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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五十二章 陈寿 王长文 虞溥 司马彪 王隐 虞预 孙盛 习凿齿 徐广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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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23 07:47: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晋书 列传·第五十二章 陈寿 王长文 虞溥 司马彪 王隐  虞预 孙盛 习凿齿 徐广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陈寿,字承祚,巴西安汉人也。少好学,师事同郡谯周,仕蜀为观阁令史。宦人黄皓专弄威权,大臣皆曲意附之,寿独不为之屈,由是屡被谴黜。遭父丧,有疾,使婢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议。及蜀平,坐是沈滞者累年。司空张华爱其才,以寿虽不远嫌,原情不至贬废,举为孝廉,除佐著作郎,出补阳平令。撰《蜀相诸葛亮集》,奏之。除著作郎,领本郡中正。撰魏吴蜀《三国志》,凡六十五篇。时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之才。夏侯湛时著《魏书》,见寿所作,便坏己书而罢。张华深善之,谓寿曰:“当以《晋书》相付耳。”其为时所重如此。或云丁仪、丁暠有盛名于魏,寿谓其子曰:“可觅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丁不与之,竟不为立传。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诸葛瞻又轻寿。寿为亮立传,谓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言瞻惟工书,名过其实。议者以此少之

张华将举寿为中书郎,荀勖忌华而疾寿,遂讽吏部迁寿为长广太守。辞母老不就。杜预将之镇,复荐之于帝,宜补黄散。由是授御史治书。以母忧去职。母遗言令葬洛阳,寿遵其志。又坐不以母归葬,竟被贬议。初,谯周尝谓寿曰:“卿必以才学成名,当被损折,亦非不幸也。宜深慎之。”寿至此,再致废辱,皆如周言。后数岁,起为太子中庶子,未拜。

元康七年,病卒,时年六十五。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等上表曰:“昔汉武帝诏曰:‘司马相如病甚,可遣悉取其书。”使者得其遗书,言封禅事,天子异焉。臣等案:故治书侍御史陈寿作《三国志》,辞多劝诫,明乎得失,有益风化,虽文艳不若相如,而质直过之,愿垂采录。”于是诏下河南尹、洛阳令,就家写其书。寿又撰《古国志》五十篇、《益都耆旧传》十篇,余文章传于世。

王长文,字德睿,广汉郪人也。少以才学知名,而荡不羁,州府辟命皆不就。州辟别驾,乃微服窃出,举州莫知所之。后于成都市中蹲踞啮胡饼。刺史知其不屈,礼遣之。闭门自守,不交人事。著书四卷,拟《易》,名曰《通玄经》,有《文言》、《卦象》,可用卜筮,时人比之扬雄《太玄》。同郡马秀曰:“扬雄作《太玄》,惟桓谭以为必传后世。晚遭陆绩,玄道遂明。长文《通玄经》未遭陆绩、君山耳。”

太康中,蜀土荒馑,开仓振贷。长文居贫,贷多,后无以偿。郡县切责,送长文到州。刺史徐干舍之,不谢而去。后成都王颖引为光源令。或问:“前不降志,今何为屈?”长文曰:“禄以养亲,非为身也。”梁王肜为丞相,引为从事中郎。在洛出行,辄著白旃小鄣以载车,当时异焉。后终于洛。

虞溥,字允源,高平昌邑人也。父秘,为偏将军。镇陇西。溥从父之官,专心坟籍。时疆场阅武,人争视之,溥未尝寓目。郡察孝廉,除郎中,补尚书都令史。尚书令卫瓘、尚书褚并器重之。溥谓瓘曰:“往者金马启符,大晋应天,宜复先王五等之制,以绥久长。不可承暴秦之法,遂汉魏之失也。”瓘曰:“历代叹此,而终未能改。”

稍迁公车司马令,除鄱阳内史。大修庠序,广诏学徒,移告属县曰:“学所以定情理性而积众善者也。情定于内而行成于外,积善于心而名显于教,故中人之性随教而移,积善则习与性成。唐虞之时,皆比屋而可封,及其废也,而云可诛,岂非化以成俗,教移人心者哉!自汉氏失御,天下分崩,江表寇隔,久替王教,庠序之训,废而莫修。今四海一统,万里同轨,熙熙兆庶,咸休息乎太和之中,宜崇尚道素,广开学业,以赞协时雍,光扬盛化。”乃具为条制。于是至者七百余人。溥乃作诰以奖训之,曰:

文学诸生皆冠带之流,年盛志美,始涉学庭,讲修典训,此大成之业,立德之基也。夫圣人之道淡而寡味,故始学者不好也。及至期月,所观弥博,所习弥多,日闻所不闻,日见所不见,然后心开意朗,敬业乐群,忽然不觉大化之陶己,至道之入神也。故学之染人,甚于丹青。丹青吾见其久而渝矣,未见久学而渝者也。

夫工人之染,先修其质,后事其色,质修色积,而染工毕矣。学亦有质,孝悌忠信是也。君子内正其心,外修其行,行有余力,则以学文,文质彬彬,然后为德。夫学者不患才不及,而患志不立,故曰希骥之马,亦骥之乘,希颜之徒,亦颜之伦也。又曰契而舍之,朽木不知;契而不舍,金石可亏。斯非其效乎!

今诸生口诵圣人之典,体闲庠序之训,比及三年,可以小成。而令名宣流,雅誉日新,朋友钦而乐之,朝士敬而叹之。于是州府交命择官而仕,不亦美乎!若乃含章舒藻,挥翰流离,称述世务,探赜究奇,使杨斑韬笔,仲舒结舌,亦惟才所居,固无常人也。然积一勺以成江河,累微尘以崇峻极,匪至匪勤,理无由济也。诸生若绝人间之务,心专亲学,累一以贯之,积渐以进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耳,何滞而不通,何远而不至邪!

时祭酒求更起屋行礼,溥曰:“君子行礼,无常处也,故孔子射于矍相之圃,而行礼于大树之下。况今学庭庠序,高堂显敞乎!”

溥为政严而不猛,风化大行,有白乌集于郡庭。注《春秋》经、传,撰《江表传》及文章诗赋数十篇。卒于洛,时年六十二。子勃,过江上《江表传》于元帝,诏藏于秘书。

司马彪,字绍统,高阳王睦之长子也。出后宣帝弟敏。少笃学不倦,然好色薄行,为睦所责,故不得为嗣,虽名出继,实废之也。彪由此不交人事,而专精学习,故得博览群籍,终其缀集之务。初拜骑都尉。泰始中,为秘书郎,转丞。注《庄子》,作《九州春秋》。以为“先王立史官以书时事,载善恶以为沮劝,撮教世之要也。是以《春秋》不修,则仲尼理之;《关雎》既乱,则师挚修之。前哲岂好烦哉?盖不得已故也。汉氏中兴,讫于建安,忠臣义土亦以昭著,而时无良史,记述烦杂,谯周虽已删除,然犹未尽,安顺以下,亡缺者多。”彪乃讨论众书,缀其所闻,起于世祖,终于孝献,编年二百,录世十二,通综上下,旁贯庶事,为纪、志、传凡八十篇,号曰《续汉书》。

泰始初,武帝亲祠南郊,彪上疏定议,语在《效祀志》。后拜散骑侍郎。惠帝末年卒,时所六十余。

初,谯周以司马迁《史记》书周秦以上,或采俗语百家之言,不专据正经,周于是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皆凭旧典,以纠迁之谬误。彪复以周为未尽善也,条《古史考》中凡百二十二事为不当,多据《汲冢纪年》之义,亦行于世。

王隐,字处叔,陈郡陈人也。世寒素。父铨,历阳令,少好学,有著述之志,每私录晋事及功臣行状,未就而卒。隐以儒素自守,不交势援,博学多闻,受父遗业,西都旧事多所谙究。

建兴中,过江,丞相军谘祭酒涿郡祖纳雅相知重。纳好博弈,每谏止之。纳曰:“聊用忘忧耳。”隐曰:“盖古人遭时,则以功达其道;不遇,则以言达其才,故否泰不穷也。当今晋未有书,天下大乱,旧事荡灭,非凡才所能立。君少长五都,游宦四方,华夷成败皆在耳目,何不述而裁之!应仲远作《风俗通》,崔子真作《政论》,蔡伯喈作《劝学篇》,史游作《急就章》,犹行于世,便为没而不朽。当其同时,人岂少哉?而了无闻,皆由无所述作也。故君子疾没世而无闻,《易》称自强不息,况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何必博弈而后忘忧哉”纳喟然叹曰:“非不悦子道,力不足也。”乃上疏荐隐。元帝以草创务殷,未遑史官,遂寝不报。

太兴初,典章稍备,乃召隐及郭璞俱为著作郎,令撰晋史。豫平王敦功,赐爵平陵乡侯。时著作郎虞预私撰《晋书》,而生长东南,不知中朝事,数访于隐,并借隐所著书窃写之,所闻渐广。是后更疾隐,形于言色。预既豪族,交结权贵,共为朋党,以斥隐,竟以谤免,黜归于家。贫无资用,书遂不就,乃依征西将军庾亮于武昌。亮供其纸笔,书乃得成,诣阙上之。隐虽好著述,而文辞鄙拙,芜舛不伦。其书次第可观者,皆其父所撰;文体混漫义不可解者,隐之作也。年七十余,卒于家。

隐兄瑚,字处仲。少重武节,成都王颖举兵向洛,以为冠军参军,积功,累迁游击将军,与司隶满奋、河南尹周馥等俱屯大司马门,以卫宫掖。时上官已纵暴,瑚与奋等共谋除之,反为所害。

虞预,字叔宁,征士喜之弟也,本名茂,犯明穆皇后母讳,故改焉。预十二而孤,少好学,有文章。余姚风俗,各有朋党,宗人共荐预为县功曹,欲使沙汰秽浊。预书与其从叔父曰:“近或闻诸君以预入寺,便应委质,则当亲事,不得徒已。然预下愚,过有所怀。邪党互瞻,异同蜂至,一旦差跌,众鼓交鸣。毫厘之失,差以千里,此古人之炯戒,而预所大恐也。”卒如预言,未半年,遂见斥退。

太守庾琛命为主簿,预上记陈时政所失,曰:“军寇以来,赋役繁数,兼值年荒,百姓失业,是轻徭薄敛,宽刑省役之时也。自顷长吏轻多去来,送故迎新,交错道路。受迎者惟恐船马之不多,见送者惟恨吏卒之常少。穷奢竭费谓之忠义,省烦从简呼为薄俗,转相放效,流而不反,虽有常防,莫肯遵修。加以王途未夷,所在停滞,送者经年,永失播植。一夫不耕,十夫无食,况转百数,所妨不訾。愚谓宜勒属县,若令、尉先去官者,人船吏侍皆具条列,到当依法减省,使公私允当。又今统务多端,动加重制,每有特急,辄立督邮。计今直兼三十余人,人船吏侍皆当出官,益不堪命,宜复减损,严为之防。”琛善之,即皆施行。太守纪瞻到,预复为主簿,转功曹史。察孝廉,不行。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庾亮等荐预,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室。遭母忧,服竟,除佐著作郎。

太兴二年,大旱,诏求谠言直谏之士,预上书谏曰:

大晋受命,于今五十余载。自元康以来,王德始阙,戎翟及于中国,宗庙焚为灰烬,千里无烟爨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自天地开辟,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者也。

陛下以圣德先觉,超然远鉴,作镇东南,声教遐被,上天眷顾,人神赞谋,虽云中兴,其实受命,少康、宣王诚未足喻。然《南风》之歌可著,而陵迟之俗未改者,何也?臣愚谓为国之要在于得才,得才之术在于抽引。苟其可用,仇贱必举。高宗、文王思佐发梦,拔岩徒以为相,载钓老而师之。下至列国,亦有斯事,故燕重郭隗而三士竞至,魏式干木而秦兵退舍。今天下虽弊,人士虽寡,十室虽寡,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世不乏骥,求则可致。而束帛未贲于丘园,蒲轮顿毂而不驾,所以大化不洽而用雍熙有阙者也。

预以寇贼未平,当须良将,又上疏曰:

臣闻承平之世,其教先文,拨乱之运,非武不克;故牧野之战,吕望杖钺;淮夷作难,召伯专征;玁狁为暴,卫霍长驱。故阴阳不和,擢士为相;三军不胜,拔卒为将。汉帝既定天下,犹思猛士以守四方;孝文志存钜鹿,冯唐进说,魏尚复守。《诗》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折冲之佐,岂可忽哉!况今中州荒弊,百无一存,牧守官长非戎貊之族类,即寇窃之幸脱。陛下登阼,威暢四远,故令此等反善向化。然狼子兽心,轻薄易动,羯虏未殄,益使难安。周抚、陈川相系背叛;徐龛骄黠,无所拘忌,放兵侵掠,罪已彰灼。

昔葛伯违道,汤献之牛;吴濞失礼,锡以几杖,恶成罪著,方复加戮。龛之小丑,可不足灭。然豫备不虞,古之善教,矧乃有虞,可不为防!为防之术,宜得良将。将不素简,难以应敌。寿春无镇,祖逖孤立,前有劲虏,后无系援,虽有智力,非可持久。愿陛下谘之群公,博举于众。若当局之才,必允其任,则宜奖厉,使不顾命。旁料冗猥。或有可者,厚加宠待,足令忘身。昔英布见慢,恚欲自裁,出观供置,然后致力。礼遇之恩,可不隆哉!

诚知山河之量非尘露可益,神鉴之虑非愚浅所测;然匹夫嫠妇犹有忧国之言,况臣得厕朝堂之末,蒙冠带之荣者乎!

转琅邪国常侍,迁秘书丞、著作郎。

咸和初,夏旱,诏众官各陈致雨之意。预议曰:

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诚。诚信者,盖二仪所以生植万物,人君所以保乂黎蒸。是以杀伐拟于震电,推恩象于云雨。刑罚在于必信,庆赏贵于平均。臣闻间者以来,刑狱转繁,多力者则广牵连逮,以稽年月;无援者则严其槚楚,期于入重。是以百姓嗷然,感伤和气。臣愚以为轻刑耐罪,宜速决遣,殊死重囚,重加以请。宽徭息役,务遵节俭,砥砺朝臣,使各知禁。

盖老牛不牺,礼有常制,而自顷众官拜授祖赠,转相夸尚,屠杀牛犊,动有十数,醉酒流湎,无复限度,伤财败俗,所亏不少。

昔殷宗修德以消桑谷之异,宋景善言以退荧惑之变,楚国无灾,庄王是惧。盛德之君,未尝无眚,应以信顺,天佑乃隆。臣学见浅暗,言不足采。

从平王含,赐爵西乡侯。苏峻作乱,预先假归家,太守王舒请为谘议参军。峻平,进爵平康县侯,迁散骑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骑常侍,仍领著作。以年老归,卒于家。

预雅好经史,憎疾玄虚,其论阮籍裸袒,比之伊川被发,所以胡虏遍于中国,以为过衰周之时。著《晋书》四十余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诸虞传》十二篇,皆行于世。所著诗赋碑诔论难数十篇。

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人。祖楚,冯翊太守。父恂,颍川太守。恂在郡遇贼,被害。盛年十岁,避难渡江。及长,博学,善言名理。于时殷浩擅名一时,与抗论者,惟盛而已。盛尝诣浩谈论,对食,奋掷麈尾,毛悉落饭中,食冷而复暖者数四,至暮忘餐,理竟不定。盛又著医卜及《易象妙于见形论》,浩等竟无以难之,由是遂知名。

起家佐著作郎,以家贫亲老,求为小邑,出补浏阳令。太守陶侃请为参军。庾亮代侃,引为征西主簿,转参军。时丞相王导执政,亮以元舅居外,南蛮校尉陶称谗构其间,导、亮颇怀疑贰。盛密谏亮曰:“王公神情朗达,常有世外之怀,岂肯为凡人事邪!此必佞邪之徒欲间内外耳。”亮纳之。庾翼代亮,以盛为安西谘议参军,寻迁廷尉正。会桓温代翼,留盛为参军,与俱伐蜀,军次彭模,温自以轻兵入蜀,盛领赢老辎重在后,贼数千忽至,众皆遑遽。盛部分诸将,并力距之,应时败走。蜀平,赐爵安怀县侯,累迁温从事中郎。从入关平洛,以功进封吴昌县侯,出补长沙太守。以家贫,颇营资货,部从事至郡察知之,服其高名而不劾之。盛与温笺,而辞旨放荡,称州遣从事观采风声,进无威凤来仪之美,退无鹰鹯搏击之用,徘徊湘川,将为怪鸟。温得盛笺,复遣从事重案之,脏私锒籍,槛车收盛到州,舍而不罪。累迁秘书监,加给事中。年七十二卒。

盛笃学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释卷。著《魏氏春秋》、《晋阳秋》,并造诗赋论难复数十篇。《晋阳秋》词直而理正,咸称良史焉。既而桓温见之,怒谓盛子曰:“枋头诚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说!若此史遂行,自是关君门户事。”其子遽拜谢,谓请删改之。时盛年老还家,性方严有轨宪,虽子孙白,而庭训愈峻。至此,诸子乃共号泣稽颡,请为百口切计。盛大怒。诸子遂尔改之。盛写两定本,寄于慕容俊。太元中,孝武帝博求异闻,始于辽东得之,以相考校,多有不同,书遂两存。子潜、放。

潜字齐由,为豫章太守。殷仲堪之讨王国宝也,潜时在郡,仲堪逼以为谘议参军,固辞不就,以忧卒。

放字齐庄,幼称令慧。年七八岁,在荆州,与父俱从庾亮猎,亮谓曰:“君亦来邪?”应声答曰:“无小无大,从公于迈。”亮又问:“欲齐何庄邪?”放曰:“欲齐庄周。”亮曰:“不慕仲尼邪?”答曰:“仲尼生而知之,非希企所及。”亮大奇之,曰:“王辅嗣弗过也。”庾翼子爰客尝候盛,见放而问曰:“安国何在?”放答曰:“庾稚恭家。”爰客大笑曰:“诸孙太盛,有兒如此也!”放又曰:“未若诸庾翼翼。”既而语人曰:“我故得重呼奴父也。”终于长沙相。

干宝,字令升,新蔡人也。祖统,吴奋武将军、都亭侯。父莹,丹阳丞。宝少勤学,博览书记,以才器召为著作郎。平杜弢有功,赐爵关内侯。

中兴草创,未置史官,中书监王导上疏曰:“夫帝王之迹,莫不必书,著为令典,垂之无穷。宣皇帝廓定四海,武皇帝受禅于魏,至德大勋,等踪上圣,而纪传不存于王府,德音未被乎管弦。陛下圣明,当中兴之盛,宜建立国史,撰集帝纪,上敷祖宗之烈,下纪佐命之勋,务以实录,为后代之准,厌率土之望,悦人神之心,斯诚雍熙之至美,王者之弘基也。宜备史官,敕佐著作郎干宝等渐就撰集。”元帝纳焉。宝于是始领国史。以家贫,求补山阴令,迁始安太守。王导请为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著《晋纪》,自宣帝迄于愍帝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奏之。其书简略,直而能婉,咸称良史。

性好阴阳术数,留思京房、夏侯胜等传。宝父先有所宠侍婢,母甚妒忌,及父亡,母乃生推婢于墓中。宝兄弟年小,不之审也。后十余年,母丧,开墓,而婢伏棺如生,载还,经日乃苏。言其父常取饮食与之,恩情如生,在家中吉凶辄语之,考校悉验,地中亦不觉为恶。既而嫁之,生子。又宝兄尝病气绝,积日不冷,后遂悟,云见天地间鬼神事,如梦觉,不自知死。宝以此遂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名为《搜神记》,凡三十卷。以示刘惔,惔曰:“卿可谓鬼之董狐。”宝既博采异同,遂混虚实,因作序以陈其志曰:

虽考先志于载籍,收遗逸于当时,盖非一耳一目之所亲闻睹也,亦安敢谓无失实者哉!卫朔失国,二传互其所闻;吕望事周,子长存其两说,若此比类,往往有焉。从此观之,闻见之难一,由来尚矣。夫书赴告之定辞,据国史之方策,犹尚若兹,况仰述千载之前,记殊俗之表,缀片言于残阙,访行事于故老,将使事不二迹,言无异途,然后为信者,固亦前史之所病。然而国家不废注记之官,学士不绝诵览之业,岂不以其所失者小,所存者大乎!今之所集,设有承于前载者,则非余之罪也。若使采访近世之事,苟有虚错,愿与先贤前儒分其讥谤。及其著述,亦足以明神道之不诬也。

群言百家不可胜览,耳目所受不可胜载,今粗取足以演八略之旨,成其微说而已。幸将来好事之士录其根体,有以游心寓目而无尤焉。

宝又为《春秋左氏义外传》,注《周易》、《周官》凡数十篇,及杂文集皆行于世。

邓粲,长沙人。少以高洁著名,与南阳刘驎之、南郡刘尚公同志友善,并不应州郡辟命。荆州刺史桓冲卑辞厚礼请粲为别驾,粲嘉其好贤,乃起应召。驎之、尚公谓之曰:“卿道广学深,众所推怀,忽然改节,诚失所望。”粲笑答曰:“足下可谓有志于隐而未知隐。夫隐之为道,朝亦可隐,市亦可隐。隐初在我,不在于物。”尚公等无以难之,然粲亦于此名誉减半矣,后患足疾,不能朝拜,求去职,不听,令卧视事。后以病笃,乞骸骨,许之。粲以父骞有忠信言而世无知者,著《元明纪》十篇,注《老子》,并行于世。

谢沈,字行思,会稽山阴人也。曾祖斐,吴豫章太守。父秀,吴翼正都尉。沈少孤,事母至孝,博学多识,明练经史。郡命为主簿、功曹,察孝廉,太尉郗鉴辟,并不就。会稽内史何充引为参军,以母老去职。平西将军庾亮命为功曹,征北将军蔡谟版为参军,皆不就。闲居养母,不交人事,耕耘之暇,研精坟籍。康帝即位,朝议疑七庙迭毁,乃以太学博士征,以质疑滞。以母忧去职。服阕,除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并称沉有史才,迁著作郎,撰《晋书》三十余卷。会卒,时年五十二。沉先著《后汉书》百卷及《毛诗》、《汉书外传》,所著述及诗赋文论皆行于世。其才学在虞预之右云。

习凿齿,字彦威,襄阳人也。宗族富盛,世为乡豪。凿齿少有志气,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荆州刺史桓温辟为从事,江夏相袁乔深器之,数称其才于温,转西曹主簿,亲遇隆密。

时温有大志,追蜀人知天文者至,夜执手问国家祚运修短。答曰:“世祀方永。”疑其难言,乃饰辞云:“如君言,岂独吾福,乃苍生之幸。然今日之语自可令尽,必有小小厄运,亦宜说之。”星人曰:“太微、紫微、文昌三宫气候如此,决无忧虞。至五十年外不论耳。”温不悦,乃止。异日,送绢一匹、钱五千文以与之。星人乃驰诣凿齿曰:“家在益州,被命远下,今受旨自裁,无由致其骸骨。缘君仁厚,乞为标碣棺木耳。”凿齿问其故,星人曰:“赐绢一匹,令仆自裁,惠钱五千,以买棺耳。”凿齿曰:“君几误死!君尝闻前知星宿有不覆之义乎?此以绢戏君,以钱供道中资,是听君去耳。”星人大喜,明便诣温别。温问去意,以凿齿言答。温笑曰:“凿齿忧君误死,君定是误活。然徒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主簿。”

累迁别驾。温出征伐,凿齿或从或守,所在任职,每处机要,莅事有绩,善尺牍论议,温甚器遇之。时清谈文章之士韩伯、伏滔等并相友善,后使至京师。简文亦雅重焉。既还,温问:“相王何似?”答曰:“生平所未见。”以此大忤温旨,左迁户曹参军。时有桑门释道安,俊辩有高才,自北至荆州,与凿齿初相见。道安曰:“弥天释道安。”凿齿曰:“四海习凿齿。”时人以为佳对。

初,凿齿与其二舅罗崇、罗友俱为州从事。及迁别驾,以坐越舅右,屡经陈请。温后激怒既盛,乃超拔其二舅,相继为襄阳都督,出凿齿为荥阳太守。温弟秘亦有才气,素与凿齿相亲善。凿齿既罢郡归,与秘书曰:

吾以去五三日来达襄阳,触目悲感,略无欢情,痛恻之事,故非书言之所能具也。每定省家舅,从北门入,西望隆中,想卧龙之吟;东眺白沙,思凤雏之声;北临樊墟,存邓老之高;南眷城邑,怀羊公之风;纵目檀溪,念崔徐之友;肆睇鱼梁,追二德之远,未尝不徘徊移日,惆怅极多,抚乘踌躇,慨尔而泣。曰若乃魏武之所置酒,孙坚之所陨毙,裴杜之故居,繁王之旧宅,遗事犹存,星列满目。琐琐常流,碌碌凡士,焉足以感其方寸哉!

夫芬芳起于椒兰,清响生乎琳琅。命世而作佐者,必垂可大之余风;高尚而迈德者,必有明胜之遗事。若向八君子者,千载犹使义想其为人,况相去不远乎!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焉知今日之才不如畴辰,百年之后,吾与足下不并为景升乎!

其风期俊迈如此。

是时温觊觎非望,凿齿在郡,著《汉晋春秋》以裁正之。起汉光武,终于晋愍帝。于三国之时,蜀以宗室为正,魏武虽受汉禅晋,尚为篡逆,至文帝平蜀,乃为汉亡而晋始兴焉。引世祖讳炎兴而为禅受,明天心不可以势力强也。凡五十四卷。后以脚疾,遂废于里巷。

及襄阳陷于苻坚,坚素闻其名,与道安俱舆而致焉。既见,与语,大悦之,赐遗甚厚。又以其蹇疾,与诸镇书:“昔晋氏平吴,利在二陆;今破汉南,获士裁一人有半耳。”俄以疾归襄阳。寻而襄邓反正,朝廷欲征凿齿,使典国史,会卒,不果。临终上疏曰:

臣每谓皇晋宜越魏继汉,不应以魏后为三恪。而身微官卑,无由上达,怀抱愚情,三十余年。今沈沦重疾,性命难保,遂尝怀此,当与之朽烂,区区之情,切所悼惜,谨力疾著论一篇,写上如左。愿陛下考寻古义,求经常之表,超然远览,不以臣微贱废其所言。论曰:

或问:“魏武帝功盖中夏,文帝受禅于汉,而吾子谓汉终有晋,岂实理乎?且魏之见废,晋道亦病,晋之臣子宁可以同此言哉!”

答曰:“此乃所以尊晋也,但绝节赴曲,非常耳所悲,见殊心异,虽奇莫察,请为子言焉。

“昔汉氏失御,九州残隔,三国乘间,鼎歭数世,干戈日寻,流血百载,虽各有偏平,而其实乱也,宣皇帝势逼当年,力制魏氏,蠖屈从时,遂羁戎役,晦明掩耀,龙潜下位,俯首重足,鞠躬屏息,道有不容之难,躬蹈履霜之险,可谓危矣!魏武既亡,大难获免,始南擒孟达,东荡海隅,西抑劲蜀,旋抚诸夏,摧吴人入侵之锋,扫曹爽见忌之党,植灵根以跨中岳,树群才以翼子弟,命世之志既恢,非常之业亦固。景文继之,灵武冠世,克伐贰违,以定厥庸,席卷梁益,奄征西极,功格皇天,勋侔古烈,丰规显祚,故以灼如也。至于武皇,遂并强吴,混一宇宙,乂清四海,同轨二汉。除三国之大害,静汉末之交争,开九域之蒙晦,定千载之盛功者,皆司马氏也。而推魏继汉,以晋承魏,比义唐虞,自托纯臣,岂不惜哉!

“今若以魏有代王之德,则其道不足;有静乱之功,则孙刘鼎立。道不足则不可谓制当年,当年不制于魏,则魏未曾为天下之主;王道不足于曹,则曹未始为一日之王矣。昔共工伯有九州,秦政奄平区夏,鞭挞华戎,专总六合,犹不见序于帝王,沦没于战国,何况暂制数州之人,威行境内而已,便可推为一代者乎!

“若以晋尝事魏,惧伤皇德,拘惜禅名,谓不可割,则惑之甚者也。何者?隗嚣据陇,公孙帝蜀,蜀陇之人虽服其役,取之大义,于彼何有!且吴楚僭号,周室未亡,子文、延陵不见贬绝。宜皇帝官魏,逼于性命,举非择木,何亏德美,禅代之义,不同尧舜,校实定名,必彰于后,人各有心,事胡可掩!定空虚之魏以屈于己,孰若杖义而以贬魏哉!夫命世之人正情遇物,假之际会,必兼义勇。宣皇祖考立功于汉,世笃尔劳,思报亦深。魏武超越,志在倾主,德不素积,义险冰薄,宣帝与之,情将何重!虽形屈当年,意申百世,降心全己,愤慨于下,非道服北面,有纯臣之节,毕命曹氏,忘济世之功者也。

“夫成业者系于所为,不系所藉;立功者言其所济,不言所起。是故汉高禀命于怀王,刘氏乘毙于亡秦,超二伪以远嗣,不论近而计功,考五德于帝典,不疑道于力政,季无承楚之号,汉有继周之业,取之既美,而己德亦重故也。凡天下事有可借喻于古以晓于今,定之往昔而足为来证者。当阳秋之时,吴楚二国皆僭号之王也,若使楚庄推鄢郢以尊有德,阖闾举三江以奉命世,命世之君、有德之主或藉之以应天,或抚之而光宅,彼必自系于周室,不推吴楚以为代明矣。况积勋累功,静乱宁众,数之所录,众之所与,不资于燕哙之授,不赖于因藉之力,长辔庙堂,吴蜀两毙,运奇二纪而平定天下,服魏武之所不能臣,荡累叶之所不能除者哉!

“自汉末鼎沸五六十年,吴魏犯顺而强,蜀人杖正而弱,三家不能相一,万姓旷而无主。夫有定天下之大功,为天下之所推,孰如见推于暗人,受尊于微弱?配天而为帝,方驾于三代,岂比俯首于曹氏,侧足于不正?即情而恆实,取之而无惭,何与诡事而托伪,开乱于将来者乎?是故故旧之恩可封魏后,三恪之数不宜见列。以晋承汉,功实显然,正名当事,情体亦厌,又何为虚尊不正之魏而亏我道于大通哉!

“昔周人咏祖宗之德,追述翦商之功;仲尼明大孝之道,高称配天之义。然后稷勤于所职,聿来未以翦商,异于司马氏仕乎曹族,三祖之寓于魏世矣。且夫魏自君之道不正,则三祖臣魏之义未尽。义未尽,故假涂以运高略;道不正,故君臣之节有殊。然则弘道不以辅魏而无逆取之嫌,高拱不劳汗马而有静乱之功者,盖勋足以王四海,义可以登天位,虽我德惭于有周,而彼道异于殷商故也。

“今子不疑共工之不得列于帝王,不嫌汉之系周而不系秦,何至于一魏犹疑滞而不化哉!夫欲尊其君而不知推之于尧舜之道,欲重其国而反厝之于不胜之地,岂君子之高义!若犹未悟,请于是止矣。”

子辟强,才学有父风,位至骠骑从事中郎。

徐广,字野民,东莞姑幕人,侍中邈之弟也。世好学,至广尤为精纯,百家数术无不研览。谢玄为兗州,辟从事。谯王恬为镇北,补参军。孝武世,除秘书郎,典校秘书省。增置省职,转员外散骑侍郎,仍领校书。尚书令王珣深相钦重,举为祠部郎,会稽世子元显时录尚书,欲使百僚致敬,内外顺之,使广为议,广常以为愧焉。元显引为中军参军,迁领军长史。桓玄辅政,以为大将军文学祭酒,义熙初,奉诏撰车服仪注,除镇军谘议,领记室,封乐成侯,转员外散骑常侍,领著作。尚书奏:“左史述言,右官书事,《乘》《志》显于晋郑,《春秋》著乎鲁史。自圣代有造《中兴记》者,道风帝典,焕乎史策。而太和以降,世历三朝,玄风圣迹,倏为畴古。臣等参详,宜敕著作郎徐广撰成国史。”于是敕广撰集焉。迁骁骑将军,领徐州大中正,转正员常侍、大司家、仍领著作如故。十二年,勒成《晋纪》,凡四十六卷,表上之。因乞解史任,不许。迁秘书监。

初,桓玄篡位,帝出宫,广陪列,悲动左右。及刘裕受禅,恭帝逊位,广独哀感,涕泗交流。谢晦见之,谓曰:“徐公将无小过也。”广收泪而言曰:“君为宋朝佐命,吾乃晋室遗老,忧喜之事固不同时。”乃更歔欷。因辞衰老,乞归桑梓。性好读书,老犹不倦。年七十四,卒于家。广《答礼问》行于世。

史臣曰:古之王者咸建史臣,昭法立训,莫近于此。若夫原始要终,纪情括性,其言微而显,其义皎而明,然后可以茵蔼缇油,作程遐世者也。丘明即没,班马迭兴,奋鸿笔于西京,骋直词于东观。自斯已降,分明竞爽,可以继明先典者,陈寿得之乎!江汉英灵,信有之矣。允源将率之子,笃志典坟;绍统戚籓之胤,研机载籍。咸能综缉文,垂诸不朽,岂必克传门业,方擅箕裘者哉!处叔区区,励精著述,混淆芜舛,良不足观。叔宁寡闻,穿窬王氏,虽勒成一家,未足多尚。令升、安国有良史之才,而所著之书惜非正典。悠悠晋室,斯文将坠。邓粲、谢沉祖述前史,葺宇重轩之下,施床连榻之上,奇词异义,罕见称焉。习氏、徐公俱云笔削,彰善瘅恶,以为惩劝。夫蹈忠履正,贞士之心;背义图荣,君子不敢。而彦威迹沦寇壤,逡巡于伪国;野民运遭革命,流涟于旧朝。行不违言,广得之矣。

赞曰:陈寿含章,岩岩孤峙。彪溥励节,摛辞综理。王恧雅才,虞惭惇史。干孙抚翰,前良可拟。邓谢怀铅,异闻无纪。习亦研思,徐非绚美,咸被简册,共传遥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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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五十二章 陈寿传 王长文传 虞溥传 司马彪传 王隐传  虞预传 孙盛传 习凿齿传 徐广传 现代文翻译

陈寿,字承祚,是巴西安汉人。他年轻时喜好学习,拜同郡人谯周为师,在蜀汉政权中担任观阁令史。当时宦官黄皓独揽大权、滥用威势,大臣们都违心依附他,唯独陈寿不肯屈服,因此多次被降职罢官。

陈寿父亲去世后,他因生病,让婢女为自己揉制药丸,恰好有宾客前来拜访,看到了这一幕,同乡人便对他议论指责(认为他守丧期间行为不合礼法)。等到蜀汉灭亡、天下平定,陈寿也因这件事多年不得为官。司空张华欣赏他的才华,认为陈寿虽然未能避开嫌疑,但从情理来看,不至于被贬黜废弃,于是举荐他为孝廉,任命他为佐著作郎,后又出京补任阳平县令。


陈寿撰写了《蜀相诸葛亮集》,上奏给朝廷,因此被任命为著作郎,兼任本郡中正。他还撰写了魏、吴、蜀三国的历史,共六十五篇,即《三国志》。当时的人称赞他擅长叙述史事,具备优秀史官的才能。夏侯湛当时正在撰写《魏书》,看到陈寿的《三国志》后,便毁掉自己的书稿,停止了写作。张华对陈寿的《三国志》十分赞赏,对他说:“将来应当把撰写《晋书》的任务交给你。” 陈寿当时被世人看重到了这样的程度。


有人说,丁仪、丁暠在曹魏时期名声很大,陈寿曾对他们的儿子说:“你们若能送我一千斛米,我就为你们的父亲写一篇好传记。” 丁氏兄弟没有送米,陈寿最终也没有为丁仪、丁暠立传。此外,陈寿的父亲曾担任马谡的参军,马谡因兵败被诸葛亮处死,陈寿的父亲也受牵连被剃去头发(髡刑);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又向来轻视陈寿。因此陈寿在为诸葛亮立传时,说诸葛亮 “军事谋略并非所长,没有应对敌人的才能”,还说诸葛瞻 “只擅长书法,名声超过实际才能”。议论此事的人因此轻视陈寿的品行。


张华打算举荐陈寿担任中书郎,荀勖因忌恨张华,连带也憎恶陈寿,便暗示吏部将陈寿调任为长广太守。陈寿以母亲年老为由推辞,没有就任。杜预即将前往镇守之地时,又向晋武帝举荐陈寿,认为他适合担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一类的官职,陈寿因此被任命为御史治书。后来他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母亲留下遗言,让他将自己安葬在洛阳,陈寿遵照了母亲的遗愿。但他又因 “未将母亲送回故乡安葬”,再次遭到舆论指责。


当初,谯周曾对陈寿说:“你必定会凭借才学成名,但也会因此遭受挫折,不过这也并非不幸之事,你应当谨慎行事。” 陈寿到这时两次被贬斥受辱,都如谯周所说。几年后,朝廷起用陈寿为太子中庶子,他还未就任,便于元康七年(297 年)病逝,享年六十五岁。


梁州大中正、尚书郎范頵等人上奏说:“过去汉武帝下诏:‘司马相如病重,可派人去把他的著作全部取来。’使者得到司马相如的遗书,是论述封禅之事的,天子对此十分重视。臣等查考:已故治书侍御史陈寿撰写的《三国志》,文中多有劝诫之言,阐明国家兴衰得失的道理,对教化有益。虽然文采不如司马相如的作品华丽,但质朴直率更胜一筹,希望陛下能加以采纳收录。” 于是晋惠帝下诏,命令河南尹、洛阳令前往陈寿家中,抄录他的《三国志》。陈寿还撰写了《古国志》五十篇、《益都耆旧传》十篇,其余的文章也都流传于世。


王长文,字德睿,是广汉郡郪县人。他年轻时就因才学闻名,但性情放达不羁,州府征召他任职,他都拒绝就任。州里任命他为别驾,他便穿着便服偷偷逃走,整个州府都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后来有人在成都集市上看到他,他正蹲在地上啃胡饼。刺史知道他不愿屈服做官,便以礼相待,送他回家。王长文回家后闭门不出,不与外界交往。


他撰写了四卷书,模仿《周易》的体例,取名为《通玄经》,书中有《文言》《卦象》等篇章,可以用来占卜,当时的人将这部书比作扬雄的《太玄经》。同郡人马秀说:“扬雄撰写《太玄经》,只有桓谭(字君山)认为这部书必定会流传后世;后来遇到陆绩,《太玄经》的义理才得以阐明。王长文的《通玄经》只是还没遇到像陆绩、桓谭那样的人罢了。”


太康年间(280-289 年),蜀地发生饥荒,官府打开粮仓救济百姓,允许百姓借贷粮食。王长文家境贫寒,借的粮食很多,后来无法偿还。郡县官府严厉催逼,将王长文送到州府。刺史徐干释放了他,王长文没有道谢就离开了。后来成都王司马颖引荐他担任光源县令,有人问他:“你以前不愿屈从做官,现在为什么接受任命了?” 王长文回答:“我是为了拿俸禄供养父母,不是为了自己。” 梁王司马肜担任丞相时,引荐他为从事中郎。王长文在洛阳出行时,总在车中挂起白色毛织的小帐子遮挡,当时的人都觉得他行为奇特。他最终在洛阳去世。


虞溥,字允源,是高平郡昌邑县人。他的父亲虞秘,曾任偏将军,镇守陇西。虞溥跟随父亲到任所,专心研读典籍。当时边境地区举行军事演习,人们都争相观看,虞溥却从未看一眼。


郡里举荐虞溥为孝廉,他被任命为郎中,后补任尚书都令史。尚书令卫瓘、尚书褚都很器重他。虞溥对卫瓘说:“过去金马门传出符命,大晋顺应天命建立政权,应当恢复先王的五等爵位制度(公、侯、伯、子、男),以稳固长久统治,不能承袭残暴秦朝的制度,重蹈汉、魏两朝的失误。” 卫瓘说:“历代君主都感叹此事,但最终都没能改变。”


虞溥逐渐升任公车司马令,后被任命为鄱阳内史。他在当地大力修建学校,广泛征召学生,还向所属各县发布文告说:“学习是用来平定心性、规范行为,从而积累各种善行的途径。内心确定了志向,行为就能在外部表现出来;心中积累了善行,名声就能在教化中彰显。因此普通人的品性会随着教化改变,积累善行就能让良好的习惯与本性融合。唐尧、虞舜时代,家家户户都有可受封爵的德行;等到教化荒废时,却出现了很多该受惩罚的人,这难道不是教化形成风俗、改变人心的缘故吗?自从汉朝失去统治权,天下分崩离析,江南地区因战乱与中原隔绝,帝王的教化长期废弃,学校的教育也荒废不修。如今四海统一,天下制度一致,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在太平盛世中,应当推崇质朴道义,广开学业,以辅助时代和谐,弘扬盛世教化。”


于是虞溥详细制定了办学的规章制度,前来求学的人达到七百多人。他还撰写诰文来勉励教导学生,诰文说:


各位儒生都是士大夫阶层的人,正值壮年、志向美好,刚进入学校学习,钻研典籍训诂,这是成就大业、树立德行的基础。圣人的道义平淡而不华丽,因此刚开始学习的人往往不喜欢;等到学习满一个月后,见识会更加广博,掌握的知识会更多,每天都能听到从未听过的道理、看到从未见过的事物,然后就会心胸开阔、思维明朗,专心学业、乐于与同学相处,不知不觉间就受到圣人教化的熏陶,领悟到至高道义的精髓。因此,学习对人的熏陶,比丹青染色更深刻。丹青之色我见过时间久了会褪色,但从未见过长期学习会 “褪色”(即放弃学业)的人。


工匠染色时,会先修整好底料,再进行染色;底料修整好、颜色积累到位,染色的工序才算完成。学习也有 “底料”,那就是孝、悌、忠、信。君子对内端正本心,对外修养品行;品行修养好了还有余力,就去学习文化典籍,做到文采与质朴兼备,这样才能形成良好的德行。求学的人不必担心才华不够,而应担心志向不坚定。因此古人说:“渴望成为千里马的马,终究能成为千里马;渴望成为颜回那样的人,终究能成为颜回那样的人。” 又说:“雕刻一下就放弃,即使是朽木也刻不断;坚持雕刻不放弃,即使是金石也能刻出痕迹。” 这不就是学习应有的成效吗!


如今各位学生口中诵读圣人的典籍,在学校中接受教化,等到三年之后,就能小有成就。到那时,美好的名声会传播开来,高雅的声誉会日益更新,朋友会钦佩喜爱你,朝中官员会敬重赞叹你;之后州府会争相任命你做官,这不也是很美好的事吗!如果你们能写出文采华美的文章,挥笔自如、文辞流畅,议论时事、探究深奥奇妙的道理,让扬雄、班固放下笔,董仲舒说不出话,这也取决于个人的才华,并非普通人不能做到。但江河是由一勺勺水汇聚而成,高山是由一粒粒尘土堆积而成,不达到极致的努力,就无法实现目标。各位学生如果能放下世俗事务,专心学习,积累点滴知识以贯通学问,循序渐进地提升自己,那么无论速度快慢、先后顺序如何,又有什么阻碍能让你们无法通达、什么目标能让你们无法实现呢!


当时学校的祭酒请求另外建造房屋举行礼仪活动,虞溥说:“君子举行礼仪,没有固定的场所。因此孔子在矍相的菜园里射箭,在大树下举行礼仪;何况如今学校有宽敞明亮的厅堂,难道还不够吗!”

虞溥治理政事严厉却不凶暴,当地的教化盛行,有白乌鸦聚集在郡府的庭院中。他注释了《春秋》经与传,撰写了《江表传》以及数十篇诗赋文章,最终在洛阳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他的儿子虞勃,渡江后将《江表传》献给晋元帝,元帝下诏将这部书收藏在秘书省。

司马彪,字绍统,乃高阳王司马睦长子,后过继给宣帝之弟司马敏。他年少时便笃学不倦,却因好色薄行遭司马睦斥责,未能成为继承人,虽名义上过继,实则被闲置。自此,司马彪不再参与人际交往,专心钻研学问,博览群书,最终完成诸多典籍编撰工作。起初他任骑都尉,泰始年间历任秘书郎、秘书丞,曾为《庄子》作注,撰写《九州春秋》。他认为先王设立史官记录时事,是为了劝善惩恶、总结教化世人的要领,而汉代自中兴至建安年间,虽有众多忠臣义士事迹昭著,却因无良史,记述繁杂,谯周虽有删减仍不完整,安顺帝之后更是缺失颇多。于是,司马彪考证各类书籍,搜集听闻,从汉世祖开始,到汉献帝结束,编撰成包含纪、志、传共八十篇的《续汉书》,该书记述了二百年历史,涵盖十二世,贯通上下,兼顾各类事务。泰始初年,武帝亲祭南郊,司马彪上疏议定祭祀礼仪,相关内容记载于《郊祀志》,后他任散骑侍郎,于惠帝末年去世,享年六十余岁。此外,谯周曾因司马迁《史记》记载周秦以上历史时杂采俗语百家之言、不专依正经,作《古史考》二十五篇纠正谬误,而司马彪认为谯周的考证仍不完善,指出《古史考》中一百二十二处不当之处,多依据《汲冢纪年》的观点,其考证成果也得以流传。

王隐,字处叔,陈郡陈人,出身贫寒。其父王铨曾任历阳县令,年少好学,有著述志向,私下记录晋代史事及功臣生平,未完成便去世。王隐秉持儒者本份,不攀附权贵,学识渊博,继承父业,对西晋旧事颇为熟悉。建兴年间,他渡江南下,得到丞相军谘祭酒涿郡人祖纳的赏识器重。祖纳喜好下棋,王隐常劝谏,祖纳称下棋是为忘忧,王隐则以古人 “遇时以功达道,不遇以言达才” 劝说,指出当下晋代尚无完整史书,天下大乱导致旧事散失,祖纳见闻广博,应著书立说,还以应劭、崔寔等人著述流传不朽为例,祖纳虽认同却称力不从心,随后上疏举荐王隐。元帝因政权初建事务繁多,未顾及设置史官,此事便搁置未批。太兴初年,朝廷典章逐渐完备,王隐与郭璞一同被召为著作郎,奉命编撰晋史。他因参与平定王敦之乱有功,被赐爵平陵乡侯。当时著作郎虞预私下撰写《晋书》,因生长于东南,不了解西晋旧事,多次向王隐请教,并借王隐所著书籍抄写,见闻渐广后,反而开始忌恨王隐,且表现在言行上。虞预出身豪族,结交权贵,结成朋党排斥王隐,王隐最终因遭诽谤被免职,归家后因贫困无钱,未能完成著书,于是前往武昌依附征西将军庾亮。庾亮为他提供纸笔,王隐才得以完成《晋书》,并到朝廷献上。王隐虽喜好著述,但文辞粗劣,内容杂乱无章,其书中条理清晰的部分多为其父所撰,而文体混乱、难以理解的则是他自己所作,他享年七十余岁,在家中去世。王隐的兄长王瑚,字处仲,年少时注重武节,成都王司马颖起兵攻打洛阳时,任冠军参军,屡立战功,升任游击将军,曾与司隶满奋、河南尹周馥等人驻守大司马门,护卫皇宫。当时上官已横行残暴,王瑚与满奋等人谋划除掉他,反而被上官已杀害。


虞预,字叔宁,是隐士虞喜的弟弟,本名虞茂,因避讳明穆皇后母亲的名讳而改名。他十二岁丧父,年少好学,擅长写文章。余姚当地风俗,各家族结党,同族之人共同举荐虞预为县功曹,想让他整顿不良风气。虞预写信给堂叔说,自己若任职就需亲自处理事务,而当地邪党互相观望,是非争议众多,一旦出现差错,就会遭众人指责,自己深感担忧。后来果然如他所料,不到半年,他就被罢免。太守庾琛任命虞预为主簿,虞预上书陈述时政弊端,指出自战乱以来,赋役繁重,又逢荒年,百姓失业,此时应减轻徭役赋税、放宽刑罚,还提到当时地方官员频繁调动,送旧迎新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且因道路不通,送行者往往延误农时,此外,如今政务繁杂,频繁设立督邮,人员物资耗费严重,建议命令所属各县规范官员调动时的物资配备,并减少督邮人数。庾琛认为他的建议很好,立即施行。太守纪瞻到任后,虞预继续任主簿,后转任功曹史。他被推举为孝廉,却未赴任。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庾亮等人举荐虞预,他被征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室。后因母亲去世守丧,服丧期满后,任佐著作郎。


太兴二年(319 年),天下大旱,晋元帝下诏征召敢于直言进谏的士人,虞预上书劝谏说:

大晋接受天命,至今已有五十多年。自元康年间(291-299 年)以来,帝王的德政开始缺失,戎狄入侵中原,宗庙被烧成灰烬,千里之内再无炊烟,华夏大地见不到穿戴礼帽礼服的士人。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典籍记载的大乱,从未有像如今这样严重的。


陛下凭借圣明德行,早有觉察,高瞻远瞩,在东南建立基业,教化远播四方。上天眷顾,人神共助,如今的 “中兴”,实则与新朝受命无异,即便是少康中兴、周宣王中兴,也实在不足以与陛下相比。然而,能歌颂如《南风》般的盛世之音,可衰颓的风气却仍未改变,这是为何?臣认为,治国的关键在于得到人才,获取人才的方法在于选拔举荐。只要有可用之才,即便是仇人、地位低微者,也必定要举荐。商高宗、周文王因渴望辅佐之臣,在梦中得到启示,提拔筑墙的傅说为相,拜垂钓的吕尚为师;往下推及列国,也有这样的事例 —— 燕国重视郭隗,引得乐毅等三位贤士争相前来;魏国敬重段干木,秦国因此退兵不敢侵犯。如今天下虽衰败,士人虽稀少,但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世间从不缺少千里马,只要寻求就能得到。可如今,朝廷仍未用束帛(征聘贤士的礼物)征召民间贤才,也未用蒲轮车(征召贤士的专车)去迎接俊彦,这正是教化未能普及、太平盛世尚有欠缺的原因啊。

虞预因贼寇尚未平定,认为需要优秀将领,又上疏说:

臣听闻,太平盛世的教化,以文治为先;乱世平定的国运,没有武力就无法成功。因此,牧野之战中,吕望手持斧钺领兵;淮夷作乱时,召伯专门率军征讨;玁狁肆虐之际,卫青、霍去病长驱直入。所以,阴阳失调时,会选拔士人担任宰相;军队战败时,会提拔士兵担任将领。汉高祖平定天下后,仍在思念猛士镇守四方;汉文帝心系钜鹿的防务,冯唐进言后,魏尚得以重新驻守边疆。《诗经》说 “赳赳武夫,是公侯的屏障”,能击退敌军的辅佐之臣,怎可轻视!


何况如今中原荒芜破败,百不存一,地方长官若非戎狄部族之人,就是逃脱惩罚的盗寇。陛下登基后,威严远播四方,才让这些人弃恶从善、接受教化。但他们本性如狼,轻薄易变,羯族贼寇尚未消灭,更让局势难以安定。周抚、陈川相继背叛,徐龛骄横狡猾,毫无顾忌,出兵侵犯劫掠,罪行已十分明显。


过去葛伯违背道义,商汤先赠他牛羊以示安抚;吴王刘濞失礼,汉文帝先赐他几案手杖以示警告,直到他们罪恶已成、劣迹昭著,才加以诛杀。徐龛这样的小丑,本不值得费力消灭,但防备意外变故,是古人的良训,何况如今本就有隐患,怎能不防备!防备的办法,就是要得到优秀将领。将领不预先选拔,就难以应对敌人。寿春没有镇守将领,祖逖孤立无援,前有强敌,后无援军,即便他有智谋勇力,也难以长久支撑。希望陛下与大臣们商议,从众人中广泛选拔。若现任官员中有胜任的,就应加以奖励勉励,让他们不惜生命;若在闲散官员中发现可用之人,就应给予优厚待遇,让他们甘愿舍身报国。过去英布因受怠慢而怨恨,甚至想自杀,后来看到刘邦给予的礼遇,才尽力效命。对将领的礼遇之恩,怎能不隆重呢!


臣固然知道,陛下的胸怀如山河般宽广,并非微薄建议能补益;陛下的谋划如神明般深远,并非愚浅之见能揣测。但即便平民寡妇尚且有忧国之言,何况臣能在朝堂任职,蒙受官爵的荣耀呢!

后来,虞预转任琅邪国常侍,升任秘书丞、著作郎。

咸和初年(326 年),夏天大旱,晋成帝下诏让官员们各自陈述求雨的建议。虞预上奏议论说:

臣听闻,天道重视诚信,地道推崇真诚。诚信与真诚,是天地孕育万物的根本,也是君主保护百姓的关键。因此,施行刑罚应如雷电般威严,施加恩惠应如云雨般广博;刑罚贵在坚决守信,奖赏贵在公平公正。
臣听闻近来,刑狱案件逐渐增多:有权势的人犯罪,就广泛牵连他人,拖延办案时间;没有靠山的人犯罪,就用严刑拷打,一心要定重罪。百姓因此哀怨叹息,损伤了天地间的和谐之气。臣认为,对罪行较轻、可判徒刑的犯人,应迅速判决发落;对罪行极重、可判死刑的囚犯,应重新审核上报。同时,要减轻徭役、停止劳役,务必遵循节俭原则,督促朝臣,让他们各自遵守法纪。

老牛本不应作为祭品,这是礼仪的固定制度。但近来官员们上任、离任或受赠时,互相攀比炫耀,屠杀牛犊,动辄十几头,饮酒无度,毫无节制,既耗费财物,又败坏风气,损失不小。


过去商王武丁修养德行,消除了桑谷共生的灾异;宋景公善言应对,让荧惑星偏离了宋国的分野;楚庄王时楚国无灾,他却仍心怀戒惧。德行高尚的君主,并非不会遇到灾异,只要以诚信顺应天道,上天的保佑就会深厚。臣学识浅薄,言论未必值得采纳。


虞预后来参与平定王含之乱,被赐爵西乡侯。苏峻作乱时,虞预此前已请假回家,太守王舒邀请他担任谘议参军。苏峻之乱平定后,虞预晋爵平康县侯,升任散骑侍郎,仍兼任著作郎。后来他又被任命为散骑常侍,依旧负责著作事务,最终因年老退休,在家中去世。


虞预向来喜好经史之学,憎恶玄学清谈。他评论阮籍赤身露体的行为,认为这与 “伊川被发”(违背礼法的行为)无异,还认为胡虏能遍布中原,这种放诞风气的危害超过了东周衰落之时。他著有《晋书》四十余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诸虞传》十二篇,均流传于世;还创作了诗赋、碑诔、论难等数十篇文章。


孙盛,字安国,是太原郡中都县人。祖父孙楚,曾任冯翊太守;父亲孙恂,曾任颍川太守,在任时遭遇贼寇,被害身亡。孙盛十岁时,避难渡江南下。长大后,他学识渊博,善于谈论名理(魏晋玄学的重要议题)。当时殷浩在士人中名声显赫,能与他抗衡辩论的,只有孙盛一人。


孙盛曾去拜访殷浩辩论,两人边吃饭边谈,孙盛激动地挥动麈尾(清谈时的道具),尾毛都落到饭里,饭菜冷了又热,反复多次,一直谈到傍晚,连饭都忘了吃,辩论的道理最终也没定论。孙盛还撰写了关于医卜的文章以及《易象妙于见形论》,殷浩等人最终无法反驳,孙盛也因此声名远扬。


孙盛起初任佐著作郎,因家境贫寒、父母年老,请求担任地方小官,出京补任浏阳县令。太守陶侃邀请他担任参军;庾亮接替陶侃后,引荐他为征西主簿,转任参军。当时丞相王导执政,庾亮以皇帝舅舅的身份驻守在外,南蛮校尉陶称在两人之间挑拨离间,王导与庾亮渐渐互相猜忌。孙盛秘密劝谏庾亮说:“王导先生神情豁达,常有超脱世俗的胸怀,怎会做普通人的俗事呢!这必定是奸邪之徒想离间朝廷与地方的关系罢了。” 庾亮采纳了他的建议。

庾翼接替庾亮后,任命孙盛为安西谘议参军,不久升任廷尉正。恰逢桓温接替庾翼,留下孙盛担任参军,与他一同讨伐蜀地(成汉政权)。军队进驻彭模时,桓温亲自率领轻装士兵攻入蜀地,孙盛率领老弱士兵和粮草辎重殿后。突然有几千名敌军来袭,众人都惊慌失措,孙盛却部署将领,合力抵抗,很快就击退了敌军。蜀地平定后,孙盛被赐爵安怀县侯,多次升迁后任桓温的从事中郎。后来他跟随桓温入关平定洛阳,因功晋封吴昌县侯,出京补任长沙太守。

孙盛因家境贫寒,在任上曾经营财物,州里的从事到郡中巡查,得知此事后,因敬佩孙盛的高名,没有弹劾他。孙盛给桓温写信,言辞放纵不羁,说州里派从事来考察风气,这些人 “进无凤凰来仪般的贤德,退无鹰鹯搏击般的才干,在湘水流域徘徊,不过是些怪异的鸟”。桓温收到信后,又派从事重新核查,查出孙盛贪赃私藏的证据,用囚车将他押到州府,但最终还是释放了他,没有治罪。孙盛后来多次升迁,任秘书监,加授给事中,七十二岁时去世。

孙盛治学勤奋,从年少到年老,手不释卷。他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还创作了诗赋、论难等数十篇文章。《晋阳秋》文辞正直、说理公正,众人都称赞它是优秀的史书。不久后桓温看到这部书,愤怒地对孙盛的儿子说:“枋头之战确实失利,但何至于像你父亲写的那样!如果这部史书流传开来,自然会关乎你家的存亡。” 孙盛的儿子急忙叩拜道歉,请求删改书中内容。

当时孙盛已年老归家,性情方正严厉,严守规矩,即便对子孙,家教也十分严格。面对这种情况,子孙们一起哭着跪拜,请求他为全家百余口人的性命考虑。孙盛非常愤怒,但子孙们最终还是擅自修改了书稿。孙盛此前曾抄写了一部定本,寄给前燕君主慕容俊。太元年间(376-396 年),晋孝武帝广泛搜集珍奇史料,才从辽东得到这部定本,与修改后的版本相互校对,发现很多不同之处,两部书也因此都得以保存。

孙盛的儿子是孙潜、孙放。孙潜字齐由,曾任豫章太守。殷仲堪讨伐王国宝时,孙潜正在郡中任职,殷仲堪逼迫他担任谘议参军,孙潜坚决推辞,最终因忧虑去世。

孙放,字齐庄,幼年时就以聪慧著称。七八岁时,他在荆州,随父亲孙盛一同跟随庾亮打猎。庾亮问他:“你也来啦?” 孙放立刻回答:“无论年长年幼,都跟随您出行。”(引用《诗经》“无小无大,从公于迈”,暗合语境)庾亮又问:“你想‘齐’哪个‘庄’呢?”(“齐庄” 字面意为整齐庄重,庾亮借此追问其志向)孙放答:“想比肩庄周。” 庾亮再问:“不仰慕孔子吗?” 孙放说:“孔子是生下来就懂道理的人,不是我能企及的。” 庾亮十分惊奇,赞叹道:“即便是王弼(字辅嗣,三国著名玄学家)也比不上他啊!”

庾翼的儿子庾爰客曾拜访孙盛,见到孙放便问:“安国(孙盛字安国)在哪里?” 孙放答:“在庾稚恭(庾翼字稚恭)家。” 庾爰客大笑:“孙家真是人才兴盛,竟有这样的孩子!” 孙放又说:“不如庾家众人‘翼翼’(既指庾氏家族人才众多,又暗用 “翼翼” 恭敬之意,回应庾爰客的调侃)。” 事后孙放对人说:“我这样说,总算能直呼他父亲的字了(庾爰客之父庾翼字稚恭,孙放以 “庾稚恭家” 回应,既符合礼仪又巧妙对等)。” 孙放最终官至长沙相。


干宝,字令升,是新蔡人。祖父干统,曾任吴国奋武将军、都亭侯;父亲干莹,曾任丹阳丞。干宝年少时勤奋好学,博览群书,因才华出众被征召为著作郎。他参与平定杜弢之乱有功,被赐爵关内侯。


东晋刚建立时,尚未设置史官,中书监王导上疏说:“帝王的事迹,没有不记载下来、编成典籍流传后世的。宣皇帝(司马懿)平定天下,武皇帝(司马炎)从曹魏接受禅让,他们的崇高品德与伟大功勋,可与古代圣君比肩,然而他们的纪传却未在王府保存,他们的德行也未被谱成乐章流传。陛下圣明,正值中兴盛世,应当设立国史,编撰帝纪,上可宣扬祖宗的功业,下可记录辅佐之臣的功劳,务必如实记载,作为后代的准则。这样既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又能让神人愉悦,实在是太平盛世的美事,也是帝王基业的根基。应当配备史官,命令佐著作郎干宝等人逐步编撰国史。” 晋元帝采纳了这一建议,干宝从此开始负责国史编撰。


干宝因家境贫寒,请求补任山阴县令,后升任始安太守。王导请他担任司徒右长史,又升任散骑常侍。他撰写《晋纪》,从宣帝到愍帝,记载了五十三年的历史,共二十卷,上奏给朝廷。这部书叙事简略,既正直又委婉,众人都称赞它是优秀的史书。


干宝生性喜好阴阳术数之学,潜心研究京房、夏侯胜等人的传记(二人皆为汉代易学、谶纬学大家)。他的父亲曾有一位受宠的婢女,干宝的母亲十分妒忌。父亲去世后,母亲竟将婢女活生生推进墓中陪葬。当时干宝兄弟年幼,并不清楚这件事。十多年后,母亲去世,家人打开父亲的坟墓准备合葬,却发现婢女趴在棺材上,像活人一样。众人将她抬回家,几天后她才苏醒过来,说干宝的父亲经常给她送食物,两人恩情如同生前;她还能说出家中这些年的吉凶之事,一一核对都很准确,而且在地下也没觉得痛苦。后来婢女改嫁,还生了孩子。


此外,干宝的兄长曾因病气绝,多日尸体都不冰冷,后来竟苏醒过来,说自己见到了天地间的鬼神之事,就像做梦醒来一样,自己都不知道曾死过。干宝因此搜集古今神灵怪异、人物变化的故事,编成《搜神记》,共三十卷。他将这部书拿给刘惔看,刘惔说:“你可以称得上是记录鬼神之事的董狐(春秋时著名良史,以直笔著称)了。”


干宝广泛采集不同说法,难免有虚实混杂之处,于是写了一篇序言陈述自己的意图:

我虽然从典籍中考察前人的记载,从当代搜集遗闻逸事,但这些并非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又怎敢说没有失实之处呢!卫朔(春秋时卫惠公之子)失国,《左传》《公羊传》记载的内容各不相同;吕望(姜子牙)辅佐周朝,《史记》《战国策》也保留了两种说法,类似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由此可见,听闻之事难以统一,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即便是记录朝廷公告、依据国家史书编撰,尚且会有偏差,何况是记述千年之前的事、记录不同风俗地区的情况,从残缺的文献中搜集只言片语、向老人询问过去的事迹呢?想要让事情没有不同记载、言论没有不同说法,然后才认定为真实,这本来就是历代史书难以做到的。

然而国家不废除记录史实的官员,学者不停止阅读史书的事业,难道不是因为史书失实之处较小,而保存的有价值内容更大吗!如今我所搜集的故事,若有继承前代记载的内容,那并非我的过错;若是我采访当代之事有虚假错误,我愿与先贤前儒一同承担批评指责。而我编撰这部书,也足以证明神灵之事并非虚妄。


诸子百家的著作数不胜数,耳闻目睹的事迹也记录不完,如今我只是粗略选取足以阐明 “八略”(汉代刘向《别录》中的图书分类,此处代指学术要旨)要旨、完善细微之说的内容罢了。希望将来有兴趣的人能探究其根本,阅读时能有所感悟,而不产生不满。


干宝还撰写了《春秋左氏义外传》,注释《周易》《周官》共数十篇,此外还有杂文集,都流传于世。


邓粲,是长沙人。年轻时以高洁著称,与南阳人刘驎之、南郡人刘尚公志同道合、关系友好,三人都不接受州郡的征召。荆州刺史桓冲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邀请邓粲担任别驾,邓粲赞赏桓冲爱惜贤才,便起身应召。刘驎之、刘尚公对他说:“你学识渊博、品德高尚,众人都推崇你,如今突然改变志向出仕,实在让我们失望。” 邓粲笑着回答:“你们可以说是有隐居的志向,却不懂隐居的真谛。隐居之道,在朝堂上可以隐居,在市井中也可以隐居;隐居的关键在于自己的心境,不在于所处的环境。” 刘尚公等人无法反驳他,但邓粲的名声也因此减半。后来邓粲患了脚病,无法上朝参拜,请求离职,朝廷不准,让他卧床处理公务。后来他因病情加重,请求退休,朝廷才准许。

邓粲因父亲邓骞有忠诚正直的言论却不被世人所知,便撰写《元明纪》十篇,注释《老子》,都流传于世。

谢沈,字行思,是会稽山阴人。曾祖父谢斐,曾任吴国豫章太守;父亲谢秀,曾任吴国翼正都尉。谢沈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学识渊博、见识广博,精通经史。郡里任命他为主簿、功曹,推举他为孝廉,太尉郗鉴征召他,他都不就任。会稽内史何充引荐他为参军,他因母亲年老离职。平西将军庾亮任命他为功曹,征北将军蔡谟任命他为参军,他也都不接受。


谢沈闲居在家赡养母亲,不与外界交往,耕种之余,专心研究典籍。晋康帝即位后,朝廷议论时对 “七庙迭毁”(古代礼制,天子设七庙,世代久远的祖庙依制拆除)的制度有疑问,便征召谢沈为太学博士,让他解答疑难。谢沈因母亲去世离职守丧,服丧期满后,被任命为尚书度支郎。何充、庾冰都称赞谢沈有史学才能,他升任著作郎,撰写《晋书》三十余卷。后恰逢谢沈去世,享年五十二岁。


谢沈此前还著有《后汉书》百卷以及《毛诗》《汉书外传》,他的著作及诗赋文论都流传于世。他的才学在虞预之上。


习凿齿,字彦威,是襄阳人。家族兴盛富裕,世代为乡里豪强。习凿齿年轻时就有志向,学识渊博、见闻广博,以文笔著称。荆州刺史桓温征召他为从事,江夏相袁乔十分器重他,多次向桓温称赞他的才华,习凿齿转任西曹主簿,桓温对他的亲近与礼遇十分深厚密切。


当时桓温有夺取天下的野心,找来一位懂天文的蜀人,夜里拉着他的手询问晋朝国运的长短。蜀人回答:“晋朝的国运还很长久。” 桓温怀疑他不敢直说,便故意说:“如你所言,不仅是我的福气,更是百姓的幸运。但今天你可以把话说完,即便有小小的厄运,也该告诉我。” 蜀人说:“太微、紫微、文昌三座星宫的气象如此,肯定没有忧患;至于五十年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 桓温很不高兴,便不再追问。


几天后,桓温送给他一匹绢、五千文钱。蜀人急忙跑到习凿齿那里,说:“我家在益州,奉命远道而来,如今接到命令要我自杀,却没办法把我的尸骨送回家乡。因您仁慈宽厚,恳请您帮我立一块墓碑。” 习凿齿问他原因,蜀人说:“赐我一匹绢,是让我自杀;赏我五千文钱,是让我买棺材啊。” 习凿齿说:“你差点误死!你难道没听说过,懂得天文星宿的人,君主不会让他们死吗?这是用绢跟你开玩笑,用钱给你当路费,是允许你离开了啊。” 蜀人十分高兴,第二天就去拜见桓温告辞。桓温问他离开的原因,他用习凿齿的话回答。桓温笑着说:“习凿齿担心你误死,你却差点真的误活。看来读三十年儒家经书,还不如去见一次习主簿啊。”


习凿齿多次升迁,任别驾。桓温出征讨伐时,习凿齿有时跟随出征,有时留守后方,无论在何处任职,都能担当重任,处理事务有成效;他擅长写公文、议论政事,桓温对他更加器重。当时擅长清谈与文章的士人如韩伯、伏滔等人,都与习凿齿交好。后来习凿齿奉命出使京城,简文帝(当时为相王)也对他十分敬重。


习凿齿返回后,桓温问:“相王(简文帝)怎么样?” 习凿齿答:“是我生平从未见过的贤明之人。” 这句话大大违背了桓温的心意,习凿齿被降职为户曹参军。当时有位僧人释道安,才智出众、能言善辩,从北方来到荆州,与习凿齿初次相见。释道安说:“我是弥天释道安。” 习凿齿答:“我是四海习凿齿。” 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绝妙的对句。


起初,习凿齿与他的两位舅舅罗崇、罗友都担任州从事。后来习凿齿升任别驾,因职位在舅舅之上,他多次上书请求调整。后来桓温对他的不满情绪加剧,便破格提拔他的两位舅舅,相继担任襄阳都督,将习凿齿调出京城,任荥阳太守。


桓温的弟弟桓秘也有才气,一向与习凿齿关系友好。习凿齿被罢官回乡后,给桓秘写信说:


我在五月初三抵达襄阳,所见之景令人悲伤感慨,毫无欢乐之情,那些悲痛的事,实在不是书信所能详尽描述的。每次去探望舅舅,从北门进入,向西眺望隆中,就想起诸葛亮(号卧龙)的吟唱;向东眺望白沙,就思念庞统(号凤雏)的声名;向北来到樊墟,就怀念邓禹(东汉开国功臣,曾隐居此处)的高尚品德;向南凝望城邑,就追念羊祜(西晋名臣,镇守襄阳时政绩卓著)的风范;纵目檀溪,就想起崔州平、徐庶与诸葛亮的交往;放眼鱼梁洲,就追思羊祜、杜预(二人都曾在襄阳建功)的深远影响。我常常在此徘徊终日,心中充满惆怅,手扶车辕犹豫不决,感慨落泪。


至于曹操设宴的地方、孙坚战死的场所、裴潜(三国魏臣)、杜袭(三国魏臣)的故居、繁钦(东汉文学家)、王粲(东汉文学家)的旧宅,这些遗迹依然存在,像星星一样遍布眼前。那些平庸之辈,又怎能理解我心中的感慨呢!

芬芳从椒兰中散发,清越的声响从美玉中产生。顺应时代辅佐君主的人,必定会留下影响深远的风范;品德高尚超越常人的人,必定会有光照后世的事迹。像以上八位君子(诸葛亮、庞统、邓禹、羊祜、崔州平、徐庶、羊祜、杜预),千年之后仍能让人想起他们的为人,何况他们离现在并不久远呢!过去有过去的时代,现在有现在的时代,怎能知道如今的人才不如过去?百年之后,我与你难道不会像刘表(字景升,东汉末年荆州牧)那样被人追忆吗!
习凿齿的风度与志向,就是这样卓越豪迈。

当时桓温心怀篡夺皇位的野心,习凿齿在荥阳太守任上,撰写《汉晋春秋》来纠正这种不正之风。这部书记述从汉光武帝开始,到晋愍帝结束,其中在三国部分,认为蜀汉因是汉室宗室而应为正统;魏武帝(曹操)虽然为后来晋朝接受曹魏禅让打下基础,但曹魏本身属于篡逆政权;直到晋文帝(司马昭)平定蜀汉,才标志着汉朝灭亡、晋朝真正兴起。习凿齿特意提及晋武帝司马炎的名讳与蜀汉后主刘禅的 “炎兴” 年号相呼应,以此说明晋朝接受禅让是天命所归,并非靠势力强行夺取。《汉晋春秋》共五十四卷。后来习凿齿因脚病,辞官闲居乡里。


等到襄阳被苻坚攻陷,苻坚一向听闻习凿齿的名声,便让人用轿子将他与释道安一同接到自己身边。见面后,苻坚与习凿齿交谈,十分欣赏他,赏赐的礼物非常丰厚。又因为习凿齿有脚疾,苻坚给各地方长官写信说:“过去晋朝平定吴国,得益于陆机、陆云两位人才;如今我攻破汉水以南地区,所得到的人才,不过‘一个半’罢了(‘一个’指习凿齿,‘半个’指释道安,暗赞习凿齿才学远超他人)。” 不久,习凿齿因病情加重返回襄阳。没过多久,襄阳、邓州回归晋朝,朝廷打算征召习凿齿,让他负责编撰国史,恰逢他去世,此事最终没能实现。


习凿齿临终前上疏说:

臣常常认为,大晋应当越过曹魏继承汉朝正统,不应将曹魏的后代列为 “三恪”(古代新王朝为彰显仁政,封前代三王朝的后裔为王侯,称 “三恪”)。但臣身份低微、官职卑微,无法将这一想法上达朝廷,心怀这份愚见,已有三十多年。如今臣身患重病,性命难保,若始终将这份想法藏在心中,终将随身体一同腐朽,这份微薄的心意,实在让人惋惜。臣勉强支撑病体写下一篇论说,呈奏如下。希望陛下考察古代的义理,寻求治国的常道,高瞻远瞩,不因为臣的卑微而忽视臣的言论。

论说如下:

有人问:“魏武帝的功绩覆盖中原,魏文帝从汉朝接受禅让,而您却说汉朝的正统最终由晋朝继承,这难道符合实际道理吗?况且曹魏被废除后,晋朝的统治也并非毫无弊端,晋朝的臣子难道能认同这种说法吗!”
臣回答:“这正是为了尊崇晋朝啊。只是违背常规去迎合世俗,是常人难以理解的;观点不同、心思有别,即便道理卓越也难以被察觉,请允许臣为您详细说明。

“过去汉朝失去统治权,天下分崩离析,三国趁机崛起,鼎立多年,战乱不断,流血百年。虽然各国都有局部的安定,但总体而言仍是乱世。宣皇帝(司马懿)在当时受形势逼迫,被迫辅佐曹魏,像尺蠖一样屈身顺应时势,于是被束缚在仕途之中。他隐藏才华、收敛光芒,如潜龙般处于低位,低头垂首、谨慎行事,心怀敬畏,不仅面临不被接纳的困境,还要承受如‘履霜坚冰’般的危险,处境可以说是极其艰难!魏武帝去世后,宣皇帝才免于大难,开始向南擒获孟达,向东扫荡沿海地区,向西压制强大的蜀汉,随后安抚中原各州,挫败吴军入侵的锋芒,清除曹爽等猜忌他的党羽。他像在嵩山脚下扎根一样巩固根基,培养众多人才来辅佐家族子弟,济世安民的志向得以施展,非凡的功业也得以稳固。


“景皇帝(司马师)、文皇帝(司马昭)相继执政,军事才能冠绝当世,讨伐叛逆、平定叛乱,奠定功勋:席卷梁州、益州,征服西部边疆,功劳可与皇天相比,业绩堪比古代圣贤,辉煌的规制与显赫的福运,显而易见。到了武皇帝(司马炎)时期,终于吞并强大的吴国,统一天下,平定四海,制度与汉王朝一脉相承。消除三国鼎立的巨大祸害,平息汉末以来的纷争,驱散天下的昏暗,建立千年不朽的功勋,这些都是司马氏的功绩。然而若认为晋朝继承曹魏、曹魏继承汉朝,将晋魏禅让比作尧舜禅让,让晋朝自托为曹魏的‘纯臣’,难道不可惜吗!


“如今若说曹魏有取代汉朝的德行,那它的德行远远不足;若说它有平定乱世的功劳,那当时还有孙权、刘备鼎立,天下并未统一。德行不足,就不能说它掌控了当时的天下;当时的天下没有被曹魏完全掌控,曹魏就从未成为天下的正统君主;曹魏的王道不足以服众,曹氏就从未真正成为一天的帝王。过去共工曾统治九州,秦始皇曾平定中原,奴役华夏与异族,独掌天下,尚且不能被列为正统帝王,反被归入战国乱世之中,何况曹魏只是暂时控制几个州的百姓,仅在境内施行权威,怎能将它推崇为一个正统朝代呢!


“若说晋朝曾侍奉曹魏,担心损害皇室德行,拘泥于禅让的名义,认为不能与曹魏割裂,那就是极其糊涂的想法。为什么呢?过去隗嚣占据陇地,公孙述在蜀地称帝,蜀地、陇地的百姓虽然服从他们的统治,但从大义上来说,他们难道能被视为正统吗!况且吴国、楚国曾僭越称王,当时周王室尚未灭亡,子文(春秋时楚国贤臣)、延陵季子(春秋时吴国公子)也没有因此被贬低否定。宣皇帝在曹魏做官,是被性命所迫,并非主动选择辅佐的君主,这对他的德行有什么损害呢?晋魏禅让的义理,本就与尧舜禅让不同,考察实际情况来确定名分,必定会被后世知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事情又怎能掩盖呢!用确立曹魏这个空虚的‘正统’来委屈自己,不如秉持大义来贬低曹魏啊!

“开创大业的人,功绩取决于所作所为,而非所依托的势力;建立功勋的人,评价标准是他们的贡献,而非起步的根基。因此汉高祖从楚怀王那里接受任命,刘氏在秦朝灭亡后趁机兴起,超越项羽、楚怀王这两个伪政权而继承周朝正统,不纠结于近因而看重实际功劳;依据《帝典》考察五德终始,不因为强力执政而怀疑正统道义。汉高帝没有继承楚国的国号,却让汉朝拥有了继承周朝的功业,不仅夺取天下的方式美好,自身的德行也更加厚重。

“天下之事,凡是能借助古代事例来阐明当下,通过过去的史实来印证未来的,都值得借鉴。春秋时期,吴国、楚国都是僭越称王的国家,若楚庄王能凭借鄢郢的实力尊崇有德之君,阖闾能依靠三江的势力顺从天命所归的君主,那么天命所归的君主、有德之君或许会借助他们的力量顺应天意,或许会安抚他们来统一天下,而吴、楚两国也必然会依附周王室,不会被推崇为取代周朝的正统。何况司马氏积累功勋、平定乱世、安抚百姓,是天数所归、众人所推,不依靠燕哙(战国时燕王,曾禅让王位给子之,导致乱政)那样的错误禅让,不依赖所依托的势力,在朝廷中掌控大权,消灭吴、蜀两国,用二十多年的时间运用奇计平定天下,降服了魏武帝没能臣服的势力,扫除了历代没能消除的祸害!


“自汉末天下大乱五六十年,吴国、曹魏违背道义却强大,蜀汉秉持正统却弱小,三国无法统一,百姓长期没有真正的君主。拥有平定天下的大功、被天下人推崇,难道不比被愚昧之人推崇、在微弱势力中接受尊崇更好吗?与天地相配称帝,与夏、商、周三代君主并肩,难道不比在曹氏面前低头、在不正统的政权中小心翼翼更好吗?依据实际情况确立正统,夺取天下时毫无愧疚,这与用诡诈之事依托伪政权、给未来留下动乱隐患,怎能相提并论!因此,可以封曹魏后代以示旧日恩情,但不应将其列为‘三恪’。晋朝继承汉朝正统,功劳实在明显,依据事实确立名分,情理上也能让人信服,又何必凭空尊崇不正统的曹魏,让我们的正统道义在天下人面前受损呢!


“过去周人歌颂祖宗的德行,追述消灭商朝的功绩;孔子阐明大孝的道理,高度称赞与天地相配的义理。后稷在自己的职位上勤奋劳作,当时并未想到要消灭商朝,这与司马氏在曹氏政权中做官,宣皇帝、景皇帝、文皇帝三代人处于曹魏时期的情况不同。况且曹魏君主的统治之道本就不正统,那么司马氏三代辅佐曹魏的道义责任也并未完全尽到。道义责任未尽,所以才借曹魏的平台施展雄才大略;曹魏统治之道不正,所以君臣之间的礼节也有差异。然而司马氏弘扬道义却不辅佐曹魏,避免了‘逆取’的嫌疑;端坐朝廷不用辛苦征战,却有平定乱世的功劳,正是因为他们的功勋足以统治天下,道义上足以登上皇位。虽然我们的德行比不上周朝,但曹魏的统治之道也不同于商朝啊!


“如今您不怀疑共工不能被列为正统帝王,不质疑汉朝继承周朝而非秦朝,为何偏偏对曹魏是否为正统还迟疑不决、无法明白呢!想要尊崇君主却不知道用尧舜之道来推崇他,想要重视国家却反而将它置于不利之地,这难道是君子的崇高道义吗!若您仍未醒悟,就让我说到这里吧。”


习凿齿的儿子习辟强,才学有父亲的风范,官至骠骑从事中郎。

徐广,字野民,是东莞郡姑幕县人,侍中徐邈的弟弟。徐家世代喜好学习,到徐广时尤其精通学问,诸子百家、天文历法等技艺无不研究阅览。谢玄担任兖州刺史时,征召他为从事;谯王司马恬担任镇北将军时,补任他为参军。
晋孝武帝时期,徐广被任命为秘书郎,负责校勘秘书省的典籍。后来秘书省增设官职,他转任员外散骑侍郎,仍兼任校书一职。尚书令王珣对他十分敬重,举荐他为祠部郎。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当时兼任录尚书事,想让百官对自己行致敬之礼,朝廷内外都顺从他的意愿,司马元显让徐广制定相关礼仪,徐广常常因此感到羞愧。

司马元显引荐徐广为中军参军,后升任领军长史。桓玄辅佐朝政时,任命他为大将军文学祭酒。义熙初年(405 年),徐广奉诏撰写车马服饰的礼仪制度,被任命为镇军谘议,兼任记室,封乐成侯,后转任员外散骑常侍,兼任著作郎。


尚书省上奏说:“左史负责记录君主的言论,右史负责记载国家大事,《乘》(晋国史书)、《志》(郑国史书)在晋、郑两国显扬,《春秋》在鲁国史书里著称。自从本朝有编撰《中兴记》的人以来,帝王的道德与典章制度,在史书中焕发光彩。但从太和年间(366-371 年)以后,历经三朝,清谈风尚与帝王事迹,很快就成了过去的往事。臣等商议,应命令著作郎徐广编撰国史。” 于是朝廷下令让徐广编撰国史。

徐广后升任骁骑将军,兼任徐州大中正,又转任正员常侍、大司农,仍像从前一样兼任著作郎。义熙十二年(416 年),徐广完成《晋纪》编撰,共四十六卷,上表献给朝廷,随后请求解除编撰国史的职务,朝廷没有准许,又升任他为秘书监。

当初,桓玄篡夺皇位时,晋安帝被迫出宫,徐广陪在左右,悲伤之情让身边的人都为之动容。到刘裕接受禅让(建立南朝宋)、晋恭帝退位时,满朝官员中只有徐广一人悲痛感伤,泪流满面。谢晦看到后,对他说:“徐公您这样或许有些过分了吧。” 徐广擦干眼泪回答:“您是宋朝的辅佐功臣,我却是晋朝的遗臣旧人,我们心中忧虑与喜悦的事,本来就不一样啊。” 说完又抽噎起来。随后,徐广以年老体衰为由,请求返回故乡。他生性喜爱读书,即便年老也始终不倦怠,最终在七十四岁时在家中去世。徐广所著的《答礼问》流传于世。


史臣曰

古代的帝王都会设立史官,目的是阐明礼法、树立准则,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制度了。史官记录历史,要追溯事物的源头、理清发展的脉络,记载人物的情感、概括人物的品性,语言含蓄却主旨鲜明,义理清晰且一目了然,这样才能用缇油(古代史官用车载档案时,用缇色丝帛覆盖车盖,代指正史典籍)装饰史册,成为后世遵循的典范。

左丘明去世后,班固、司马迁先后崛起:司马迁在西汉挥动如椽巨笔撰写《史记》,班固在东汉东观(皇家藏书修史机构)秉笔直书著成《汉书》。从此以后,能秉持公正、文采与史实并重,可继承古代典籍传统的史学家,陈寿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江汉地区果然有杰出人才,这确实不假。


虞溥(字允源)本是将领之子,却专心钻研典籍;司马彪(字绍统)身为藩王后裔,却深入研究史书。他们都能编撰文献、缀集史料,留下不朽著作,难道一定要继承家族的学术基业,才能传承先辈的事业吗!


王隐(字处叔)志向有限,虽努力著述,但他的作品内容杂乱、谬误繁多,实在不值得一读。虞预(字叔宁)见识浅薄,还抄袭王隐的成果,即便勉强编成一家之史,也不值得推崇。


干宝(字令升)、孙盛(字安国)有优秀史官的才能,可惜他们的著作(如《搜神记》《晋阳秋》)并非正统的国史典籍。漫长的晋朝历史中,正统的史学传统眼看就要衰落。


邓粲、谢沈继承前代史官的事业,在书斋中整理史料、撰写史书,但他们的作品中,罕见值得称道的新奇观点与深刻义理。习凿齿、徐广都号称擅长修史,能彰显善行、斥责恶行,以此作为对世人的劝诫。


坚守忠诚、秉持正道,是正直之士的本心;背弃道义、谋求荣华,是君子绝不肯做的事。习凿齿(字彦威)曾身陷敌占区(襄阳被苻坚攻陷时),在伪政权(前秦)中徘徊却不失本心;徐广(字野民)遭遇朝代更替(晋亡宋兴),在旧朝(东晋)的遗绪中感伤却坚守气节。言行一致,徐广真正做到了这一点。


赞曰


陈寿身怀才学,如高山般傲然独立,自成一家。

司马彪、虞溥坚守气节,铺陈文辞、梳理史事,条理清晰。
王隐虽有才华却自惭作品粗劣,虞预虽修史书却因抄袭而羞愧。
干宝、孙盛挥笔著述,其才可比前代优秀史官。
邓粲、谢沈虽怀抱笔墨、潜心修史,却未能记录罕见的珍奇史料。
习凿齿钻研思考、徐广文风质朴,二人虽各有特点,却都被载入史册,一同流传后世,供人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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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9-1 01:01:02 | 显示全部楼层

该文本节选自《晋书・列传第五十二》,主要记载了陈寿、王长文、虞溥、司马彪、王隐、虞预、孙盛、习凿齿、徐广等多位晋代文人学者的生平事迹、学术成就与处世经历,同时包含史臣对他们的评价与赞语。


文中详细梳理了各人的出身背景、人生轨迹:如陈寿历经蜀汉至西晋,因不屈权贵屡遭贬黜,却凭借才学撰成《三国志》,虽因私怨或亲故关联在史书中的表述引发争议,仍获 “良史之才” 的认可;王长文性格放达不羁,拒绝州府征召,闭门著述《通玄经》,后为赡养亲人方才出仕;虞溥重视教育,任鄱阳内史时大修学校、广招学徒,还著文劝勉学子,强调 “学之染人,甚于丹青”,同时注《春秋》、撰《江表传》;司马彪虽因品行问题不得嗣位,却专精治学,撰写《续汉书》并纠正谯周《古史考》的谬误。


此外,文本也记录了众人在著述与仕途上的波折:王隐继承父志编撰晋史,却因虞预的排挤与自身文辞鄙拙,书稿多依赖父作;孙盛著《魏氏春秋》《晋阳秋》,因《晋阳秋》直书桓温枋头之败遭施压,虽被迫修改却另存定本;习凿齿为桓温幕僚,因言忤旨被贬,后著《汉晋春秋》主张 “晋承汉统”,以正历史正统;徐广精通百家之学,奉诏编撰《晋纪》,在晋宋更替时坚守晋室遗臣之志,悲感流涕。


文末的 “史臣曰” 与 “赞曰”,对这些学者的学术贡献、著史态度及品行操守进行了综合评价,肯定了陈寿、司马彪、虞溥、干宝、孙盛等人的史学才能,也指出了王隐、虞预的不足,同时对习凿齿、徐广的处世立场予以评述,凸显了他们在晋代文化与史学发展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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