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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五十章 晋书 王羲之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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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23 12:35: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晋书 列传·第五十章 晋书 王羲之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祖正,尚书郎。父旷,淮南太守。元帝之过江也,旷首创其议。羲之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年十三,尝谒周顗,顗察而异之。时重牛心炙,坐客未啖,顗先割啖羲之,于是始知名。及长,辩赡,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器重。时陈留阮裕有重名,为敦主簿。敦尝谓羲之曰:“汝是吾家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裕亦目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时太尉郗鉴使门生求女婿于导,导令就东厢遍观子弟。门生归,谓鉴曰:“王氏诸少并佳,然闻信至,咸自矜持。惟一人在东床坦腹食,独若不闻。”鉴曰:“正此佳婿邪!”访之,乃羲之也,遂以女妻之。

起家秘书郎,征西将军庾亮请为参军,累迁长史。亮临薨,上疏称羲之清贵有鉴裁。迁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羲之既少有美誉,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频召为侍中、吏部尚书,皆不就。复授护军将军,又推迁不拜。扬州刺史殷浩素雅重之,劝使应命,乃遗羲之书曰:“悠悠者以足下出处足观政之隆替,如吾等亦谓为然。至如足下出处,正与隆替对,岂可以一世之存亡,必从足下从容之适?幸徐求众心。卿不时起,复可以求美政不?若豁然开怀,当知万物之情也。”羲之遂报书曰:“吾素自无廊庙志,直王丞相时果欲内吾,誓不许之,手迹犹存,由来尚矣,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自兒娶女嫁,便怀尚子平之志,数与亲知言之,非一日也。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辞。吾虽无专对之能,直谨守时命,宣国家威德,固当不同于凡使,必令远近咸知朝廷留心于无外,此所益殊不同居护军也。汉末使太傅马日磾慰抚关东,若不以吾轻微,无所为疑,宜及初冬以行,吾惟恭以待命。”

羲之既拜护军,又苦求宣城郡,不许,乃以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时殷浩与桓温不协,羲之以国家之安在于内外和,因以与浩书以戒之,浩不从。及浩将北伐,羲之以为必败,以书止之,言甚切至。浩遂行果为姚襄所败。复图再举,又遗浩书曰:

知安西败丧,公私惋怛,不能须臾去怀,以区区江左,所营综如此,天下寒心,固以久矣,而加之败丧,此可熟念。往事岂复可追,顾思弘将来,令天下寄命有所,自隆中兴之业。政以道胜宽和为本,力争武功,作非所当,因循所长,以固大业,想识其由来也。

自寇乱以来,处内外之任者,未有深谋远虑,括囊至计,而疲竭根本,各从所志,竟无一功可论,一事可记,忠言嘉谋弃而莫用,遂令天下将有土崩之势,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岂得辞四海之责!追咎往事,亦何所复及,宜更虚己求贤,当与有识共之,不可复令忠允之言常屈于当权。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自长江以外,羁縻而已。任国钧者,引咎责躬,深自贬降以谢百姓。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

使君起于布衣,任天下之重,尚德之举,未能事事允称。当董统之任而败丧至此,恐阖朝群贤未有与人分其谤者。今亟修德补阙,广延群贤,与之分任,尚未知获济所期。若犹以前事为未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执政,然当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尽怀极言。若必亲征,未达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愿复与众共之。

复被州符,增运千石,征役兼至,皆以军期,对之丧气,罔知所厝。自顷年割剥遗黎,刑徒竟路,殆同秦政,惟未加参夷之刑耳,恐胜广之忧,无复日矣。

又与会稽王笺陈浩不宜北伐,并论时事曰:

古人耻其君不为尧舜,北面之道,岂不愿尊其所事,比隆往代,况遇千载一时之运?顾智力屈于当年,何得不权轻重而处之也。今虽有可欣之会,内求诸己,而所忧乃重于所欣。《传》云:“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外不宁,内忧已深。古之弘大业者,或不谋于众,倾国以济一时功者,亦往往而有之。诚独运之明足以迈众,暂劳之弊终获永逸者可也。求之于今,可得拟议乎!

夫庙算决胜,必宜审量彼我,万全而后动。功就之日,便当因其众而即其实。今功未可期,而遗黎歼尽,万不余一。且千里馈粮,自古为难,况今转运供继,西输许洛,北入黄河。虽秦政之弊,未至于此,而十室之忧,便以交至。今运无还期,征求日重,以区区吴越经纬天下十分之九,不亡何待!而不度德量力,不弊不已,此封内所痛心叹悼而莫敢吐诚。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愿殿下更垂三思,解而更张,令殷浩、荀羡还据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彭城诸军皆还保淮,为不可胜之基,须根立势举,谋之未晚,此实当今策之上者。若不行此,社稷之忧可计日而待。安危之机,易于反掌,考之虚实,著于目前,愿运独断之明,定之于一朝也。

地浅而言深,岂不知其未易。然古人处闾阎行阵之间,尚或干时谋国,评裁者不以为讥,况厕大臣末行,岂可默而不言哉!存亡所系,决在行之,不可复持疑后机,不定之于此,后欲悔之,亦无及也。

殿下德冠宇内,以公室辅朝,最可直道行之,致隆当年,而未允物望,受殊遇者所以寤寐长叹,实为殿下惜之。国家之虑深矣,常恐伍员之忧不独在昔,麋鹿之游将不止林薮而已。愿殿下暂废虚远之怀,以救倒悬之急,可谓以亡为存,转祸为福,则宗庙之庆,四海有赖矣。

时东土饥荒,羲之辄开仓振贷。然朝廷赋役繁重,吴会忧甚,羲之每上疏争之,事多见从。又遗尚书仆射谢安书曰:

顷所陈论,每蒙允纳,所以令下小得苏息,各安其业。若不耳,此一郡久以蹈东海矣。

今事之大者未布,漕运是也。吾意望朝廷可申下定期,委之所司,勿复催下,但当岁终考其殿最。长吏尤殿,命槛车送诣天台。三县不举,二千石必免,或可左降,令在疆塞极难之地。

又自吾到此,从事常有四五,兼以台司及都水御史行台文符如雨,倒错违背,不复可知。吾又瞑目循常推前,取重者及纲纪,轻者在五曹。主者莅事,未尝得十日,吏民趋走,功费万计。卿方任其重,可徐寻所言。江左平日,扬州一良刺史便足统之,况以群才而更不理,正由为法不一,牵制者众,思简而易从,便足以保守成业

仓督监耗盗官米,动以万计,吾谓诛翦一人,其后便断,而时意不同。近检校诸县,无不皆尔。余姚近十万斛,重敛以资奸吏,令国用空乏,良可叹也。

自军兴以来,征役及充运死亡叛散不反者众,虚耗至此,而补代循常,所在凋困,莫知所出。上命所差,上道多叛,则吏及叛者席卷同去。又有常制,辄令其家及同伍课捕。课捕不擒,家及同伍寻复亡叛。百姓流亡,户口日减,其源在此。又有百工医寺,死亡绝没,家户空尽,差代无所,上命不绝,事起成十年、十五年,弹举获罪无懈息而无益实事,何以堪之!谓自今诸死罪原轻者及五岁刑,可以充此,其减死者,可长充兵役,五岁者,可充杂工医寺,皆令移其家以实都邑。都邑既实,是政之本,又可绝其亡叛。不移其家,逃亡之患复如初耳。今除罪而充杂役,尽移其家,小人愚迷,或以为重于杀戮,可以绝奸。刑名虽轻,惩肃实重,岂非适时之宜邪!

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谢安未仕时亦居焉。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皆以文义冠世,并筑室东土,与羲之同好。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曰: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暢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暢,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或以潘岳《金谷诗序》方其文,羲之比于石崇,闻而甚喜。

性爱鹅,会稽有孤居姥养一鹅,善鸣,求市未能得,遂携亲友命驾就观。姥闻羲之将至,烹以待之,羲之叹惜弥日。又山阴有一道士,养好鹅,羲之往观焉,意甚悦,固求市之。道士云:“为写《道德经》,当举群相赠耳。”羲之欣然写毕,笼鹅而归,甚以为乐。其任率如此。尝诣门生家,见棐几滑净,因书之,真草相半。后为其父误刮去之,门生惊懊者累日。又尝在蕺山见一老姥,持六角竹扇卖之。羲之书其扇,各为五字。姥初有愠色。因谓姥曰:“但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邪。”姥如其言,人竞买之。他日,姥又持扇来,羲之笑而不答。其书为世所重,皆此类也。每自称“我书比钟繇,当抗行;比张芝草,犹当雁行也”。曾与人书云:“张芝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后之也。”羲之书初不胜庾翼、郗愔,及其暮年方妙。尝以章草答庾亮,而翼深叹伏,因与羲之书云:“吾昔有伯英章草十纸,过江颠狈,遂乃亡失,常叹妙迹永绝。忽见足下答家兄书,焕若神明,顿还旧观。”

时骠骑将军王述少有名誉,与羲之齐名,而羲之甚轻之,由是情好不协。述先为会稽,以母丧居郡境,羲之代述,止一吊,遂不重诣。述每闻角声,谓羲之当候己,辄洒扫而待之。如此者累年,而羲之竟不顾,述深以为恨。及述为扬州刺史,将就征,周行郡界,而不过羲之,临发,一别而去。先是,羲之常谓宾友曰:“怀祖正当作尚书耳,投老可得仆射。更求会稽,便自邈然。”及述蒙显授,羲之耻为之下,遣使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行人失辞,大为时贤所笑。既而内怀愧叹,谓其诸子曰:“吾不减怀祖,而位遇悬邈,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述后检察会稽郡,辩其刑政,主者疲于简对。羲之深耻之,遂称病去郡,于父母墓前自誓曰:“维永和十一年三月癸卯朔,九日辛亥,小子羲之敢告二尊之灵。羲之不天,夙遭闵凶,不蒙过庭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遂因人乏,蒙国宠荣。进无忠孝之节,退违推贤之义,每仰咏老氏、周任之诫,常恐死亡无日,忧及宗祀,岂在微身而已!是用寤寐永叹,若坠深谷。止足之分,定之于今。谨以今月吉辰肆筵设席,稽颡归诚,告誓先灵。自今之后,敢渝此心,贪冒苟进,是有无尊之心而不子也。子而不子,天地所不覆载,名教所不得容。信誓之诚,有如皦日!”

羲之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又与道士许迈共修服食,采药石不远千里,遍游东中诸郡,穷诸名山,泛沧海,叹曰:“我卒当以乐死。”谢安尝谓羲之曰:“中年以来,伤于哀乐,与亲友别,辄作数日恶。”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顷正赖丝竹陶写,恆恐兒辈觉,损其欢乐之趣。”朝廷以其誓苦,亦不复征之。

时刘惔为丹阳尹,许询尝就惔宿,床帷新丽,饮食丰甘。询曰:“若此保全,殊胜东山。”惔曰:“卿若知吉凶由人,吾安得保此。”羲之在坐,曰:“令巢许遇稷契,当无此言。”二人并有愧色。

初,羲之既优游无事,与吏部郎谢万书曰:

古之辞世者或被发阳狂,或污身秽迹,可谓艰矣。今仆坐而获逸,遂其宿心,其为庆幸,岂非天赐!违天不祥。

顷东游还,修植桑果,今盛敷荣,率诸子,抱弱孙,游观其间,有一味之甘,割而分之,以娱目前。虽植德无殊邈,犹欲教养子孙以敦厚退让。或以轻薄,庶令举策数马,仿佛万石之风。君谓此何如?

比当与安石东游山海,并行田视地利,颐养闲暇。衣食之余,欲与亲知时共欢宴,虽不能兴言高咏,衔杯引满,语田里所行,故以为抚掌之资,其为得意,可胜言邪!常依陆贾、班嗣、杨王孙之处世,甚欲希风数子,老夫志愿尽于此也。

万后为豫州都督,又遗万书诫之曰:“以君迈往不屑之韵,而俯同群辟,诚难为意也。然所谓通识,正自当随事行藏,乃为远耳。愿君每与士之下者同,则尽善矣。食不二味,居不重席,此复何有,而古人以为美谈。济否所由。实在积小以致高大,君其存之。”万不能用,果败。

年五十九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诸子遵父先旨,固让不受。

有七子,知名者五人。玄之早卒。次凝之,亦工草隶,仕历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凝之弥笃。孙恩之攻会稽,僚佐请为之备。凝之不从,方入靖室请祷,出语诸将佐曰:“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所害。

徽之字子猷。性卓荦不羁,为大司马桓温参军,蓬首散带,不综府事。又为车骑桓冲骑兵参军,冲问:“卿署何曹?”对曰:“似是马曹。”又问:“管几马?”曰:“不知马,何由知数!”又问:“马比死多少?”曰:“未知生,焉知死!”尝从冲行,值暴雨,徽之因下马排入车中,谓曰:“公岂得独擅一车!”冲尝谓徽之曰:“卿在府日久,比当相料理。”徽之初不酬答,直高视,以手版柱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耳。”

时吴中一士大夫家有好竹,欲观之,便出坐舆造竹下,讽啸良久。主人洒扫请坐,徽之不顾。将出,主人乃闭门,徽之便以此赏之,尽叹而去。尝寄居空宅中,便令种竹。或问其故,徽之但啸咏,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邪!”尝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四望皓然,独酌酒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逵。逵时在剡,便夜乘小船诣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反。人问其故,徽之曰:“本乘兴而行,兴尽而反,何必见安道邪!”雅性放诞,好声色,尝夜与弟献之共读《高士传赞》,献之赏井丹高洁,徽之曰:“未若长卿慢世也。”其傲达若此。时人皆钦其才而秽其行。

后为黄门侍郎,弃官东归,与献之俱病笃,时有术人云:“人命应终,而有生人乐代者,则死者可生。”徽之谓曰:“吾才位不如弟,请以余年代之。”术者曰:“代死者,以己年有余,得以足亡者耳。今君与弟算俱尽,何代也!”未几,献之卒,徽之奔丧不哭,直上灵床坐,取献之琴弹之,久而不调,叹曰:“呜呼子敬,人琴俱亡!”因顿绝。先有背疾,遂溃裂,月余亦卒。子桢之。

桢之字公干,历位侍中、大司马长史。桓玄为太尉,朝臣毕集,问桢之:“我何如君亡叔?”在坐咸为气咽。桢之曰:“亡叔一时之标,公是千载之英。”一坐皆悦。

操之字子重,历侍中、尚书、豫章太守。

献之字子敬。少有盛名,而高迈不羁,虽闲居终日,容止不怠,风流为一时之冠。年数岁,尝观门生樗蒱,曰:“南风不竞。”门生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献之怒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尝与兄徽之、操之俱诣谢安,二兄多言俗事,献之寒温而已。既出,客问安王氏兄弟优劣,安曰:“小者佳。”客问其故,安曰:“吉人之辞寡,以其少言,故知之。”尝与徽之共在一室,忽然火发,徽之遽走,不遑取履。献之神色恬然,徐呼左右扶出。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兒,氈青我家旧物,可特置之。”群偷惊走。

工草隶,善丹青。七八岁时学书,羲之密从后掣其笔不得,叹曰:“此兒后当复有大名。”尝书壁为方丈大字,羲之甚以为能,观者数百人。桓温尝使书扇,笔误落,因画作乌驳牸牛,甚妙。

起家州主簿、秘书郎,转丞,以选尚新安公主。尝经吴郡,闻顾辟彊有名园。先不相识,乘平肩舆径入。时辟彊方集宾友,而献之游历既毕,傍若无人。辟彊勃然数之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士,非道也。失是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出门。献之傲如也,不以屑意。

谢安甚钦爱之,请为长史。安进号卫将军,复为长史。太元中,新起太极殿,安欲使献之题榜,以为万代宝,而难言之,试谓曰:“魏时陵云殿榜未题,而匠者误钉之,不可下,乃使韦仲将悬橙书之。比讫,须鬓尽白,裁余气息。还语子弟,宜绝此法。”献之揣知其旨,正色曰:“仲将,魏之大臣,宁有此事!使其若此,有以知魏德之不长。”安遂不之逼。安又问曰:“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故当不同。”安曰:“外论不尔。”答曰:“人那得知!”寻除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征拜中书令。

及安薨,赠礼有同异之议,惟献之、徐邈共明安之忠勋。献之乃上疏曰:“故太傅臣安少振玄风,道誉泮溢。弱冠遐栖,则契齐箕皓;应运释褐,而王猷允塞。及至载宣威灵,强猾消殄。功勋既融,投AX高让。且服事先帝,眷隆布衣。陛下践阼,阳秋尚富,尽心竭智以辅圣明。考其潜跃始终,事情缱绻,实大晋之俊辅,义笃于曩臣矣。伏惟陛下留心宗臣,澄神于省察。”孝武帝遂加安殊礼。

未几,献之遇疾,家人为上章,道家法应首过,问其有何得失。对曰:“不觉余事,惟忆与郗家离婚。”献之前妻,郗昙女也。俄而卒于官。安僖皇后立,以后父追赠侍中、特进、光禄大夫、太宰,谥曰宪。无子,以兄子静之嗣,位至义兴太守。时议者以为羲之草隶,江左中朝莫有及者,献之骨力远不及父,而颇有媚趣。桓玄雅爱其父子书,各为一帙,置左右以玩之。始羲之所与共游者许迈。

许迈,字叔玄,一名映,丹阳句容人也。家世士族,而迈少恬静,不慕仕进。未弱冠,尝造郭璞,璞为之筮,遇《泰》之《大畜》,其上六爻发。璞谓曰:“君元吉自天,宜学升遐之道。”时南海太守鲍靓隐迹潜遁,人莫之知。迈乃往候之,探其至要。父母尚存,未忍违亲。谓余杭悬霤山近延陵之茅山,是洞庭西门,潜通五岳,陈安世、茅季伟常所游处,于是立精舍于悬霤,而往来茅岭之洞室,放绝世务,以寻仙馆,朔望时节还家定省而已。父母既终,乃遣妇孙氏还家,遂携其同志遍游名山焉。初采药于桐庐县之桓山,饵术涉三年,时欲断谷。以此山近人,不得专一,四面籓之,好道之徒欲相见者,登楼与语,以此为乐。常服气,一气千余息。永和二年,移入临安西山,登岩茹芝,眇尔自得,有终焉之志。乃改名玄,字远游。与妇书告别,又著诗十二首,论神仙之事焉。羲之造之,未尝不弥日忘归,相与为世外之交。玄遗羲之书云:“自山阴南至临安,多有金堂玉室,仙人芝草,左元放之徒,汉末诸得道者皆在焉。”羲之自为之传,述灵异之迹甚多,不可详记。玄自后莫测所终,好道者皆谓之羽化矣。

赞曰:书契之兴,肇乎中古,绳文鸟迹,不足可观。末代去朴归华,舒笺点翰,争相跨尚,竞其工拙。伯英临池之妙,无复余踪;师宜悬帐之奇,罕有遗迹。逮乎钟王以降,略可言焉。钟虽擅美一时,亦为回绝,论其尽善,或有所疑。至于布纤浓,分疏密,霞舒云卷,无所间然。但其体则古而不今,字则长而逾制,语其大量,以此为瑕。献之虽有父风,殊非新巧。观其字势疏瘦,如隆冬之枯树;览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隶。其枯树也,虽槎枿而无屈伸;其饿隶也,则羁羸而不放纵。兼斯二者,故翰墨之病歙!子云近出,擅名江表,然仅得成书,无丈夫之气,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卧王濛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虽秃千兔之翰,聚无一毫之筋,穷万谷之皮,敛无半分之骨;以兹播美,非其滥名邪!此数子者,皆誉过其实。所以详察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观其点曳之工,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直。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余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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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五十章 晋书 王羲之传 现代文翻译

王羲之传(现代文翻译)


王羲之,字逸少,是司徒王导的侄子。他的祖父王正,曾任尚书郎;父亲王旷,担任过淮南太守。晋元帝司马睿南渡长江、建立东晋时,王旷是最早提议这一计划的人。

王羲之幼年时说话迟钝,人们并没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十三岁那年,他曾去拜见周顗,周顗仔细观察后,认为他与众不同。当时社会上很看重 “牛心炙”(烤牛心)这道名菜,宴席上宾客还没动筷,周顗就先割下一块给王羲之吃,从此王羲之才开始有了名气。

等到长大成人,王羲之变得能言善辩,且以性情耿直、敢于直言著称。他尤其擅长隶书,堪称古今第一。评论者称赞他的书法笔势,认为其 “飘若浮云,矫若惊龙”(像浮云般轻盈飘动,像受惊的蛟龙般刚劲矫健)。他的堂伯王敦、王导都非常器重他。

当时陈留人阮裕名声很大,担任王敦的主簿。王敦曾对王羲之说道:“你是我们王家的优秀子弟,才华不会比阮主簿差。” 阮裕也把王羲之与王承、王悦并称为 “王氏三少”(王家三位少年才俊)。

那时太尉郗鉴派门生到王导府上求选女婿,王导让门生到东厢房去,逐一观察自己的子侄辈。门生回去后,对郗鉴说:“王家的各位年轻人都很出色,但听说太尉来选婿,全都显得拘谨不自然。只有一个人在东床上袒露着肚子吃饭,好像完全没听到这件事一样。” 郗鉴说:“这正是我要找的好女婿啊!” 派人去打听,发现那人就是王羲之,于是便把女儿嫁给了他。

王羲之最初担任秘书郎,后来征西将军庾亮请他担任参军,经过多次升迁,官至长史。庾亮临终前,上奏朝廷称赞王羲之品行高洁、有鉴别判断的才能。王羲之因此升任宁远将军、江州刺史。
王羲之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朝廷中的公卿大臣都很欣赏他的才华与器量,多次征召他担任侍中、吏部尚书,他都推辞不就任。朝廷又授予他护军将军一职,他依然拖延着不肯接受。

扬州刺史殷浩一向敬重王羲之,劝说他接受任命,并写信给王羲之:“天下人都通过您是否出仕来观察朝政的兴衰,像我们这些人也认为是这样。至于您的出仕或隐居,正与朝政兴衰相对应,怎能因为个人的闲适,而不顾及天下的存亡呢?希望您能慢慢体察众人的心意。您如果一直不出来任职,还能期盼实现良好的政治局面吗?如果您能敞开心胸,就会明白世间万物的情理了。”

王羲之随即回信说:“我向来就没有在朝廷做官的志向。当年王丞相(王导)确实想让我入朝任职,我当时就发誓不答应,如今那封亲笔信还在,这想法由来已久,并非在您参与朝政后才忽然考虑进退。自从儿女婚嫁之事完成后,我就怀有像尚子平那样归隐田园的志向,曾多次和亲友们谈起,并非一时兴起。如果朝廷真的需要我效力,就算是派我去关陇、巴蜀这些偏远之地,我也不会推辞。我虽然没有独自应对事务的才能,但会严格遵守朝廷的命令,宣扬国家的威望与恩德,必定会与一般的使者不同,一定要让远近各地都知道朝廷对边疆的重视,这带来的益处,和担任护军将军是完全不同的。东汉末年,朝廷曾派太傅马日磾安抚关东地区。如果朝廷不认为我地位低微而有所疑虑,最好能在初冬时节让我出发,我会恭敬地等待命令。”

王羲之接受护军将军一职后,又极力请求调任宣城郡太守,朝廷没有同意,于是任命他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

当时殷浩与桓温关系不和,王羲之认为国家的安定在于内部与外部的和睦,于是写信劝说殷浩,殷浩没有听从。等到殷浩准备北伐时,王羲之认为这次北伐必定会失败,写信阻止他,言辞十分恳切。殷浩最终还是出兵了,果然被姚襄打败。之后殷浩又计划再次北伐,王羲之又写信给他说:

“得知安西将军(殷浩)北伐失败,无论朝廷还是民间都悲痛不已,我也时刻无法释怀。以江东这样狭小的地域,却要承担如此繁重的事务,天下人早已感到寒心,如今又加上北伐的失败,这件事真该仔细考虑啊。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只能考虑如何弘扬未来的事业,让天下人有可以托付性命的地方,从而振兴东晋的中兴大业。治国应以道义取胜、宽厚平和为根本,强行追求武功,本就不是恰当的做法;应凭借自身的优势,来巩固大业,想必您明白其中的道理。

自从战乱爆发以来,担任朝廷内外要职的人,没有谁能深谋远虑、拿出完备的计策,反而使国家的根本受到削弱,每个人都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最终没有一件功绩可谈、一件事迹可记。忠良的建议、美好的谋略被抛弃不用,导致天下即将出现土崩瓦解的局势,怎能不令人痛心感慨呢!担任这些职务的人,怎能推卸天下人的指责!追究过去的过错,又有什么用呢?如今应该更加虚心地寻求贤才,与有见识的人共同治理国家,不能再让忠诚公允的言论总是被当权者压制。

如今军队在外部战败,国家在内部资财枯竭,保住淮河的想法已难以实现,不如退回去坚守长江。各地的都督将领各自返回原来的镇守之地,长江以外的地区,只需加以笼络控制即可。担任国家重要职位的人,应主动承担过错、反省自身,大幅度降低自己的职位来向百姓谢罪。再与朝中贤士商议推行公平的政策,废除繁琐苛刻的法令,减轻赋税徭役,让百姓重新开始新生活。这样或许能满足众人的期望,解救百姓的危急困境。

您从平民百姓起家,肩负天下的重任,推崇道德的举措,未必每件都能让人满意。担任统领的职务却遭遇如此惨败,恐怕满朝的贤士中,没有谁会愿意与您一同分担指责。如今赶紧修养德行、弥补过失,广泛招揽贤才,与他们共同承担重任,还不知能否实现期望的目标。如果仍然认为过去的事情做得不够好,因此又在职责之外寻求功绩,宇宙虽然广阔,您又能在哪里容身呢!我知道我的话未必会被采纳,甚至可能招致执政者的怨恨,但想到当前的情况令人感慨,实在不能不把心中的想法全部说出来。如果您一定要亲自北伐,我不明白其中的用意,倘若真的这样做,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无法理解啊。希望您能再与众人共同商议这件事。”

之后王羲之又收到州府的文书,要求增加一千石粮食的运输任务,同时徭役也接连到来,都说是军务急需,面对这些情况,人们都灰心丧气,不知该如何应对。近年来,百姓被残酷剥削,受刑的人遍布道路,几乎和秦朝的暴政一样,只是还没有施行灭族的刑罚罢了。恐怕像陈胜、吴广那样的忧患,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了。
王羲之还写信给会稽王司马昱,陈述殷浩不适合北伐,并议论当时的时事:

“古人以自己的君主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贤君为耻辱,作为臣子,怎能不希望尊崇自己侍奉的君主,让他与前代的贤君一样兴盛呢?更何况现在正遇到千载难逢的机遇。只是考虑到当前的才智与力量有限,怎能不权衡轻重来处理事情呢?如今虽然有值得欣喜的机会,但反省自身,心中的忧虑却比欣喜更重。《左传》中说:‘除非是圣人,外部安宁就必定会有内部的忧患。’如今外部不安宁,内部的忧患也已很深重。

古代成就大业的人,有的不与众人商议,倾尽全国之力来成就一时的功业,这样的情况也时常有。但这必须是君主有超越众人的独到眼光,且暂时的辛劳最终能带来长久的安逸,才可以这样做。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能找到这样的条件吗?

朝廷在庙堂上谋划克敌制胜的策略,必须仔细衡量敌我双方的实力,确保万无一失后再行动。功业成功的时候,就应凭借已有的人力物力来巩固成果。如今北伐的功业难以预期,而百姓却已伤亡殆尽,存活的还不到万分之一。况且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自古以来就是难事,更何况现在的运输供应,要向西运到许昌、洛阳,向北运进黄河。即使是秦朝暴政时的弊端,也没有到这种地步,而十室九空的忧患,已经接连到来。

如今运输的粮食没有返回的日期,征收的赋税日益繁重,仅靠吴越这一小块地方,要支撑天下十分之九的需求,不灭亡还等什么呢!却不衡量自己的德行与力量,不把国家拖垮就不停止,这是国内百姓痛心叹息却不敢说出实情的事。

过去的事已无法劝谏,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希望殿下能再慎重考虑,改变策略、重新谋划,命令殷浩、荀羡返回并据守合肥、广陵,许昌、谯郡、梁国、彭城等地的军队,都退回去坚守淮河,建立不可战胜的根基。等到根基稳固、形势有利时,再谋划北伐也不晚,这实在是当前最好的计策。如果不这样做,国家的忧患很快就会到来。安危的关键,容易得像翻转手掌一样,考察虚实的情况,就摆在眼前,希望殿下能运用独到的决断,在短时间内确定对策。

我地位低微却谈论国家大事,难道不知道这并不容易?但古人即使身处民间、军队之中,尚且有时会干预时政、为国家谋划,评论的人并不认为这是讥讽;何况我还忝列大臣的末位,怎能沉默不言呢!国家的存亡与此相关,关键在于行动,不能再迟疑而错失时机。如果现在不能确定对策,将来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殿下的德行在天下名列前茅,以王室宗亲的身份辅佐朝廷,最应该秉持正直的原则行事,在当今时代实现国家的兴盛。但您的做法还未能满足众人的期望,受到特殊恩遇的人之所以日夜长叹,实在是为殿下感到惋惜啊。国家的忧虑已经很深了,常常担心像伍员(伍子胥)那样的忧患不只是发生在过去,麋鹿在都城废墟上游荡的情况,也不会只出现在山林之中。希望殿下暂时放下虚无高远的情怀,来解救百姓的危急困境,这可以说是在危亡中寻求生存,把灾祸转化为福气,那么宗庙就会得到福佑,天下百姓也会有所依靠了。”

当时东晋东部地区发生饥荒,王羲之随即打开粮仓赈济灾民。但朝廷征收的赋税徭役依然繁重,吴郡、会稽一带的百姓忧虑深重,王羲之常常上疏争辩,他的建议大多被朝廷采纳。他还写信给尚书仆射谢安,信中说:

“近来我所陈述的意见,常常承蒙您认可采纳,这才让下面的百姓能稍得休养生息,各自安心从事本业。如果不是这样,这一郡的百姓早就该被迫跳东海自尽了。

如今还有一件大事没有解决,那就是漕运。我希望朝廷能明确下达运输的期限,把这件事托付给相关部门负责,不要再反复催促,只需在年终考核他们的政绩优劣即可。如果地方长官政绩最差,就下令用囚车把他押送到朝廷治罪;要是有三个县都没有完成任务,那么负责该地区的郡守(二千石官)就必须被免职,有的还可以降职,派往边疆最艰苦的地方任职。

另外,自从我到会稽任职以来,手下的从事官常常有四五人,再加上尚书台、都水御史行台发来的文书像雨点一样密集,这些文书相互错乱、前后矛盾,根本理不清头绪。我只能闭着眼按照常规,优先处理重要事务和纲纪相关的公文,次要的交给五曹办理。负责办事的官吏,连十天安稳处理事务的时间都没有,官吏和百姓疲于奔波,耗费的人力财力数以万计。您正肩负重任,可以慢慢思考我所说的这些问题。江东太平时期,扬州只要有一位优秀的刺史就足以治理,何况现在有众多贤才却仍治理不好,正是因为法令不统一、牵制太多。如果能简化制度、让政令容易执行,就足以保住已有的基业了。

粮仓的督监官损耗、盗取官府粮食,动辄数以万计。我认为处死一个这样的人,之后这类事就能断绝,但当时众人的意见却与此不同。最近核查各县的情况,发现没有一个地方不存在这种问题。仅余姚县就损耗了近十万斛粮食,官府加重征收赋税,却让贪官污吏中饱私囊,导致国家财政空虚,实在令人叹息。

自从战事兴起以来,被征召服役以及负责运输而死亡、叛逃、离散不归的人很多,国家人力物力虚耗到这种地步,可补充替换的人仍按常规选派,各地因此凋敝困苦,没人知道该从哪里抽调人力。朝廷下令派遣的人,上路后大多叛逃,有的官吏甚至会和叛逃者一起卷走财物逃走。此外还有固定制度,一旦有人叛逃,就下令他的家人和同伍的人负责搜捕。如果搜捕不到,他的家人和同伍的人不久也会叛逃。百姓流亡,户口日益减少,根源就在于此。另外,各类工匠、医生、寺院的仆役,也有很多死亡灭绝,家户空无一人,却仍要按规定选派替换他们,朝廷的命令不断下达,有些差事甚至持续了十年、十五年。官府不断弹劾治罪相关人员,却对实际事务毫无帮助,这样的情况怎能承受得住!我认为从现在起,凡是死罪中可以宽恕减轻的,以及判处五年徒刑的犯人,都可以用来补充这些空缺:那些减免死罪的,可以长期充任兵役;判处五年徒刑的,可以充当杂役工匠、医生、寺院仆役,并且都要让他们的家人迁移到都城居住。都城人口充实,是治国的根本,还能杜绝他们叛逃的隐患。如果不迁移他们的家人,逃亡的问题又会和当初一样。如今赦免罪犯让他们充当杂役,同时迁移他们的家人,那些愚昧的人或许会认为这比杀戮更严厉,这样就能杜绝奸邪之事。刑罚的名称虽然较轻,但惩戒的效果却很显著,这难道不是符合当前形势的适宜做法吗!”

王羲之向来喜好服食丹药、修身养性,不喜欢在京城为官。他当初渡过浙江时,就有在此终老的志向。会稽有优美的山水,很多名士都居住在这里,谢安没有出仕时也住在这里。孙绰、李充、许询、支遁等人,都以文章道义闻名当世,他们也在东部地区建屋居住,与王羲之有共同的志趣。王羲之曾经和志同道合的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宴饮聚会,他亲自撰写了《兰亭集序》来抒发自己的情怀,文中写道:

“永和九年,正值癸丑年,暮春三月初,我们在会稽山阴的兰亭聚会,举行修禊的仪式。众多贤才都来赴会,年轻的、年长的全都聚集在一起。这地方有高耸的山岭、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子,还有清澈湍急的溪流,环绕在亭子左右,我们把溪水引来作为流觞的曲水,众人依次坐在曲水岸边。虽然没有演奏丝竹管弦的盛大场面,但一边饮酒一边赋诗,也足以畅快地抒发内心深处的情感。

这一天,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和煦的春风轻柔吹拂。抬头仰望广阔的宇宙,低头观察繁多的万物,这样放眼远眺、舒展胸怀,足以穷尽视觉和听觉的乐趣,实在是令人快乐啊!

人与人相处,很快就度过一生。有的人把自己的胸怀抱负,在室内面对面交谈中倾诉;有的人则把情怀寄托在某件事物上,不受约束地放纵自己的身心。虽然人们的取舍千差万别,性格的沉静与浮躁各不相同,但当他们对所接触的事物感到欣喜,暂时获得心中的满足时,就会快乐得自认为满足,甚至忘记了衰老即将到来。等到他们对所追求的事物感到厌倦,情感随着事物的变化而改变,感慨就会随之产生。过去所喜爱的事物,转眼间就变成了旧迹,对此尚且不能不引发心中的感慨,更何况人的寿命长短由自然决定,最终都会走向灭亡。古人说:‘生死也是一件大事啊!’怎能不令人悲痛呢!

每当我看到古人产生感慨的原因,就像符契一样相合,没有一次不对着文章叹息悲伤,却又不能在心中明白其中的缘由。我本来就知道,把生死看作一样是荒诞的,把长寿和短命等同起来是虚妄的。后代人看待今天的我们,就像今天的我们看待古代的人一样,真是可悲啊!因此我一一记下当时参加聚会的人,抄录下他们所作的诗赋。即使时代不同、事情各异,但引发人们情怀的原因,其本质是相同的。后世的读者,也将会对这篇文章产生感慨吧。”

有人把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和潘岳的《金谷诗序》相比较,把王羲之比作石崇,王羲之听说后非常高兴。

王羲之生性喜爱鹅。会稽有一位独居的老妇人养了一只鹅,善于鸣叫,王羲之想买却没能买到,于是就带着亲友驾车前去观赏。老妇人听说王羲之要来,就把鹅煮了准备招待他,王羲之为此叹息了一整天。另外,山阴有一位道士养了一群好鹅,王羲之去观赏后,心中十分高兴,坚决请求买下这些鹅。道士说:“您如果能为我抄写一部《道德经》,我就把这群鹅全部送给您。” 王羲之欣然答应,抄写完后,用笼子装着鹅回家,内心十分快乐。他的率真任性就像这样。

王羲之曾经到门生家做客,看到一张榧木几案光滑洁净,就顺手在上面写字,楷书和草书各占一半。后来门生的父亲不小心把字刮掉了,门生为此懊悔了好几天。他还曾在蕺山见到一位老妇人,拿着六角竹扇售卖。王羲之在她的扇子上各写了五个字,老妇人起初面露不满。王羲之于是对她说:“你只要说这是王右军写的字,就能卖到一百钱。” 老妇人按照他的话去做,人们果然争相购买。过了几天,老妇人又拿着扇子来求字,王羲之只是笑着不回应。他的书法被世人看重,都像这样。

王羲之常常自称:“我的书法和钟繇相比,应当不相上下;和张芝的草书相比,也还能不相先后。” 他曾经在给别人的信中说:“张芝在池边练字,池水都被墨汁染黑了。如果有人能像他那样沉迷书法,未必会比他差。” 王羲之早年的书法不如庾翼、郗愔,到了晚年才达到精妙的境界。他曾经用章草给庾亮回信,庾翼看到后深深叹服,于是写信给王羲之说:“我过去有张芝(伯英)的十张章草真迹,渡过长江时颠沛流离,最终丢失了,我常常感叹精妙的墨迹永远消失了。如今忽然看到您给我兄长(庾亮)的回信,书法光彩照人,宛如神明所作,顿时让我看到了张芝书法的旧貌。”

当时骠骑将军王述年轻时就有名气,与王羲之齐名,但王羲之非常轻视他,因此两人的关系不好。王述先前担任会稽内史,后来因母亲去世在会稽郡境内守丧,王羲之接替王述的职位后,只去吊唁了一次,就再也没有去过。王述每次听到外面的号角声,就以为王羲之会来探望自己,总是打扫庭院等待他。这样过了好几年,王羲之最终还是没有去,王述对此深感怨恨。

等到王述担任扬州刺史,即将赴任时,他巡视会稽郡境内,却特意不去拜访王羲之,直到临行前,才去告别了一次就离开。在此之前,王羲之常常对宾客朋友说:“王怀祖(王述字怀祖)顶多只能做个尚书罢了,到老了或许能当个仆射。他还想谋求会稽内史的职位,真是太不自量了。” 等到王述得到显赫的职位,王羲之把在王述之下任职视为耻辱,于是派人到朝廷,请求把会稽郡从扬州划分出来,设立越州。结果派去的人言辞不当,被当时的贤士大肆嘲笑。

不久之后,王羲之内心既羞愧又感慨,对他的几个儿子说:“我的才能并不比王怀祖差,但职位和待遇却相差悬殊,想必是因为你们不如王坦之(王述之子)的缘故吧!” 后来王述到会稽郡考察政务,核查当地的刑法政令,负责的官吏疲于应对查问。王羲之为此深感耻辱,于是称病辞去会稽内史的职务,并在父母的墓前发誓说:

“永和十一年三月初一(癸卯朔),初九(辛亥),不孝子王羲之冒昧地禀告父母的神灵。我命运不幸,早年遭遇忧患,没能得到父亲的教诲。依靠母亲和兄长的抚养,才渐渐长大成人,后来因为朝廷用人匮乏,承蒙国家的恩宠,获得了官职和荣誉。我在朝廷任职时,没有尽到忠孝的节操;退居地方时,又违背了推举贤才的道义。每当我诵读老子、周任的告诫,常常担心自己随时会死去,忧虑会连累祖宗的祭祀,这哪里只是关乎我个人的性命呢!因此我日夜长叹,仿佛坠入深谷。知道适可而止、知足常乐的道理,今天终于确定了。我恭敬地在今日吉日摆设宴席,叩头伏地,向祖先神灵表达诚心,立下誓言。从今以后,如果我胆敢改变这个心意,贪图名利、苟且进取,就是有不敬重祖先的心,不配做儿子。做儿子却不像儿子,天地不容,名教难容。我的誓言真诚可信,就像明亮的太阳一样!”

王羲之辞去官职后,与东晋东部地区的人士尽情游赏山水,以射鸟钓鱼为乐。他还和道士许迈一起修炼服食丹药之术,为了采集药石不惜远行千里,走遍了东部各郡,遍历名山大川,泛舟东海,感叹道:“我最终一定会快乐地死去。” 谢安曾对王羲之说:“人到中年以后,容易被哀伤喜乐的情绪所伤,每次和亲友分别,总会闷闷不乐好几天。” 王羲之说:“人到晚年,自然会这样。近来我正依赖音乐来排遣情绪,只是常常担心孩子们察觉,破坏了这份欢乐的兴致。” 朝廷因为他誓言恳切,也就不再征召他为官。

当时刘惔担任丹阳尹,许询曾到刘惔家中留宿。刘惔家的床帐崭新华丽,饮食丰盛甘甜,许询说:“如果能一直这样安享生活,远胜过在东山隐居。” 刘惔说:“你要是知道吉凶由人决定,我又怎能保住这样的生活呢?” 王羲之当时也在座,接口道:“要是巢父、许由遇到后稷、契这样的贤臣(喻指辅佐君主的贤才),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刘惔和许询听后都面露愧色。
起初,王羲之闲居无事,曾写信给吏部郎谢万,信中说:

古代避世隐居的人,有的披散头发假装癫狂,有的故意玷污自身、留下秽迹,可以说十分艰难。如今我却能安坐家中就获得闲适,实现了素来的心愿,这样的庆幸,难道不是上天赐予的吗?违背天意是不吉利的。

近来我从东方游历回来,修整种植了桑树和果树,如今枝繁叶茂、果实繁盛。我带着儿子们,抱着年幼的孙子,在园中游赏,只要有一点甘甜的果实,就摘下来分给大家,只为眼前的欢乐。虽然我修养品德没有什么卓越之处,但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教养子孙,让他们养成敦厚谦让的品性。或许有人会认为这过于浅陋,但我希望能让他们做到 “举策数马”(指做事谨慎认真,语出《汉书・石奋传》),隐约有石奋家族的家风。您觉得这样如何?

不久后我将和谢安(安石)一起到东方游赏山海,同时巡视田地、考察地利,颐养身心、安度闲暇时光。除了衣食之外,还想和亲友们时常欢聚宴饮。虽然不能像古人那样高声吟咏、畅谈阔论,但举杯痛饮,聊聊田间劳作的琐事,也足以让人拍手欢笑。这样的惬意,哪里能说得尽呢!我常常效仿陆贾、班嗣、杨王孙的处世之道,很想追随这几位先贤的风范,我这老头子的心愿,也就到此为止了。

后来谢万担任豫州都督,王羲之又写信告诫他:“凭借您洒脱不羁、不屑俗务的风度,却要屈身与众多官吏共事,想必您心中实在难以接受。但所谓的通达事理,本就该根据事情的情况决定进退,这样才能走得长远。希望您能常常与地位低下的士人平等相处,这样就尽善尽美了。吃饭不吃两样菜,居住不铺两层席子,这些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古人却把它当作美谈。事情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积累小善以成就大善。希望您能牢记这一点。” 谢万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后来果然兵败失利。

王羲之五十九岁时去世,朝廷追赠他为金紫光禄大夫。他的儿子们遵照父亲生前的遗愿,坚决推辞,没有接受这份追赠。

王羲之有七个儿子,其中知名的有五人。长子王玄之早年去世。次子王凝之,也擅长草书和隶书,历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王氏家族世代信奉张道陵创立的五斗米道,王凝之的信仰尤为虔诚。孙恩攻打会稽时,下属官吏请求做好防备,王凝之却不听从,反而进入静室祈祷,出来后对将领们说:“我已经向大道祈求,大道答应派鬼兵相助,贼寇自然会被打败。” 他既不设防,最终被孙恩杀害。

三子王徽之,字子猷,性情卓越豪放、不受拘束。他担任大司马桓温的参军时,常常披头散发、衣带松散,不处理府中事务。后来又担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你在哪个部门任职?” 王徽之回答:“好像是马曹。” 桓冲又问:“管多少匹马?” 他说:“我都不知道马,又怎么会知道数量!” 桓冲再问:“近来马死了多少?” 他回答:“不知道活马的情况,又怎么会知道死马的数量!” 有一次他跟随桓冲出行,遇到暴雨,王徽之当即下马,挤进桓冲的车里,说:“您怎能独自占据一辆车呢!” 桓冲曾对王徽之说:“你在府中任职已久,不久后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 王徽之起初没有回应,只是抬头远望,用手板撑着脸颊说:“早晨从西山吹来的风,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啊。”

当时吴郡有一位士大夫家种了一片好竹,王徽之想去观赏,就出门坐上车,直接来到竹林下,吟诵长啸了很久。主人打扫庭院请他入座,王徽之却不予理睬。将要离开时,主人故意关上大门,王徽之反而因此欣赏主人的率真,尽情赞叹后才离去。他曾寄居在一座空宅中,一住下就下令种竹子。有人问他原因,王徽之只是吟诵长啸,指着竹子说:“怎么能一天没有这位‘君子’呢!” 他曾住在山阴,一天夜里雪停初晴,月色皎洁明亮,四处一片洁白。王徽之独自饮酒,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了戴逵(字安道)。当时戴逵在剡县,王徽之当即连夜乘小船去拜访他,经过一夜才到达,却到了门口不进去,转身返回。有人问他原因,王徽之说:“我本来就是乘着兴致而来,兴致尽了就返回,何必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 他性情放诞不羁,喜好音乐和女色。有一次夜里和弟弟王献之一起读《高士传赞》,王献之赞赏井丹的高洁,王徽之说:“不如司马相如(长卿)蔑视世俗更洒脱。” 他的傲慢旷达就像这样。当时的人都钦佩他的才华,却鄙视他的品行。

后来王徽之担任黄门侍郎,不久后弃官东归。他和王献之都病重时,当时有个术士说:“人的寿命该终结时,如果有活着的人愿意用自己的寿命代替,那么死者就可以活下来。” 王徽之对术士说:“我的才能和地位都不如弟弟,请用我的余生代替他。” 术士说:“代替死者,需要自己的寿命有剩余,才能补足死者的寿命。如今您和您弟弟的寿命都已尽了,怎么代替呢!” 不久后,王献之去世,王徽之去奔丧却不哭,直接走到灵床上坐下,拿起王献之的琴弹奏,弹了很久都调不好琴弦,叹息道:“唉,子敬(王献之字子敬),人和琴都没了啊!” 随即昏厥过去。他之前就有背疾,这时背疮破裂,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王徽之有个儿子叫王桢之。

王桢之,字公干,历任侍中、大司马长史。桓玄担任太尉时,朝臣们都来聚会,桓玄问王桢之:“我和你去世的叔叔(王献之)相比,怎么样?” 在座的人都为他捏一把汗,担心他回答不当。王桢之说:“我去世的叔叔是一时的楷模,您则是千载难逢的英才。” 满座的人都很高兴。

四王子王操之,字子重,历任侍中、尚书、豫章太守。

五王子王献之,字子敬,年轻时就有很大的名气,性情高雅豪迈、不受拘束。即使整天闲居,容貌举止也从不懈怠,风度气质堪称当时第一。他几岁大的时候,曾看门生们玩樗蒱(古代一种赌博游戏),说:“南边的形势不好(指门生中南边的一方要输)。” 门生说:“这小孩也只是管中窥豹,只看到一点皮毛罢了。” 王献之生气地说:“远的我比不上荀奉倩(荀粲),近的我比不上刘真长(刘惔)!” 说完就甩袖离开。他曾和哥哥王徽之、王操之一起去拜访谢安,两个哥哥说了很多世俗琐事,王献之只是简单寒暄几句而已。离开后,客人问谢安王氏兄弟谁优谁劣,谢安说:“小的那个最好。” 客人问原因,谢安说:“品德高尚的人言辞很少,从他话少这一点,就能看出他的优秀。” 有一次他和王徽之在同一个房间,忽然发生火灾,王徽之急忙逃跑,连鞋子都来不及穿;王献之却神色平静,慢慢呼唤手下人搀扶着他出去。还有一次,他夜里在书房睡觉,有小偷潜入房间,把财物都偷光了。王献之缓缓地说:“小偷啊,那床青色的毛毡是我家的旧东西,你可以特意留下它。” 小偷们吓得赶紧逃走。

王献之擅长草书、隶书,还精通绘画。他七八岁时学习书法,王羲之偷偷从他身后去抽他手中的笔,却没能抽走,王羲之感叹道:“这孩子以后一定会有大名气。” 王献之曾在墙上写了一丈见方的大字,王羲之非常认可他的才能,前来观赏的人有几百个。桓温曾让他在扇子上写字,他不小心把笔误落在扇子上,就顺势画了一头毛色斑驳的牛,非常精妙。

王献之最初担任州主簿、秘书郎,后来转任秘书丞,因被选中而娶新安公主为妻。他曾路过吴郡,听说顾辟彊有一座有名的园林,两人此前并不相识,王献之就乘着轿子直接进入园林。当时顾辟彊正在召集宾客友人聚会,王献之却游赏完园林后,旁若无人。顾辟彊愤怒地斥责他:“对主人傲慢无礼,这是不合礼法的;凭借身份尊贵而轻视士人,这是违背道义的。失去这两点,你不过是个不值得一提的粗鄙之人罢了!” 说完就把他赶出门外。王献之却依然傲慢,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谢安非常钦佩喜爱王献之,邀请他担任长史。后来谢安进位为卫将军,王献之仍担任他的长史。太元年间(376-396 年),朝廷新建太极殿,谢安想让王献之题写殿上的匾额,认为这会成为流传万代的珍宝,却又难以直接开口,于是试探着对王献之说:“曹魏时期,陵云殿的匾额还没题写,工匠就误把匾额钉死了,取不下来,只好让韦仲将(韦诞)踩着木梯悬空书写。等到写完,韦仲将的胡须头发都变白了,只剩下一口气。他回来后告诫子弟,应当永远断绝这种写字的方式。” 王献之揣摩出谢安的用意,神色严肃地说:“韦仲将是曹魏的大臣,怎会有这样的事!倘若真有此事,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曹魏的国运不会长久。” 谢安于是不再逼迫他。谢安又问:“你的书法和你父亲(王羲之)相比,怎么样?” 王献之回答:“本来就不一样。” 谢安说:“外面的议论可不是这样。” 王献之答道:“别人哪里懂呢!” 不久后,王献之被任命为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后来又被征召为中书令。

等到谢安去世,朝廷对追赠的礼仪产生了不同意见,只有王献之和徐邈共同申明谢安的忠诚与功勋。王献之于是上疏说:“已故太傅谢安,年轻时就弘扬清玄之风,道德声誉遍布天下。他年轻时隐居不仕,志向可与箕子、商山四皓相比;后来顺应时势出仕,治国之道完备周全。等到他执掌兵权、彰显朝廷威德,强横狡猾的敌人(指前秦等)被消灭。功勋卓著之后,他却主动交出权柄、辞官退让。他侍奉先帝(晋简文帝)时,先帝对他的眷顾远超一般大臣;陛下(晋孝武帝)即位后,年纪尚轻,谢安又尽心竭力辅佐您成就圣明之治。考察他一生或隐或仕的始终,对朝廷的情意深厚恳切,实在是大晋的杰出辅臣,忠义之心远超前代大臣。恳请陛下重视这位宗室贤臣的功绩,静心审察他的一生。” 晋孝武帝于是给谢安追加了特殊的礼遇。

不久后,王献之患病,家人为他上奏章祈祷(道家仪式),按照道家礼法,祈祷前要坦白自己的过错,家人问他有什么过失。王献之回答:“没想起其他事,只记得和郗家离婚这件事。” 王献之的前妻,是郗昙的女儿。不久后,王献之在任上去世。后来安僖皇后(王献之之女)即位,朝廷追赠王献之为侍中、特进、光禄大夫、太宰,谥号为 “宪”。王献之没有儿子,以哥哥的儿子王静之为继承人,王静之官至义兴太守。当时的议论认为,王羲之的草书、隶书,东晋和西晋时期没有人能比得上;王献之的书法骨力远不如父亲,却颇有柔媚的意趣。桓玄向来喜爱王氏父子的书法,把他们的作品各编成一集,放在身边赏玩。当初和王羲之一起游赏的人,还有许迈。

许迈传

许迈,字叔玄,又名许映,是丹阳郡句容县(今江苏句容)人。他家世代都是士族,但许迈年轻时性情恬静,不羡慕仕途。还没到二十岁时,他曾去拜访郭璞,郭璞为他占卜,得到《泰卦》变《大畜卦》,其中上六爻发动。郭璞对他说:“您的吉运来自上天,应当学习修仙升仙之道。” 当时南海太守鲍靓隐居避世,没人知道他的踪迹,许迈就前去拜访,探求修仙的关键要义。因父母还在世,许迈不忍心远离他们,便认为余杭县的悬霤山靠近延陵的茅山,是洞庭山的西门,暗中与五岳相通,是陈安世、茅季伟(茅盈)常去游访的地方,于是在悬霤山修建了精舍,时常往来于茅山的洞穴居室之间,抛开世间事务,寻找仙人的馆舍,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回家探望父母。父母去世后,许迈送妻子孙氏回娘家,随后带着志同道合的人遍游名山大川。

起初,许迈在桐庐县的桓山采集药草,服用白术三年,当时就想断绝谷物(修仙方式)。但他认为桓山靠近人间,不能专心修行,于是在山的四周设置藩篱,喜好道术的人想见面,他就登上楼与对方交谈,以此为乐。他常常练习服气之术,一次能吸气一千多次。永和二年(346 年),许迈移居临安西山,登上山崖采食灵芝,神态悠远、自得其乐,有在此终老的志向,于是改名为 “玄”,字 “远游”。他写信与妻子告别,又创作了十二首诗,论述神仙之事。王羲之前去拜访他,每次都流连忘返,两人结为超脱世俗的朋友。许玄(许迈)给王羲之写信说:“从山阴向南到临安,有很多用金玉建造的神仙居室,生长着仙人灵芝,左元放(左慈)这类人,以及汉末各位得道者,都曾在这里活动。” 王羲之为他写了传记,记载了很多灵异事迹,难以详细记述。许玄此后下落不明,喜好道术的人都认为他羽化登仙了。

赞论

文字的兴起,始于中古时期,当时的绳结记事、鸟兽足迹般的原始文字,不值得观赏。到了后世,人们脱离质朴、追求华丽,铺开纸笺、挥动笔墨,争相推崇书法,较量技艺的优劣。张芝(伯英)临池学书的精妙,已没有留存的踪迹;师宜官悬挂帐幕写字的奇绝,也很少有遗迹传世。到了钟繇、王羲之以后,才勉强可以谈论书法的精妙。
钟繇虽然在当时独享美誉,书法也堪称超群,但要说他的作品尽善尽美,或许还有疑问。至于他书法中浓淡笔画的分布、疏密结构的安排,如云霞舒展、云雾卷舒,没有不协调之处;但他的字体古朴却不符合时代潮流,字形偏长而超出常规,从整体气度来看,这是他的瑕疵。

王献之的书法虽然有父亲的风范,却绝非新颖精巧之作。看他的字势稀疏瘦削,像隆冬时节的枯树;观他的笔踪拘谨局促,像严厉人家的饥饿仆隶。那枯树,虽有枝杈却无屈伸的生机;那饿隶,虽受束缚却无放纵的活力。兼具这两点,正是他书法的弊病啊!

萧子云(子云)是近年出现的书法家,在江东一带闻名,但他的作品只能算作 “成书”,却没有大丈夫的气概,一行行像缠绕的春天蚯蚓,一个个字像打结的秋天长蛇;笔下的字像王濛那样柔弱地卧在纸中,像徐偃王那样怯懦地坐在笔下。即使写秃了上千只兔子毛做的笔,聚起的笔画也没有一丝筋骨;用尽了上万张谷树皮做的纸,收束的字体也没有半分骨力。以这样的水平流传美名,难道不是名不副实吗!

这几个人,都是声誉超过实际才能。因此仔细考察古今书法,精心研究篆隶等书体,能称得上尽善尽美的,难道只有王羲之(王逸少)吗!看他笔画点画的精妙、结构布局的巧妙,像烟雾迷蒙、露珠凝结,看似断开却又连贯;像凤凰展翅、蛟龙盘绕,看似倾斜却又端正。赏玩时不会觉得疲倦,观赏时难以辨清源头,心中仰慕、手上模仿,只有他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其余那些平庸之辈,哪里值得谈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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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9-12 22:02:21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羲之(303 年 —361 年,一说 321 年 —379 年),字逸少,琅琊临沂(今山东省临沂市)人,后迁居会稽山阴(今浙江省绍兴市),是东晋时期杰出的书法家、文学家,被后世尊为 “书圣”。他的书法成就贯穿中国书法史,对楷书、行书、草书的发展均有里程碑式的贡献,其作品更是成为后世书法学习者的典范。


一、生平背景:从世家子弟到 “东床快婿”
王羲之出身于魏晋时期的名门望族 ——琅琊王氏。这一家族在东晋政治、文化领域地位显赫(如王导、王敦均为家族代表人物),为王羲之提供了优渥的教育资源与文化熏陶。他自幼受家庭影响,痴迷书法,早年师从女书法家卫夫人(卫铄),后博览秦汉以来的篆隶碑刻,博采众长,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
其生平中流传最广的典故是 “东床快婿”:东晋太尉郗鉴为女儿选婿,派人到王氏家族挑选。王家子弟均精心打扮、拘谨应对,唯独王羲之袒胸露腹躺在东床上吃胡饼,毫不在意。郗鉴听闻后,认为他 “旷达不凡”,最终将女儿郗璿嫁给了他 —— 这一典故也体现了王羲之随性、不拘小节的性格。


二、书法成就:“书圣” 的艺术革新与代表作
王羲之的核心贡献,是将汉魏以来质朴的书法风格推向 “妍美流便” 的新境界,打破了此前篆隶、章草的规整束缚,使书法兼具 “实用” 与 “审美” 价值,奠定了后世行书、楷书的成熟范式。
1. 书法风格:兼善多体,自成一家
楷书:他简化了汉魏楷书的繁琐笔画,使字体结构更趋匀称、端庄(如《黄庭经》《乐毅论》),被称为 “王体楷书”,成为后世楷书创作的基准。
行书:这是王羲之成就最高的领域。他的行书 “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晋书》评语),既保留了楷书的辨识度,又兼具草书的灵动,笔画之间的 “牵丝”“映带” 自然流畅,开创了行书的 “新体”。
草书:他吸收张芝(“草圣”)的狂草精髓,又融入自己的妍美风格,使草书摆脱了 “难以辨认” 的局限,更具韵律感(如《十七帖》)。
2. 代表作:传世经典与 “天下第一行书”
王羲之的真迹因年代久远,已几乎无存,现存作品多为唐宋时期的摹本、拓本,但仍足以展现其艺术高度:
《兰亭集序》:被誉为 “天下第一行书”。东晋永和九年(353 年),王羲之与友人在会稽山阴的兰亭雅集,饮酒赋诗后,他为诗集撰写此序。全文 28 行、324 字,笔法变化多端(如 “之” 字有 20 余种写法,无一重复),情感与笔墨融为一体,被视为行书的巅峰之作。可惜原作已失传(传说唐太宗李世民死后将其殉葬),现存最著名的摹本是唐代冯承素的《冯摹兰亭序》(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十七帖》:王羲之草书的代表,由 17 封书信汇编而成,风格从容平和,被称为 “草书圭臬”。
《黄庭经》:楷书经典,传说王羲之曾为山阴道士书写此经,换取一群白鹅(“书成换白鹅” 的典故),字体端庄秀丽,是学习楷书的重要范本。
《快雪时晴帖》:行书短札,仅 4 行、28 字,笔法精妙,被乾隆皇帝列为 “三希堂法帖” 之首(“三希” 即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


三、文化影响:跨越千年的 “书圣” 地位
对后世书法的塑造:王羲之的书法直接影响了其子王献之(与父并称 “二王”),以及唐代的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褚遂良等书法家 —— 他们均在 “二王” 体系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的风格,形成 “唐楷” 的辉煌。此后,宋、元、明、清的书法大家(如苏轼、米芾、赵孟頫、董其昌)无不以 “二王” 为学习源头,其影响力贯穿中国书法史。
文化符号的意义:王羲之的 “书圣” 地位,不仅源于书法技艺,更在于他将 “文人精神” 融入书法 —— 书法不再是单纯的书写工具,而是成为表达个人性情、审美趣味的艺术形式。这种 “文人性” 的注入,奠定了中国书法 “雅文化” 的基调。
国际影响:王羲之的书法早在唐代就传入日本、朝鲜等东亚国家,成为这些地区书法艺术的重要源头,至今仍是国际汉学、艺术史研究的重要对象。


四、相关典故与逸事
除了 “东床快婿”“书成换白鹅”,王羲之的生平还有诸多体现其 “痴于书法” 的故事:
临池学书:传说他在绍兴兰亭练字时,常在池边洗笔,久而久之,池水被墨染黑,“墨池” 也成为后世书法家刻苦治学的象征。
题扇济贫:王羲之任会稽内史时,曾在路边为一位卖扇老妪题字,让她 “言是王右军书,以求百钱”,老妪的扇子很快售罄,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 这一典故也体现了他的亲民与书法的影响力。
总结
王羲之不仅是一位书法家,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 “符号性人物”。他以精湛的技艺革新了书法艺术,以文人的风骨赋予书法精神内涵,其 “书圣” 地位历经千年而不坠。即便在今天,他的作品仍是书法学习者的必读范本,其背后的文化精神(对极致的追求、对个性的表达)也依然具有深远的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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