就被叛军杀害。当时彭超把军用物资存放在留城，谢玄于是故意扬言要派遣何谦等人进军留城。彭超听到消息后，率军返回留城保护军用物资。何谦趁机快速进军，解除了彭城的包围。彭超再次进军向南侵犯，苻坚的部将句难、毛当从襄阳赶来与他会合。彭超在三阿围攻幽州刺史田洛，兵力有六万人。朝廷下诏命征虏将军谢石率领水军驻扎在涂中，右卫将军毛安之、游击将军河间王司马昙之、淮南太守杨广、宣城内史丘准驻扎在堂邑。不久盱眙城沦陷，高密内史毛藻战死，毛安之等人的军队因恐慌而互相惊扰，于是各自溃散撤退，朝廷上下震动。谢玄于是从广陵率军向西征讨句难等人。何谦解除了田洛的包围，进军占据白马，与叛军展开大战，击败叛军，斩杀叛军将领都颜。接着又继续进军攻击，再次打败叛军，斩杀叛军将领邵保。彭超、句难率军撤退，谢玄率领何谦、戴逯、田洛追击他们，在君川交战，又大败叛军。谢玄的参军刘牢之攻破了叛军的浮桥和战船，督护诸葛侃、单父县令李都又攻破了叛军的运粮船。句难等人率军向北逃跑，仅自身得以逃脱。于是朝廷撤销了彭城、下邳两处的戍守。皇帝下诏派遣殿中将军前去慰劳军队，晋升谢玄为冠军将军，加任徐州刺史，返回广陵镇守，谢玄凭借功劳被封为东兴县侯。

等到苻坚亲自率领大军驻扎在项城，兵力号称百万，同时凉州的军队才刚抵达咸阳，蜀地、汉中的军队顺流而下，幽州、并州的军队陆续赶来。苻坚先派遣苻融、慕容暐、张蚝、苻方等人抵达颍口，梁成、王显等人驻扎在洛涧。朝廷下诏任命谢玄为前锋都督，统领徐、兖、青三州以及扬州的晋陵、幽州的燕国各路军队，与叔父征虏将军谢石、堂弟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龙骧将军檀玄、建威将军戴熙、扬武将军陶隐等人共同抵御苻坚，总兵力共八万人。谢玄先派遣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人径直奔向洛涧，很快就斩杀了梁成和他的弟弟梁云，叛军的步兵、骑兵溃不成军，争相逃进淮水。刘牢之率兵追击，活捉了苻坚的部将梁他、王显、梁悌、慕容屈氏等人，缴获了叛军的军用物资。苻坚进军驻扎在寿阳，沿着淝水列阵，谢玄的军队无法渡过淝水。谢玄派人对苻融说：“您率军长途跋涉深入我方境内，却沿着淝水列阵，这是不想速战速决。如果您能让军队稍稍后退，让将士们有周旋作战的空间，我与您骑马慢行从容观战，难道不是很愉快吗！” 苻坚的部众都说：“应当凭借淝水阻挡晋军，不让他们渡河。我们兵多，他们兵少，这样做一定能万无一失。” 苻坚说：“只需让军队后退，等晋军渡过一半时，我们出动几十万骑兵逼近水边攻击他们，一定能打败晋军。” 苻融也认为这个计策可行，于是指挥军队后退，可军队一后退就混乱起来，无法控制。这时谢玄与谢琰、桓伊等人率领八千精锐士兵渡过淝水。谢石的军队与张蚝的军队交战，稍稍后退。谢玄、谢琰趁机继续进军，在淝水南岸与叛军展开决战。苻坚中了流箭，苻融在阵前被斩杀。苻坚的军队溃败奔逃，士兵自相践踏，掉进水里淹死的人不计其数，淝水都因此无法流通。残余的士兵丢弃铠甲连夜逃跑，听到风声和鹤的鸣叫声，都以为是晋军追来了，在野外草丛中行军、在露天里住宿，再加上饥饿寒冷，死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晋军缴获了苻坚乘坐的云母车，以及堆积如山的仪仗服饰、兵器器械、军用物资和珍宝，还有十万多匹牛马驴骡骆驼。皇帝下诏派遣殿中将军前去慰劳军队，晋升谢玄为前将军，赐予符节，谢玄坚决推辞没有接受。朝廷又赏赐他一百万钱、一千匹彩绸。

不久谢安上奏，认为苻坚战败逃亡，应当趁机出兵，任命谢玄为前锋都督，率领冠军将军桓石虔径直奔赴涡水、颍水一带，收复旧都洛阳。谢玄又率领军队驻扎在彭城，派遣参军刘袭到鄄城攻打苻坚的兖州刺史张崇，击退张崇，派刘牢之驻守鄄城。兖州平定后，谢玄担心水路艰险阻塞，粮草运输困难，采纳了督护闻人奭的建议，在吕梁水修建堤坝，树立栅栏，修建七座水堰分流河水，汇聚两岸的水流，以利于漕运，从此公家和私人的粮草运输都变得便利。后来谢玄又进军讨伐青州，所以这条水路被称为 “青州派”。他派遣淮陵太守高素率领三千人前往广固，降服了苻坚的青州刺史苻朗。接着又进军讨伐冀州，派遣龙骧将军刘牢之、济北太守丁匡占据碻磝，济阳太守郭满占据滑台，奋武将军颜雄渡过黄河建立营垒。苻坚的儿子苻丕派遣部将桑据驻扎在黎阳。谢玄命令刘袭连夜袭击桑据，击退了他。苻丕惊慌失措，想要投降，谢玄答应了他。苻丕报告军队缺粮，谢玄给苻丕送去两千斛大米。又派遣晋陵太守滕恬之渡过黄河驻守黎阳，三魏地区（魏郡、阳平郡、广平郡）都投降了晋军。因兖州、青州、司州、豫州平定，朝廷加任谢玄为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军事。谢玄上奏疏，认为刚平定河北地区，幽州、冀州应当需要专门的都督管辖，司州的州县偏远，应当归豫州统领。谢玄凭借功劳被封为康乐县公。他请求将自己先前受封的东兴侯爵位赐予侄子谢玩，朝廷下诏同意了，改封谢玩为豫宁伯。谢玄又派遣宁远将军 {夭曰} 演到魏郡讨伐申凯，击败了申凯。谢玄打算让豫州刺史朱序镇守梁国，自己驻守彭城，在北面巩固黄河沿岸的防御，向西支援洛阳，在内部护卫朝廷。朝廷商议认为征战时间已经很久，应当设置戍守军队后撤军，让谢玄返回淮阴镇守，朱序镇守寿阳。恰逢翟辽占据黎阳反叛，抓获了滕恬之，又有泰山太守张愿率领全郡反叛，黄河以北地区局势动荡，谢玄认为自己处置不当，上奏疏送还符节，请求解除所有职务。朝廷下诏慰劳他，命令他暂且返回淮阴镇守，让朱序代替他镇守彭城。

谢玄返回淮阴后，身患疾病，上奏疏请求解除职务，朝廷下诏没有同意。谢玄再次上书陈述情况，说自己已经不能胜任职务，担心会耽误国家事务，朝廷又下诏让他转移到东阳城镇守。谢玄启程前往东阳，途中病情加重，上奏疏说：

臣本是普通人，没有辅佐当世的才能，却意外受到朝廷特殊的恩遇，于是不再自我估量，投身军旅政务。十年来奔波劳碌，从不畏惧战场上箭雨的危险，每当有征战之事，总是请求担任先锋，这是因为受朝廷恩宠深厚而不惜性命，把战死看作像活着一样。希望能有微薄的功劳，来回报朝廷的恩宠荣耀。上天保佑大晋，朝廷的声威多次彰显，这实在是因为陛下神武英明、决策果断，天下无人不服。已故的叔父谢安辅佐陛下，使天下和谐兴盛，成就了上天赋予的功业。但如今战乱的阴霾尚未消散，天下还未太平，沦陷区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叛军的巢穴应当清除，朝廷又命令臣手持兵器充当先锋，统领军队作战。臣希望凭借陛下的神威，实现天下统一，让陛下成就太平盛世的教化，臣以微薄之力报答朝廷恩宠，之后再追随已故叔父谢安的脚步，退隐东山，以道家思想修身养寿。这确实已经在之前的奏疏中表达过，也让陛下知晓了。臣之所以一心为国家操劳，原因就在于此，没想到臣往日的过错积累太多，中年之时灾祸降临，上则牵连已故的叔父谢安、已故的兄长谢靖，数月之间相继去世，下则延及年幼的儿子，不久也夭折了。悲痛与忧苦交织，痛苦远超常人。臣无法承受这突然降临的巨大灾祸，每次痛哭都几乎气绝。臣之所以强忍悲痛，期望能活下去，是因为虽然贤明的辅臣已经去世，但陛下圣明正盛，有像伊尹、周公那样的贤臣继续辅佐，人人都自我勉励，臣还想实现自己原本的志向，为国家强盛、家族安宁尽力，所以才能摆脱情绪的困扰，心境如同无欲无求一般。

去年冬天，臣接到司徒司马道子关于统筹长远谋划的指示，他询问臣进军或撤军的合适方案。臣进兵时不能把握时机，因边境局势紧迫而感到羞耻，退隐时又不能正确估量自己，所以想顺应自己以往的心愿（退隐）。没想到军事谋划不顺，自取其咎。因此臣送还符节，等待有关部门治罪，遵循常规礼仪认罪，内心实在愧疚。但陛下赦免了臣的过错，不惜违背法令予以宽恕，让戴罪的臣能在官府中重新任职。即便是木石也会被感动，更何况是臣呢！只是臣自身状况不佳，凡事都遭遇灾祸，谦逊的品德未能彰显，却承受着满溢的灾祸，旧病发作后，就变得危重，陛下体谅臣病情严重，让臣返回淮河沿岸的藩镇。臣正想让军队休整、安抚百姓，同时努力自我治疗，希望病情能逐渐好转，修缮铠甲等待时机，想要再次奋勇作战。但臣的病情却越来越沉重，没有丝毫好转。如今臣气息微弱，生命危在旦夕。臣平日里遵循常规，加上勤奋不懈，尚且不能让政务得到广泛推行，何况现在臣与朝廷内外隔绝，再也无法与陛下沟通，怎么能卧床任职，招致祸患呢？

回想以往的事情，实在令人寒心。臣这卑微的身躯，又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只是臣一片赤诚之心，对国家的忧虑实在深重。臣恭谨地派遣兼长史刘济再次送还符节、印章和文书。希望陛下能施予天地般的仁恩，拯救臣这即将断绝的生命，及时派遣军司去镇守安抚动荡的边境地区，准许臣的请求，让臣能全力医治疾病，潜心修道，希望能得到神灵的保佑。如果这样病情仍未好转，那就是生死由命了。若臣能有幸存活，能瞻仰祖先的坟墓和松柏，即便就此了结一生，公私方面也确实没有遗憾了。臣伏在枕上悲痛感慨，不知不觉流下眼泪。

朝廷下诏派遣一名医术高超的医生，让谢玄自行调理休养，又让他返回京口治病。谢玄遵诏返回，病情却长期不见好转，于是再次上奏疏说：“臣同胞兄弟共七人，如今相继离世，只剩臣一人孤独存活。此生所受的痛苦，没有比臣更深重的了。臣之所以强忍悲痛，希望能延续生命，是因为想要报答朝廷的恩德，这份心意实在无穷无尽，盼望能侥幸痊愈，实现这一愿望。况且臣眼前满是孤独无依的景象，回想起来令人悲伤，正因为求生的念头强烈，才没能让自己葬身尘土。臣这恳切的心意，实在值得怜悯。希望陛下能体谅臣的诉求，施予宽恕，不让微臣含恨而死。” 这封奏疏递上后，朝廷没有回复。谢玄前后共上奏疏十多次，过了很久，朝廷才调任他为散骑常侍、左将军、会稽内史。

当时吴兴太守晋宁侯张玄之也因才学闻名，他从吏部尚书任上与谢玄同年前往郡中任职，而张玄之的名声略逊于谢玄，当时的人称他们为 “南北二玄”，议论者都赞美他们。谢玄抱病前往会稽郡任职，太元十三年（388 年），在任上去世，时年四十六岁。朝廷追赠他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号 “献武”。

谢玄的儿子谢瑍继承爵位，任秘书郎，早年去世。谢瑍的儿子谢灵运继承爵位。谢瑍小时候不够聪慧，而谢灵运文辞华美飘逸，谢玄曾感叹说：“我尚且能生出谢瑍，谢瑍怎么能生出谢灵运这样的人才呢！” 永熙年间，谢灵运任刘裕世子的左卫率。

当初跟随谢玄征战的人当中，何谦字恭子，是东海人；戴逯字安丘，是隐士戴逵的弟弟，两人都勇猛果敢且富有谋略。戴逵在东山坚守节操，而戴逯凭借勇武闻名。谢安曾对戴逯说：“你们兄弟的志向事业为何如此不同？” 戴逯回答：“臣不能承受隐居的清苦，家兄却不改变隐居的乐趣。” 戴逯因军功被封为广信侯，官至大司农。

谢万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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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万字万石，才华出众、资质秀美，虽然气度比不上谢安，却善于自我标榜炫耀，因此早年就有声誉。他擅长清谈议论，善于写文章，曾为渔父、屈原、司马季主、贾谊、楚老、龚胜、孙登、嵇康这四位隐士和四位显士作《八贤论》，文章主旨认为隐居者优于出仕者，他把这篇文章拿给孙绰看。孙绰与他反复辩论，认为心怀公正、见识深远的人，无论隐居还是出仕，最终的归宿都是相同的。

谢万曾和蔡系在征虏亭送别客人，两人发生争执。蔡系把谢万推倒在坐榻上，他的帽子和头巾都歪斜脱落。谢万缓缓整理好衣服回到座位上，神色自若，坐定后对蔡系说：“你差点弄伤我的脸。” 蔡系说：“我本来就没为你的脸打算。” 但两人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时的人也因此称赞他们的气度。

谢万二十岁时，被征召为司徒掾，后升任右西属，没有就任。简文帝担任丞相时，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为抚军从事中郎。谢万头戴白色纶巾，身穿鹤氅裘，脚踩木板鞋前去拜见。见到简文帝后，两人交谈了很长时间。太原人王述是谢万的岳父，当时任扬州刺史。谢万曾头戴白色纶巾，乘坐平肩舆，径直来到王述的厅堂前，对王述说：“人们说您痴呆，您确实是痴呆。” 王述说：“不是没有这种议论，只是我这痴呆来得晚罢了。”

谢万后来两次升迁，任豫州刺史，兼任淮南太守，监管司、豫、冀、并四州军事，被赐予符节。王羲之给桓温写信说：“谢万才华横溢、通达事理，在朝廷中参与议论，确实是后辈中的杰出人才。但如今让他压抑进取的锐气，去安抚残破的边境地区，这就近乎违背他的才能、改变他的职分了。” 桓温没有听从。

谢万接受任命北伐后，骄傲自大、轻视他人，常常以长啸吟咏显示自己的高雅，从不安抚将士。兄长谢安对此深感忧虑，从军队的主将帅以下，谢安无不亲自慰问勉励。他对谢万说：“你作为元帅，应该多与将领们接触交谈，让他们心情愉悦，哪有像你这样傲慢放诞却能成就大事的呢！” 谢万于是召集众将领，却没什么话可说，只是用如意指着满座的将领说：“诸位都是精锐的士兵。” 众将领听后更加怨恨他。

不久，谢万先派遣征虏将军刘建去修筑马头城的防御工事，自己率领大军进入涡水、颍水一带，以支援洛阳。北中郎将郗昙因生病率军退回彭城，谢万认为是叛军势力强盛导致郗昙撤退，于是也率军返回，结果军队溃散，他独自狼狈逃回，被废黜为平民。后来朝廷又任命他为散骑常侍，恰逢他去世，时年四十二岁，朝廷就以散骑常侍的职位作为追赠。

谢万的儿子谢韶，字穆度，年轻时就有名声。当时谢氏家族中才华出众的子弟，被称为 “封、胡、羯、末”：“封” 指谢韶（小字封），“胡” 指谢朗（小字胡），“羯” 指谢玄（小字羯），“末” 指谢川（小字末）。谢韶、谢朗、谢川都早年去世，只有谢玄凭借功名善终，谢韶官至车骑司马。谢韶的儿子谢恩，字景伯，胸襟开阔、有长远谋略，谢韶曾任黄门郎、武昌太守。谢恩有三个儿子谢曜、谢弘微等，都担任过显要官职。

谢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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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朗字长度，父亲谢据早年去世。谢朗善于谈论玄学道理，文辞华美、才华横溢，名声仅次于谢玄。童年时，他生病初愈，身体十分虚弱，还不能劳累，却在叔父谢安面前与僧人支遁激烈辩论，两人争论得很厉害。他的母亲王氏多次派人来叫他回去，谢安想留住他，让他们辩论完，王氏于是亲自出来说：“我年轻时遭遇艰难，一生的寄托全在这个孩子身上。” 说完就流着泪把谢朗带走了。谢安对在座的客人说：“家嫂言辞情意慷慨，遗憾的是没能让朝中官员见到她的风采。” 谢朗最终官至东阳太守。

谢朗的儿子谢重，字景重，聪明俊秀、有才名，任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长史。曾在陪司马道子坐着时，当时月光皎洁明亮，司马道子赞叹月色美好。谢重随口说：“我觉得还不如有淡淡的云彩点缀。” 司马道子于是调侃谢重说：“你心怀不纯净，还想强行玷污这清澈的天空吗！”

谢重的儿子谢绚，字宣映，曾在公众场合开玩笑，对他的舅舅袁湛无礼。袁湛实在无法忍受，对他说：“你父亲过去就轻视舅舅，你现在又来冒犯我，可以说你们家没有外甥对舅舅的亲情了。” 谢绚的父亲谢重是王胡之的外孙，与自己的舅舅也有不和的说法，所以袁湛才会这样说。

谢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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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石字石奴，起初被任命为秘书郎，多次升迁后任尚书仆射。征讨句难时，凭借功劳被封为兴平县伯。淝水之战时，朝廷下诏让谢石解除尚书仆射职务，以将军身份被赐予符节，任征讨大都督，与侄子谢玄、谢琰一起打败苻坚。在此之前，民间有童谣唱道：“谁谓尔坚石打碎（意为‘谁说苻坚坚固，谢石能把他打碎’）。” 所以桓豁给儿子们取名都用 “石” 字，想借此谋求功劳。苻坚战败，虽然最初的功劳始于刘牢之，但最终成事靠的是谢玄、谢琰，而谢石当时确实是军队的都督。

战后，谢石升任中军将军、尚书令，改封为南康郡公。当时学校教育衰败，谢石上奏疏请求恢复国学，以教导贵族子弟，并下令各州郡普遍修建地方学校。奏疏递上后，孝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兄长谢安去世后，谢石升任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他因公务与吏部郎王恭互相指责，王恭十分愤怒怨恨，自称心胸狭隘、处境不顺，且疾病根源深厚，请求辞官回家。谢石也上奏疏请求退位。有关部门上奏说，谢石擅自离职，应当免去官职。皇帝下诏说：“谢石因疾病请求退休，怎能用常规制度来要求他！应当劝他返回职位。” 过了一年多，谢石仍不就职，前后上奏疏十多次，皇帝都没有同意。谢石请求依照前任尚书令王彪之的旧例，在府中总理事务，皇帝下诏同意了。

谢石病重后，朝廷晋升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加授鼓吹乐队，还没来得及就任，就去世了，时年六十二岁。

谢石年轻时脸上长了疮，医治后始终没有痊愈，于是就刻意隐瞒。有天夜里，有个怪物来舔他的疮口，怪物一边舔，疮口一边愈合，被舔过的地方皮肤特别白，所以世人都叫他 “谢白面”。谢石在职位上注重文书细节，既没有其他才能声望，只是凭借宰相弟弟的身份，又加上有一定才干，才得以担任显要官职，但他聚敛财物没有满足，受到当时人的讥讽。朝廷追赠他为司空，礼官商议他的谥号，博士范弘之提议谥号为 “襄墨公”，相关记载在《范弘之传》中。朝廷商议后没有采纳，只定谥号为 “襄”。

谢石的儿子谢汪继承爵位，早年去世。谢汪的堂兄谢冲把儿子谢明慧过继给谢汪，谢明慧后来被孙恩杀害。谢明慧的堂兄谢喻又把儿子谢暠过继过来继承爵位。宋朝接受禅让建立后，谢石的封国被废除。

谢邈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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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邈，字茂度。父亲谢铁，曾任永嘉太守。谢邈性情刚直，不屈不挠，很有见识和器量。他多次升迁后任侍中。当时孝武帝在宴饮作乐后，常常赏赐侍臣带有文辞的诏书，有些诏书的文辞含义不够雅正，谢邈总是把它们烧掉；其他收到诏书的侍臣，有的会宣扬诏书中的内容，因此议论者都因此称赞谢邈。后来谢邈任吴兴太守。孙恩叛乱时，他被叛贼胡桀、郜骠等人抓获并杀害。叛贼逼迫他面向北方（向孙恩称臣），谢邈厉声说道：“我没有得罪天子，为什么要向北方称臣！” 最终被叛贼杀害。

谢邈的妻子郗氏，生性十分嫉妒。谢邈此前娶了妾室，郗氏心怀怨恨，写信给谢邈表示断绝关系。谢邈认为信中的文辞不像是妇人所写，怀疑是他门下的门客仇玄达代笔，于是斥责并赶走了仇玄达。仇玄达恼羞成怒，就投靠了孙恩，并且陷害谢邈兄弟，最终导致谢邈家族被灭门。

史臣曰

建元年间之后，朝廷政务多有忧患，大奸之徒嚣张跋扈，有权势的大臣专横放纵。在当时，能在外统领军队、在内担任宰相，关系到国家存亡，让皇帝能凭借他们垂拱而治，让百姓能依靠他们安居乐业的，恐怕只有谢氏家族了吧！

谢鲲（谥号简侯）在朝中总管政务，在地方统领军队时功绩显著；他倡导正确的议论，使荒废的丧礼得以恢复弘扬；他补充了失传的音律，使残缺的雅乐得以完备。这样的人，真是君子啊！
谢安（谥号文靖）起初隐居尘世之外，远离人间俗务，在山林间长啸吟咏，在江湖上泛舟漫游，那时的他，超然洒脱，有凌驾云霞之上的志向。等到他脱去隐士的布衣、穿上官员的礼服，离开隐居的山谷、踏上朝廷的殿堂，各种政务因此得以治理，人伦纲常因此得以和睦。苻坚率领百万大军已逼近长江，桓温有篡夺晋朝政权的野心，士大夫们改变了对局势的期望，朝野上下都忧心忡忡。谢安却能从容不迫地阻止桓温的奸谋，在宴饮之间平定各路叛寇，使皇帝的宝座如同泰山般稳固，让扬州地区摆脱了危如累卵的局势，这真是极为兴盛的功绩啊！

然而，谢安在服丧期间却让音乐演奏不停，为了一场宴饮耗费百金，在轻薄的风气中废弃礼仪，在战乱的年代推崇奢侈 —— 虽然他想让哀乐归于一体、让奢俭达成一致，却不知颓败的风气已经蔓延，雅正的道义日渐沦丧，国家的礼仪法度，怎能期望变成这样呢！

谢琰号称坚贞干练，最终以忠诚勇敢闻名；谢混号称风度翩翩，最终以文辞才华获得赞誉：他们都凭借当时的宰辅（谢安）得以晋升，没有败坏家族的风气。谢奕、谢万以放纵不羁为高雅，谢石（字石奴）因狭隘贪浊而受累，虽然说这些是微小的缺陷，但他们的名声与实际才能还是相符的。

谢玄（谥号献武）文武双全，志向在于匡扶天下、救助百姓。淝水之战中，强大的敌军望见他就土崩瓦解；涡水、颍水一带的征战中，中原地区响应他就如卷席般收复。他正打算向西平定巩县、洛阳，向北平定幽州、燕国，可惜朝廷的谋划有疏漏，美好的计划未能实现。他的寿命何其短促，功业在即将成功时失败。抚摸他留下的文章，能看出他有治理天下的远大谋略啊！

赞曰

安西将军（谢尚）英武豪爽，才华兼具善辩与渊博。在地方藩镇效力，在朝廷台阁留下美名。
太保（谢安）浮沉世事，心境开阔如空船无物。身居百官之上的高位，情怀却始终向往山林丘壑。
谢琰、谢邈忠诚壮烈，谢奕、谢万虚浮放诞。有的如龙凤般光耀，有的成为卿相、有的担任将领。
伟大啊献武将军（谢玄），功绩足以让他执掌兵权。平定凶恶的叛贼，几乎肃清了中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