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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五十六章 前凉史 前凉张氏政权从奠基到灭亡的全过程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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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23 07:43: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晋书 列传·第五十六章 前凉张氏政权从奠基到灭亡的全过程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张轨,字士彦,安定乌氏人,汉常山景王耳十七代孙也。家世孝廉,以儒学显。父温,为太官令。轨少明敏好学,有器望,姿仪典则,与同郡皇甫谧善,隐于宜阳女几山。泰始初,受叔父锡官五品。中书监张华与轨论经义及政事损益,甚器之,谓安定中正为蔽善抑才,乃美为之谈,以为二品之精。卫将军杨珧辟为掾,除太子舍人,累迁散骑常侍、征西军司。

轨以时方多难,阴图据河西,筮之,遇《泰》之《观》,乃投策喜曰:“霸者兆也。”于是求为凉州。公卿亦举轨才堪御远。永宁初,出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于时鲜卑反叛,寇盗从横,轨到官,即讨破之,斩首万余级,遂威著西州,化行河右。以宋配、阴充、氾瑗、阴澹为股肱谋主,征九郡胄子五百人,立学校,始置崇文祭酒,位视别驾,春秋行乡射之礼。秘书监缪世征、少府挚虞夜观星象,相与言曰:“天下方乱,避难之国唯凉土耳。张凉州德量不恆,殆其人乎!”及河间、成都二王之难,遣兵三千,东赴京师。初,汉末金城人阳成远杀太守以叛,郡人冯忠赴尸号哭,呕血而死。张掖人吴咏为护羌校尉马贤所辟,后为太尉庞参掾,参、贤相诬,罪应死,各引咏为证,咏计理无两直,遂自刎而死。参、贤惭悔,自相和释。轨皆祭其墓而旌其子孙。永兴中,鲜卑若罗拔能皆为寇,轨遣司马宋配击之,斩拔能,俘十余万口,威名大震。惠帝遣加安西将军,封安乐乡侯,邑千户。于是大城姑臧。其城本匈奴所筑也,南北七里,东西三里,地有龙形,故名卧龙城。初,汉末博士敦煌侯瑾谓其门人曰:“后城西泉水当竭,有双阙起其上,与东门相望。中有霸者出焉。”至魏嘉平中,郡官果起学馆,筑双阙于泉上,与东门正相望矣。至是,张氏遂霸河西。

永嘉初,会东羌校尉韩稚杀秦州刺史张辅,轨少府司马杨胤言于轨曰:“今稚逆命,擅杀张辅,明公杖钺一方,宜惩不恪,此亦《春秋》之义。诸侯相灭亡,桓公不能救,则恆公耻之。”轨从焉,遣中督护氾瑗率众二万讨之。先遗稚书曰:“今天纲纷挠,牧守宜戮力勤王。适得雍州檄,云卿称兵内侮,吾董任一方,义在伐叛,武旅三万,骆驿继发,伐木之感,心岂可言!古之行师,全国为上,卿若单马军门者,当与卿共平世难也。”稚得书而降。遣主簿令狐亚聘南阳王模,模甚悦,遗轨以帝所赐剑,谓轨曰:“自陇以西,征伐断割悉以相委,如此剑矣。”俄而王弥寇洛阳,轨遣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率州军击破之,又败刘聪于河东,京师歌之曰:“凉州大马,横行天下。凉州鸱苕,寇贼消;鸱苕翩翩,怖杀人。”帝嘉其忠,进封西平郡公,不受。张掖临松山石有“金马”字,磨灭粗可识,而“张”字分明,又有文曰:“初祚天下,西方安万年。”姑臧又有玄石,白点成二十八宿。于时天下既乱,所在使命莫有至者,轨遣使贡献,岁时不替。朝廷嘉之,屡降玺书慰劳。

轨后患风,口不能言,使子茂摄州事。酒泉太守张镇潜引秦州刺史贾龛以代轨,密使诣京师,请尚书侍郎曹祛为西平太守,图为辅车之势。轨别驾麹晁欲专威福,又遣使诣长安,告南阳王模,称轨废疾,以请贾龛,而龛将受之。其兄让龛曰:“张凉州一时名士,威著西州,汝何德以代之!”龛乃止。更以侍中爰瑜为凉州刺史。治中杨澹驰诣长安,割耳盘上,诉轨之被诬,模乃表停之。

晋昌张越,凉州大族,谶言张氏霸凉,自以才力应之。从陇西内史迁梁州刺史。越志在凉州,遂托病归河西,阴图代轨,乃遣兄镇及曹祛、麹佩移檄废轨,以军司杜耽摄州事,使耽表越为刺史。轨令曰:“吾在州八年,不能绥靖区域,又值中州兵乱,秦陇倒悬,加以寝患委笃,实思敛迹避贤。但负荷任重,未便辄遂。不图诸人横兴此变,是不明吾心也。吾视去贵州如脱屣耳!”欲遣主簿尉髦奉表诣阙,便速脂辖,将归老宜阳。长史王融、参军孟暢蹋折镇檄,排阖谏曰:“晋室多故,人神涂炭,实赖明公抚宁西夏。张镇兄弟敢肆凶逆,宜声其罪而戮之,不可成其志也。”轨嘿然。副等出而戒严。武威太守张琠遣子坦驰诣京,表曰:“魏尚安边而获戾,充国尽忠而被谴,皆前史之所讥,今曰之明鉴也。顺阳之思刘陶,守阙者千人。刺史之莅臣州,若慈母之于赤子,百姓之爱臣轨,若旱苗之得膏雨。伏闻信惑流言,当有迁代,民情嗷嗷,如失父母。今戎夷猾夏,不宜骚动一方。”寻以子寔为中督护,率兵讨镇。遣镇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前喻镇曰:“舅何不审安危,明成败?主公西河著德,兵马如云,此犹烈火已焚,待江汉之水,溺于洪流,望越人之助,其何及哉!今数万之军已临近境,今唯全老亲,存门户,输诚归官,必保万全之福。”镇流涕曰:“人误我也!”乃委罪功曹鲁连而斩之,诣寔归罪。南讨曹祛,走之。张坦至自京师,帝优诏劳轨,依模所表,命诛曹祛。轨大悦,赦州内殊死已下。命寔率尹员、宋配步骑三万讨祛,别遣从事田迥、王丰率骑八百自姑臧西南出石驴,据长宁。怯遣麹晁距战于黄阪。寔诡道出浩亹,战于破羌。轨斩祛及牙门田嚣。

遣治中张阆送义兵五千及郡国秀孝贡计、器甲方物归于京师。令有司可推详立州已来清贞德素,嘉遁遗荣:“高才硕学,著述经史;临危殉义,杀身为君;忠谏而婴祸,专对而释患;权智雄勇,为时除难;诌佞误主,伤陷忠贤;具状以闻。州中父老莫不相庆。光禄傅祗、太常挚虞遗轨书,告京师饥匮,轨即遣参军杜勋献马五百匹、毯布三万匹。帝遣使者进拜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霸城侯,进车骑将军、开府辟如、仪同三司。策未至,而王弥遂逼洛阳,轨遣将军张斐、北宫纯、郭敷等率精骑五千来卫京都。及京都陷,斐等皆没于贼。中州避难来者日月相继,分武威置武兴郡以居之。太府主簿马鲂言于轨曰:“四海倾覆,乘舆未反,明公以全州之力径造平阳,必当万里风披,有征无战。未审何惮不为此举?”轨曰:“是孤心也。”又闻秦王入关,乃驰檄关中曰:“主上遘危,迁幸非所,普天分崩,率土丧气。秦王天挺圣德,神武应期。世祖之孙,王今为长。凡我晋人,食土之类,龟筮克从,幽明同款。宜简令夺奉登皇位。今遣前锋督护宋配步骑二万,径至长安,翼卫乘舆,折冲左右。西中郎寔中军三万,武威太守张琠胡骑二万,骆驿继发,仲秋中旬会于临晋。

俄而秦王为皇太子,遣使拜轨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固辞。秦州刺史裴苞、东羌校尉贯与据险断使,命宋配讨之。西平王叔与曹祛余党麹儒等劫前福禄令麹恪为主,执太守赵彝,东应裴苞。寔回师讨之,斩儒等,左督护阴预与苞战狭西,大败之,苞奔桑凶坞。是岁,北宫纯降刘聪。皇太子遣使重申前授,固辞。左司马窦涛言于轨曰:“曲阜周旦弗辞,营丘齐望承命,所以明国宪,厉殊勋。天下崩乱,皇舆迁幸,州虽僻远,不忘匡卫,故朝廷倾怀,嘉命屡集。宜从朝旨,以副群心。”轨不从。

初,寔平麹懦,徙元恶六百余家。治中令狐浏曰:“夫除恶人,犹农夫之去草,令绝其本,勿使能滋。今宜悉徙,以绝后患。”寔不纳。儒党果叛,寔进平之。

愍帝即位,进位司空,固让。太府参军索辅言于轨曰:“古以金贝皮币为货,息谷帛量度之秏。二汉制五铢钱,通易不滞。泰始中,河西荒废,遂不用钱。裂匹以为段数。缣布既坏,市易又难,徒坏女工,不任衣用,弊之甚也。今中州虽乱,此方主安全,宜复五铢以济通变之会。”轨纳之,立制准布用钱,钱遂大行,人赖其利。是时刘曜寇北地,轨又遣参军麹陶领三千人卫长安。帝遣大鸿胪辛攀拜轨侍中、太尉、凉州牧、西平公,轨又固辞。

在州十三年,寝疾,遗令曰:“吾无德于人,今疾病弥留,殆将命也。文武将佐咸当弘尽忠规,务安百姓,上思报国,下以宁家。素棺薄葬,无藏金玉。善相安逊,以听朝旨。”表立子寔为世子。卒年六十。谥曰武公。

寔字安逊,学尚明察,敬贤爱士,以秀才为郎中。永嘉初,固辞骁骑将军,请还凉州,许之,改授议郎。及至姑臧,以讨曹祛功,封建武亭侯。寻迁西中郎将,进爵福禄县侯。建兴初,除西中郎将,领护羌校尉。轨卒,州人推寔摄父位。愍帝因下策书曰:“维乃父武公,著勋西夏。顷胡贼狡猾。侵逼近甸,义兵锐卒,万里相寻,方贡远珍,府无虚岁。方委专征,荡清九域,昊天不吊,凋余籓后,朕用悼厥心。维尔隽劭英毅,宜世表西海。今授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史、领护羌校尉、西平公。往钦哉!其阐弘先绪,俾屏王室。”

兰池长赵奭上军士张冰得玺,文曰“皇帝玺。”群僚上庆称德,寔曰:“孤常忿袁本初拟肘,诸君何忽有此言!”因送于京师。下令国中曰:“忝绍前踪,庶几刑政不为百姓之患,而比年饥旱,殆由庶事有缺,窃慕箴诵之言,以补不逮。自今有面刺孤罪者,酬以束帛;翰墨陈孤过者,答以筐篚;谤言于市者,报以羊米。”贼曹佐高昌隗瑾进言曰:“圣王将举大事,必崇三讯之法,朝置谏官以匡大理,疑承辅弼以补阙拾遗。今事无巨细,尽决圣虑,兴军布令,朝中不知,若有谬阙,则下无分谤。窃谓宜偃聪塞智,开纳群言,政刑大小,与众共之。若恆内断圣心,则群僚畏威而面从矣。善恶专归于上,虽赏千金,终无言也。”寔纳之,增位三等,赐帛四十匹。遣督护王该送诸郡贡计,献名马方珍、经史图籍于京师。

会刘曜逼长安,寔遣将军王该率众以援京城。帝嘉之,拜都督陕西诸军事。及帝将降于刘曜,下诏于寔曰:“天步厄运,祸降晋室,京师倾陷,先帝晏驾贼庭。朕流漂宛许,爰暨旧京。群臣以宗庙无主,归之于朕,遂以冲眇之身托于王公之上。自践宝位,四载于兹,不能翦除巨寇以救危难,元元兆庶仍遭涂炭,皆朕不明所致。羯贼刘载僭称大号,祸加先帝,肆杀籓王,深惟仇耻,枕戈待旦。刘曜自去年九月率其蚁众,乘虚深寇,劫质羌胡,攻没北地。麹允总戎在外,六军败绩,侵逼京城,矢流宫阙。胡崧等虽赴国难,殿而无效,围堑十重,外救不至,粮尽人穷,遂为降虏。仰惭乾灵,俯痛宗庙。君世笃忠亮,勋隆西夏,四海具瞻,朕所凭赖。今进君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承制行事。琅邪王宗室亲贤,远在江表。今朝廷播越,社稷倒悬,朕以诏王,时摄大位。君其挟赞琅邪,共济难运。若不忘主,宗庙有赖。明便出降,故夜见公卿,属以后事,密遣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赍诏假授。临出寄命,公其勉之!”寔以天子蒙尘,冲让不拜。

建威将军、西海太守张肃,寔叔父也,以京师危逼,请为先锋击刘曜。寔以肃年老,弗许。肃曰:“狐死首丘,心不忘本;钟仪在晋,楚弁南音。肃受晋龙,剖符列位。羯逆滔天,朝廷倾覆,肃宴安方裔,难至不奋,何以为人臣!”寔曰:“门户受重恩,自当阖宗效死,忠卫社稷,以申先公之志。但叔父春秋已高,气力衰竭,军旅之事非耆耄所堪。”乃止。既而闻京师陷没,肃悲愤而卒。

寔知刘曜逼迁天子,大临三日。遣太府司马韩璞、灭寇将军田齐、抚戎将军张阆、前锋督护阴预步骑一万,东赴国难。命讨虏将军陈安、故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统郡兵为璞等前驱。戒璞曰:“前遣诸将多违机信,所执不同,致有乖阻。且内不和亲,焉能服物!今遣御督五将兵事,当如一体,不得令乖异之问达孤耳也。”复遗南阳王保书曰:“王室有事,不忘投躯。孤州远域,首尾多难,是以前遣贾骞,瞻望公举。中被符命,敕骞还军。忽闻北地陷没,寇逼长安,胡崧不进,麹允持金五百请救于崧,是以决遣骞等进军度岭。会闻朝廷倾覆,为忠不达于主,遣兵不及于难,痛慨之深,死有余责。今更遣韩璞等,唯公命是从。”及璞次南安,诸羌断军路,相持百余日,粮竭矢尽。璞杀驾牛飨军,泣谓众曰:“汝曹念父母乎?”曰:“念。”“念妻子乎?曰:“念。”“欲生还乎?”曰:“欲。”“从我令乎?”曰:“诺。”乃鼓噪进战。会张阆率金城军继至,夹击,大败之,斩级数千。

时焦崧、陈安寇陇石,东与刘曜相持,雍秦之人死者十八九。初,永嘉中,长安谣曰:“秦川中,血没腕,惟有凉州倚柱观。”至是,谣言验矣。焦崧、陈安逼上邽,南阳王保遣使告急。以金城太守窦涛为轻车将军。率威远将军宋毅及和苞、张阆、宋辑、辛韬、张选、董广步骑二万赴之。军次新阳,会愍帝崩问至,素服举哀,大临三日。

时南阳王保谋称尊号,破羌都尉张诜言于寔曰:“南阳王忘莫大之耻,而欲自尊,天不受其图箓,德不足以应运,终非济时救难者也。晋王明德昵籓,先帝凭属,宜表称圣德,劝即尊号,传檄诸籓,副言相府,则欲竞之心息,未合之徒散矣。”从之。于是驰檄天下,推崇晋王为天子,遣牙门蔡忠奉表江南,劝即尊位。是岁,元帝即位于建鄴,改年太兴,寔犹称建兴六年,不从中兴之所改也。

保闻愍帝崩,自称晋王,建元,署置百官,遣使拜寔征西大将军、仪同三司,增邑三千户。俄而保为陈安所叛,氐羌皆应之。保窘迫,遂去上邽,迁祁山,寔遣将韩璞步骑五千赴难。陈安退保绵诸,保归上邽。未几,保复为安所败,使诣寔乞师。寔遣宋毅赴之,而安退。会保为刘曜所逼,迁于桑城,将谋奔寔。寔以其宗室之望,若至河右,必动物情,遣其将阴监逆保,声言翼卫,实御之也。会保薨,其众散奔凉州者万余人。寔自恃险远,颇自骄恣。

初,寔寝室梁间有人像,无头,久而乃灭,寔甚恶之。京兆人刘弘者,挟左道,客居天梯第五山,然灯悬镜于山穴中为光明,以惑百姓,受道者千余人,寔左右皆事之。帐下阎沙、牙门赵仰皆弘乡人,弘谓之曰:“天与我神玺,应王凉州。”沙、仰信之,密与寔左右十余人谋杀寔,奉弘为主。寔潜知其谋,收弘杀之。沙等不之知,以其夜害寔。在位六年。私谥曰昭公,元帝赐谥曰元。子骏,年幼,弟茂摄事。

茂字成逊,虚靖好学,不以世利婴心。建兴初,南阳王保辟从事中郎,又荐为散骑侍郎、中垒将军,皆不就。二年,征为侍中,以父老固辞。寻拜平西将军、秦州刺史。太兴三年,寔既遇害,州人推茂为大都督、太尉、凉州牧,茂不从,但受使持节、平西将军、凉州牧。乃诛阎沙及党与数百人,赦其境内。复以兄子骏为抚军将军、武威太守、西平公。

岁余,茂筑灵钧台,周轮八十余堵,基高九仞。武陵人阎曾夜叩门呼曰:“武公遣我来,曰:何故劳百姓而筑台乎?”姑臧令辛岩以曾妖妄,请杀之。茂曰:“吾信劳人。曾称先君之令,何谓妖乎!”太府主簿马鲂谏曰:“今世骏未夷,唯当弘尚道素,不宜劳役崇饰台榭。且比年以来,转觉众务日奢于往,每所经营,轻违雅度,实非士女所望于明公。”茂曰:“吾过也,吾过也!”命止作役。

明年,刘曜遣其将刘咸攻韩璞于冀城,呼延寔攻宁羌护军阴鉴于桑壁。临洮人翟楷、石琮等逐令长,以县应曜,河西大震。参军马岌劝茂亲征,长史氾祎怒曰:“亡国之人复欲干乱大事,宜斩岌及安百姓。”岌曰:“氾公书生糟粕,刺举近才,不惟国家大计。且朝廷旰食有年矣,今大贼自至,不烦远师,遐尔之情,实系此州,事势不可以不出。且宜立信勇之验,以副秦陇之望。”茂曰:“马生之言得之矣。”乃出次石头。茂谓参军陈珍曰:“刘曜以乘胜之声握三秦之锐,缮兵积年,士卒习战,若以精骑奄克南安,席卷河外,长驱而至者,计将何出?”珍曰:“曜虽乘威怙众,恩德未结于下,又其关东离贰,内患未除,精卒寡少,多是氐羌乌合之众,终不能近舍关东之难,增陇上之戍,旷日持久与我争衡也。若二旬不退者,珍请为明公率弊卒数千以擒之。”茂大悦,以珍为平虏护军,率卒骑一千八百救韩璞。曜阴欲引归,声言要先取陇西,然后回灭桑壁。珍募发氐羌之众,击曜走之,克复南安。茂深嘉之,拜折冲将军。

未几,茂复大城姑臧,修灵钧台,别驾吴绍谏曰:“伏惟修城筑台,盖是惩既往之事。愚以为恩德未洽于近侍,虽处层楼,适所以疑诸下,徒见不安之意而失士民系托之本心,示怯弱之形,乖匡霸之势。遐方异境窥我之龌齱也,必有乘人之规。尝愿止役省劳,与下休息。而更兴功动众,百姓岂所望于明君哉!”茂曰:“亡兄怛然失身于物。王公设险,武夫重闭,亦达人之至戒也。且忠臣义士岂不欲尽节义于亡兄哉?直以危机密发,虽有贲育之勇,无所复施。今事未靖,不可以拘系常言,以太平之理责人于迍邅之世。”绍无以对。

茂雅有志节,能断大事。凉州大姓贾摹,寔之妻弟也,势倾西土。先是,谣曰:“手莫头,图凉州。”茂以为信,诱而杀之,于是豪右屏迹,威行凉域。永昌初,茂使将军韩璞率众取陇西南安之地,以置秦州。

太宁三年卒,临终,执骏手泣曰:“昔吾先人以孝友见称。自汉初以来,世执忠顺。今虽华夏大乱,皇舆播迁,汝当谨守人臣之节,无或失坠。吾遭扰攘之运,承先人余德,假摄此州,以全性命,上欲不负晋室,下欲保完百姓。然官非王命,位由私议,苟以集事,岂荣之哉!气绝之日,白帢入棺,无以朝服,以彰吾志焉。”年四十八。在位五年。私谥曰成。茂无子,骏嗣位。

骏字公庭,幼而奇伟。建兴四年,封霸城侯。十岁能属文,卓越不羁,而淫纵过度,常夜微行于邑里,国中化之,及统任,年十八。先是,愍帝使人黄门侍郎史淑在姑臧,左长史泛祎、右长史马谟等讽淑,令拜骏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领护羌校尉西平公。赦其境内,置左右前后四率官,缮南宫。刘曜又使人拜骏凉州牧、凉王。

时辛晏兵于枹罕,骏宴群僚于闲豫堂。命窦涛等进讨辛晏。从事刘庆谏曰:“霸王不以喜怒兴师,不以干没取胜,必须天时人事,然后起也。辛晏父子安忍凶狂,其亡可待,奈何以饥年大举,猛寒攻城!昔周武回戈以须亡殷之期,曹公缓袁氏使自毙,何独殿下以旋兵为耻乎!”骏纳之。

遣参军王骘聘于刘曜,曜谓之曰:“贵州必欲追踪窦融,款诚和好,卿能保之乎?”骘曰:“不能。”曜侍中徐邈曰:“君来和同,而云不能,何也?”骘曰:“齐桓贯泽之盟,忧心兢兢,诸侯不召自至。葵丘之会,骄而矜诞,叛者九国。赵国之化,常如今日可也,若政教陵迟,尚未能察迩者之变,况鄙州乎!”曜顾谓左右曰:“此凉州高士,使乎得人。”礼而遣之。

太宁元年,骏犹称建兴十二年,骏亲耕藉田。寻承元帝崩问,骏大临三日。会有黄龙见于胥次之嘉泉,右长史氾祎言于骏曰:“案建兴之年,是少帝始起之号。帝以凶终,理应改易。朝廷越在江南,音问隔绝,宜因龙改号,以章休征。”不从。初,骏之立也,姑臧谣曰:“鸿从南来雀不惊,谁谓孤雏尾翅生,高举六翮凤皇鸣。”至是而复收河南之地。

咸和初,骏遣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率众东会韩璞,攻讨秦州诸郡。曜遣其将刘胤来距,屯于狄道城。韩璞进度沃干岭。辛岩曰:“我握众数万,藉氐羌之锐,宜速战以灭之,不可以久,久则变生。”璞曰:“自夏末以来,太白犯月,辰星逆行,白虹贯日,皆变之大者,不可以轻动。轻动而不捷,为祸更深。吾将久而毙之。且曜与石勒相攻,胤亦不能久也。”积七十余日,军粮竭,遣辛岩督运于金城。胤闻之,大悦,谓其将士曰:“韩璞之众十倍于吾,羌胡皆叛,不为之用。吾粮廪将悬,难以持久。今虏分兵运粮,可谓天授吾也。若败辛岩,璞等自溃。彼众我寡,宜以死战。战而不捷,当无匹马得还,宜厉尔戈矛,竭汝智力。”众咸奋。于是率骑三千,袭岩于沃干岭,败之,璞军遂溃,死者二万余人。面缚归罪,骏曰:“孤之罪也,将军何辱!”皆赦之。胤乘胜追奔,济河,攻陷令居,入据振武,河西大震。骏遣皇甫该御之,赦其境内。

会刘曜东讨石生,长安空虚。大蒐讲武,将袭秦雍,理曹郎中索询谏曰:“曜虽东征,胤犹守本。险阻路遥,为主人甚易,胤若轻骑凭氐羌以距我省,则奔突难测;辍彼东合而逆战者,则寇我未已。顷年频出,戎马生郊,外有饥羸,内资虚耗,岂是殿下子物之谓邪!”骏曰:“每患忠言不献,面从背违,吾政教缺然而莫我匡者。卿尽辞规谏,深副孤之望也。”以羊酒礼之。

西域诸国献汗血马、火浣布、犎牛、孔雀、巨象及诸珍异二百余品。四域长史李柏请击叛将赵贞,为贞所败。议者以柏造谋致败,请诛之。骏曰:“吾每以汉世宗之杀王恢,不如秦穆之赦孟明。”竟以减死论,群心咸悦。骏观兵新乡,狩于北野,因讨轲没虏,破之。下令境中曰:“或鲧殛而禹兴,芮诛而缺进,唐帝所以殄洪灾,晋侯所以成五霸。法律犯死罪,期亲不得在朝。今尽听之,唯不宜内参宿卫耳。”于是刑清国富,群僚劝骏称凉王,领秦、凉二州牧,置公卿百官,如魏武、晋文故事。骏曰:“此非人臣所宜言也。敢有言此者,罪在不赦。”然境内皆称之为王。群僚又请骏立世子,骏不从。中坚将军宋辑言于骏曰:“礼急储君者,盖重宗庙之故。周成、汉昭立于繦褓,诚以国嗣不可旷,储宫当素定也。昔武王始有国,元王作储君。建兴之初,先王在位,殿下正名统,况今社稷弥崇,圣躬介立,大业遂殷,继贰阙然哉!臣窃以为国有累卵之危,而殿下以为安逾泰山,非所谓也。”骏纳之,遂立子重华为世子。

先是,骏遣傅颖假道于蜀,通表京师。李雄弗许。骏又遣治中从事张淳称籓于蜀,托以假道焉。雄大悦。雄又有憾于南氐杨初,淳因说曰:“南氐无状,屡为边害,宜先讨百顷,次平上珪。二国并势,席卷三秦,东清许洛,扫氛燕赵,拯二帝梓宫于平阳,反皇舆于洛邑,此英霸之举,千载一时。寡君所以遣下臣冒险通诚,不远万里者,以陛下义声远播,必能愍寡君勤王之志。天下之善一也,惟陛下图之。”雄怒,伪许之,将覆淳于东峡。蜀人桥赞密以告淳。淳言于雄曰:“寡君使小臣行无迹之地、通百蛮之域、万里表诚者,诚以陛下义矜戮力之臣,能成人之美节故也。若欲杀臣者,当显于都市,宣示众目,云凉州不忘旧义,通使琅邪,为表忠诚,假途于我,主圣臣明,发觉杀之。当令义声远著,天下畏威。今盗杀江中,威刑不显,何足以扬休烈,示天下也!”雄大惊曰:“安有此邪!当相放还河右耳。”雄司隶校尉景骞言于雄曰:“张淳壮士,宜留任之。”雄曰:“壮士岂为人留,且可以卿意观之。”骞谓淳曰:“卿体大,暑热,可且遣下吏,少住须凉。”淳曰:“寡君以皇舆幽辱,梓宫未反,天下之耻未雪,苍生之命倒悬,故遣淳来,表诚大国。所论事重,非下吏能传。若下吏所了者,则淳本亦不来,虽有火山汤海,无所辞难,岂寒暑之足避哉!”雄曰:“此人矫矫,不可得用也。”厚礼遣之。谓淳曰:“贵主英名盖世,土险兵盛,何不称帝,自娱一方?”淳曰:“寡君以乃祖乃父世济忠良,未能雪天人之大耻,解众庶之倒悬,日昃忘食,枕戈待旦。以琅邪中兴江东,故万里翼戴,将成桓文之事,何言自娱邪!”雄有惭色,曰:“我乃祖乃父亦是晋臣,往与六郡避难此都,为同盟所推,遂有今日。琅邪若能中兴大晋于中州者,亦当率众辅之。”淳还至龙鹤,募兵通表,后皆达京师,朝廷嘉之。

骏议欲严刑峻制,众咸以为宜。参军黄斌进曰:“臣未见其可。”骏问其故。斌曰:“夫法制所以经纶邦国,笃俗齐物,既立民行,不可洼隆也。若尊者犯令,则法不行矣。”骏屏机改容曰:“夫法唯上行,制无高下。且微黄君,吾不闻过矣。黄君可谓忠之至也。”于坐擢为敦煌太守。骏有计略,于是厉操改节,勤修庶政,总御文武,咸得其用,远近嘉咏,号曰积贤君。自轨据凉州,属天下之乱,所在征伐,军无宁岁。至骏,境内渐平。又使其将杨宣率众越流沙,伐龟兹、鄯善,于是西域并降。鄯善王元孟献女,号曰美人,立宾遐观以处之。焉耆前部、于阗王并遣使贡方物。得玉玺于河,其文曰“执万国,建无极。”

时骏尽有陇西之地,士马强盛,虽称臣于晋,而不行中兴正朔。舞六佾,建豹尾,所置官僚府寺拟于王者,而微异其名。又分州西界三郡置沙州,东界六郡置河州。二府官僚莫不称臣。又于姑臧城南筑城,起谦光殿,画以五色,饰以金玉,穷尽珍巧。殿之四面各起一殿,东曰宜阳青殿,以春三月居之,章服器物皆依方色;南曰硃阳赤殿,夏三月居之;西曰政刑白殿,秋三月居之;北曰玄武黑殿,冬三月居之。其傍皆有直省内官寺署,一同方色。及末年,任所游处,不复依四时而居。

咸和初,惧为刘曜所逼,使将军宋辑、魏纂将徙陇西南安人二千余家于姑臧,使聘于李雄,修邻好。及曜工攻枹罕,护军辛晏告急,骏使韩璞、辛岩率步骑二万击之,战于临洮,大为曜军所败,璞等退走,追至令居,骏遂失河南之地。初,戊己校尉赵贞不附于骏,至是,骏击擒之,以其地为高昌郡。及石勒杀刘曜,骏因长安乱,复收河南地,至于狄道,置武卫、石门、候和、漒川、甘松五屯护军,与勒分境。勒遣使拜骏官爵,骏不受,留其使。后惧勒强,遣使称臣于勒,兼贡方物,遣其使归。

骏境内尝大饥,谷价踊贵,市长谭详请出仓谷与百姓,秋收三倍征之。从事阴据谏曰:“昔西门豹宰鄴,积之于人;解扁莅东封之邑,计三倍。文侯以豹有罪而可赏,扁有功而可罚。今详欲因人之饥,以要三倍,反裘伤皮,未足喻之。”骏纳之。

初,建兴中,敦煌计吏耿访到长安,既而遇贼,不得反,奔汉中,因东渡江,以太兴二年至京都,屡上书,以本州未知中兴,宜遣大使,乞为乡导。时连有内难,许而未行。至是,始以访守治书御史,拜骏镇西大将军,校尉、刺史、公如故,选西方人陇西贾陵等十二人配之。访停梁州七年,以驿道不通,召还。访以诏书付贾陵,托为贾客。到长安,不敢进,以咸和八年始达凉州。骏受诏,遣部曲督王丰等报谢,并遣陵归,上疏称臣,而不奉正朔,犹称建兴二十一年。九年,复使访随丰等赍印板进骏大将军。自是每岁使命不绝。后骏遣参军麹护上疏曰:

东西隔塞,逾历年载,夙承圣德,心系本朝。而江吴寂蔑,余波莫及,虽肆力修涂,同盟靡恤。奉诏之日,悲喜交并,天恩光被,褒崇辉渥,即以臣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休宠振赫,万里怀戴,嘉命显至,衔感屏营。伏惟陛下天挺岐嶷,堂构晋室,遭家不造,播幸吴楚,宗庙有《黍离》之哀,园陵有殄废之痛,普天咨嗟,含气悲伤。臣专命一方,职在斧钺,遐域僻陋,势极秦陇。勒雄既死,人怀反正,谓季龙、李期之命曾不崇朝,而皆篡继凶逆,鸱目有年。东西辽旷,声援不接,遂使桃虫鼓翼,四夷喧哗,向义之徒更思背诞,铅刀有干将之志,萤烛希日月之光。是以臣前章恳切,欲齐力时讨。而陛下雍容江表,坐观祸败,怀目前之安,替四祖之业,驰檄布告,徒设空文,臣所以宵吟荒漠,痛心长路者也。且兆庶离主,渐冉经世,先老消落,后生靡识,忠良受枭悬之罚,群凶贪纵横之利,怀君恋故,日月告流。虽时有尚义之士,畏逼首领,哀叹穷庐。臣闻少康中兴,由于一旅,光武嗣汉,众不盈百,祀夏配天,不失旧物,况以荆扬栗悍,臣州突骑,吞噬遗羯,在于掌握哉!愿陛下敷弘臣虑,永念先绩,敕司空鉴、征西亮等泛舟江沔,使首尾俱至也。

自后骏遣使多为季龙所获,不达。后骏又遣护羌参军陈宇、从事徐虓、华驭等至京师,征西大将军亮上疏言陈宇等冒险远至,宜蒙铨叙,诏除寓西平相,虓等为县令。永和元年,以世子重华为五官中郎将、凉州刺史。酒泉太守马岌上言:“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也。周穆王见西王母,乐而忘归,即谓此山。此山有石室玉堂,珠玑镂饰,焕若神宫。宜立西王母祠,以裨朝廷无疆之福。”骏从之。骏在位二十二年卒,时年四十,私谥曰文公,穆帝追谥曰忠成公。

重华字泰临,骏之第二子也。宽和懿重,沈毅少言。父卒,时年十六。以永和二年自称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赦其境内。尊其母严氏为太王太后,居永训宫;所生母马氏为王太后,居永寿宫。轻赋敛,除关税,省园囿,以恤贫穷。

遣使奉章于石季龙。季龙使王擢、麻秋、孙伏都等侵寇不辍。金城太守张冲降于秋。于是凉州振动。重华扫境内,使其征南将军裴恆御之。恆壁于广武,欲以持久弊之。牧府相司马张耽言于重华曰:“臣闻国以兵为强,以将为主。主将者,存亡之机,吉凶所系。故燕任乐毅,克平全齐,及任骑劫,丧七十城之地。是以古之明君靡不慎于将相也。今之所要,在于军师。然议者举将多推宿旧,未必妙尽精才也。且韩信之举,非旧名也;穰宜之信,非旧将也;吕蒙之进,非旧勋也;魏延之用,非旧德也。盖明王之举,举无常人,才之所能,则授以大事。今强寇在郊,诸将不进,人情骚动,危机稍逼。主簿谢艾,兼资文武,明识兵略,若授以斧钺,委以专征,必能折冲御侮,歼殄凶类。”重华召艾,问以讨寇方略。艾曰:“昔耿弇不欲以贼遗君父,黄权愿以万人当寇。乞假臣兵七千,为殿下吞王擢、麻秋等。”重华大悦,以艾为中坚将军,配步骑五千击秋。引师出振武,夜有二枭鸣于牙中,艾曰:“枭,邀也,六博得枭者胜。今枭鸣牙中,克敌之兆。”于是进战,大破之,斩首五千级。重华封艾为福禄伯,善待之。诸宠贵恶其贤,共毁谮之,乃出为酒泉太守。

季龙又令麻秋进陷大夏,大夏护军梁式执太守宋晏,以城应秋。秋遣晏以书诱宛戍都尉宋矩。宋矩谓秋曰:“辞父事君,当立功义;功义不立,当守名节。矩终不肯主偷生于世。”于是先杀妻子,自刎而死。

是月,有司议遣司兵赵长迎秋西郊。谢艾以《春秋》之义,国有大丧,省蒐狩之礼,宜待逾年。别驾从事索遐议曰:“礼,天子崩,诸侯薨,末殡,五祀不行,既殡而行之。鲁宣三年,天王崩,不废郊祀。今圣上统承大位,百揆惟新,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立秋,万物将成,杀气之始,其于王事,杖麾誓众,衅鼓礼神,所以讨逆除暴,成功济务,宁宗庙社稷,致天下之福,不可废也。”重华从之。

俄而麻秋进攻枹罕,时晋阳太守郎坦以城大难守,宜弃外城。武城太守张悛曰:“弃外城则大事去矣,不可以动众心。”宁戎校尉张璩从之,固守大城。秋率众八万,围堑数重,云梯雹车,地突百道,皆通于内。城中亦应之,杀伤秋众已数万。季龙复遣其将刘浑等率步骑二万会之。郎坦恨言之不从,教军士李嘉潜与秋通,引贼千余人上城西北隅。璩使宋修、张弘、辛挹、郭普距之,短兵接战,斩二百余人,贼乃退。璩戮李嘉以徇,烧其攻具。秋退保大夏,谓诸将曰:“我用兵于五都之间,攻城略地,往无不捷。及登秦陇,谓有征无战。岂悟南袭仇池,破军杀将;筑城长最,匹马不归;及攻此城,伤兵挫锐。殆天所赞,非人力也。”季龙闻而叹曰:“吾以偏师定九州,今以九州之力困于枹罕,真所谓彼有人焉,未可图也。”

重华以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步骑三万,进军临河。秋以三万众距之。艾乘轺车,冠白,鸣鼓而行。秋望而怒曰:“艾年少书生,冠服如此,轻我也。”命黑槊龙骧三千人驰击之。艾左右大扰。左战帅李伟劝艾乘马,艾不从,乃下车踞胡床,指麾处分。贼以为伏兵发也,惧不敢进。张瑁从左南缘河而截其后,秋军乃退。艾乘胜奔击,遂大败之,斩秋将杜勋、汲鱼,俘斩一万三级,秋匹马奔大夏。重华论功,以谢艾为太府左长史,进封福禄县伯,邑五千户,帛八千匹。

麻秋又据枹罕,有众十二万,进屯河内,遣王擢略地晋兴、广武,越洪池岭,至于曲柳,姑臧大震。重华议欲亲出距之,谢艾固谏以为不可。别驾从事索遐进曰:“贼众甚盛,渐逼京畿。君者,国之镇也,不可以亲动。左长史谢艾,文武兼资,国之方邵,宜委以推毂之任。殿下居中作镇,授以算略,小贼不足平也。”重华纳之,于是以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遐为军正将军,率步骑二万距之。艾建牙旗,盟将士,有西北风吹旌旗东南指。遐曰:“风为号令,今能令旗指之,天所赞也,破之必矣。”军次神鸟,王擢与前锋战,败,遁还河南。还讨叛虏斯骨真万余落,破之,斩首千余级,俘擒二千八百,获牛羊十余万头。

重华自以连破勍敌,颇怠政事,希接宾客。司直索遐谏曰:“殿下承四圣之基,当升平之会,荷当今之任,忧率土之涂炭。宜躬亲万机,开延英乂,夙夜乾乾,勉于庶政。自顷内外嚣然,皆云去贼投诚者应即抚慰,而弥日不接。国老朝贤,当虚己引纳,询访政事,比多经旬积朔,不留意接之。文奏入内,历月不省,废替见务,注情于棋弈之间,缱绻左右小臣之娱,不存将相远大之谋。至使亲臣不言,朝吏杜口,愚臣所以回惶忘寝与食也。今王室如毁,百姓倒悬,正是殿下衔胆茹辛厉心之日。深愿垂心朝政,延纳直言,周爰五美,以成六德,捐彼近习,弭塞外声,修政听朝,使下观而化。”重华览之大悦,优文答谢,然不之改也。

诏遣侍御史俞归拜重华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假节。是时石季龙西中郎将王擢屯结陇上,为苻雄所破,奔重华。重华厚宠之,以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假节,使张弘、宗悠率步骑万五千配擢,伐苻健。健遣苻硕御之,战于龙黎。擢等大败,单骑而还,弘、悠皆没。重华痛之,素服为战亡吏士举哀号恸,各遣吊问其家。复授擢兵,使攻秦州,克之。遣使上疏曰:“季龙自毙,遗烬游魂,取乱侮亡,睹机则发。臣今遣前都锋督裴恆步骑七万,遥出陇上,以俟圣朝赫然之威。山东骚扰不足厝怀,长安膏腴,宜速平荡。臣守任西荒,山川悠远,大誓六军,不及听受之末;猛将鹰扬,不豫告成之次,瞻云望日,孤愤义伤,弹剑慷慨,中情蕴结。”于是康献皇后诏报,遣使进重华为凉州牧。

是时御史俞归至凉州,重华方谋为凉王,不肯受诏,使亲信人沈猛谓归曰:“我家主公奕世忠于晋室,而不如鲜卑矣。台加慕容皝燕王,今甫授州主大将军,何以加劝有功忠义之臣乎!明台今宜移河右,共劝州主为凉王。大夫出使,苟利社稷,专之可也。”归对曰:“王者之制,异姓不得称王;九州之内,重爵不得过公。汉高一时王异姓,寻皆诛灭,盖权时之宜,非旧体也。故王陵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伐之。’至于戎狄,不从此例。春秋时吴楚称王,而诸侯不以为非者,盖蛮夷畜之也。假令齐鲁称王,诸侯岂不伐之!故圣上以贵公忠贤,是以爵以上公,位以方伯,鲜卑北狄,岂足为比哉!子失问也。且吾又闻之,有殊勋绝世者亦有不世之赏,若今便以贵公为王者,设贵公以河右之众南平巴蜀,东扫赵魏,修复旧都,以迎天子,天子复以何爵何位可以加赏?幸三思之。”猛具宣归言,重华遂止。

重华好与群小游戏,屡出钱帛以赐左右。征事索振谏曰:“先王寝不安席,志平天下,故缮甲兵,积资实。大业未就,怀恨九泉。殿下遭巨寇于谅闇之中,赖重饵以挫勍敌。今遗烬尚广,仓帑虚竭,金帛之费,所宜慎之。昔世祖即位,躬亲万机,章奉诣阙,报不终日,故能隆中兴之业,定万世之功。今章奉停滞,动经时月,下情不得上达,哀穷困于囹圄,盖非明主之事,臣窃未安。”重华善之。

将受诏,未及而卒,时年二十七。在位十一年。私谥曰昭公,后改曰桓公,穆帝赐谥曰敬烈。子耀灵嗣。

耀灵字元舒。年十岁嗣事,称大司马、校尉、刺史、西平公。伯父长宁侯祚性倾巧,善承内外,初与重华宠臣赵长、尉缉等结异姓兄弟。长等矫称重华遗令,以祚为持节、督中外诸军、抚军将军,辅政。长待议以耀灵冲幼,时难未夷,宜立长君。祚先烝重华母马氏,马氏遂从缉议,命废耀灵为凉宁侯而立祚。祚寻使杨秋胡害耀灵于东苑,埋之于沙坑,私谥曰哀公。

祚字太伯,博学雄武,有政事之才。既立,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淫暴不道,又通重华妻裴氏,自阁内媵妾及骏、重华未嫁子女,无不暴乱,国人相目,咸赋《墙茨》之诗。

永和十年。祚纳尉缉、赵长等议,僭称帝位,立宗庙,舞八佾,置百官,下书曰:“昔金行失驭,戎狄乱华,胡、羯、氐、羌咸怀窃玺。我武公以神武拨乱,保宁西夏,贡款勤王,旬朔不绝。四祖承光,忠诚弥著。往受晋禅,天下所知,谦冲逊让,四十年于兹矣。今中原丧乱,华裔无主,群后佥以九州之望无所依归,神祇岳渎罔所凭系,逼孤摄行大统,以一四海之心。辞不获已,勉从群议。待扫秽二京,荡清周魏,然后迎帝旧都,谢罪天阙,思与兆庶,同兹更始。”改建兴四十二年为和平元年,赦殊死,赐鳏寡帛,加文武爵各一级,追崇曾祖轨为武王,祖寔为昭王,从祖茂为成王,父骏为文王,弟重华为明王。立妻辛氏为皇后,弟天锡为长宁王,子泰和为太子,庭坚为建康王,耀灵弟玄靓为凉武侯。其夜,天有光如车盖,声若雷霆,震动城邑。明日,大风拔木。灾异屡见,而祚凶虐愈甚。其尚书马岌以切谏免官。郎中丁琪又谏曰:“先公累执忠节,远宗吴会,持盈守谦,五十作载,苍生所以鹄企西望,四海所以注心大凉,皇天垂赞,士庶效死者,正以先公道高彭昆,忠逾西伯,万里通虔,任节不贰故也。能以一州之众抗崩天之虏,师徒岁起,人不告疲。陛下虽以大圣雄姿纂戎鸿绪,勋德未高于先公,而行革命之事,臣窃未见其可。华夷所以归系大凉、义兵所以千里响赴者,以陛下为本朝之故。今既自尊,人斯高竞,一隅之地何以当中国之师!城峻冲生,负乘致寇,惟陛下图之。”祚大怒,斩之于阙下。遣其将和昊率众伐丽靬戎于南山,大败而还。

太尉桓温入关,王擢时镇陇西,驰使于祚,言温善用兵,势在难测。祚既震惧,又虑擢反噬,即召马岌复位而与之谋。密遣亲人刺擢,事觉,不克。祚益惧,大聚众,声言东征,实欲西保敦煌。会温还而止。更遣其平东将军秦州刺史牛霸、司兵张芳率三千人击擢,破之。擢奔于苻健。其国中五月霜降,杀苗稼果实。

祚宗人张瓘时镇枹罕,祚恶其强,遣其将易揣、张玲率步骑万三千以袭之。时张掖人王鸾颇知神道,言于祚曰:“军出不复还,凉国将有不利矣。”祚大怒,以鸾妖言沮众,斩之以徇,三军乃发。鸾临刑曰:“我死不二十日,军必败。”时有神降于玄武殿,自称玄冥,与人交语。祚日夜祈之,神言与之福利,祚甚信之。祚又遣张掖太守索孚代瓘镇枹罕,为瓘所杀。玲等济河未毕,又为瓘兵所破。仍旧单骑奔走,瓘军蹑之。祚众震惧。敦煌人宋混与弟澄等聚众以应瓘。赵长、张璹等惧罪,入阁呼重华母马氏出殿,拜耀灵庶弟玄靓为主。揣等率众入殿伐长,杀之。瓘弟琚及子嵩募数百市人,扬声言:“张祚无道,我兄大军已到城东,敢有举手者诛三族。”祚众披散。琚、嵩率众入城,祚按剑殿上,大呼,令左右死战。祚既失众心,莫有斗志,于是被杀。枭其首,宣示内外,暴尸道左,国内咸称万岁。祚篡立三年而亡。

玄靓字元安。既立,自号大都督、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公,赦其国内,废和平之号,复称建兴四十三年。诛祚二子,以张瓘为卫将军,领兵万人,行大将军事,改易僚属。

有陇西人李俨,诛大姓彭姚,自立于陇右,奉中兴年号,百姓悦之。玄靓遣牛霸率众讨之,未达,而西平人卫綝又据郡叛。霸众溃,单骑而还。瓘先欲征綝、以兄珪在綝中为疑,綝亦以弟在瓘中,故彼我经年不相伐。西平人郭勋解天文,不应州郡之命,綝礼聘之。勋曰:“张氏应衰,卫氏当兴,岂得以一弟而灭一门,宜速伐瓘。”綝将从之。瓘遣弟琚领大众征綝败之。西平田旋要酒泉太守马基背瓘应綝,旋谓基曰:“綝击其东,我等绝其西,不六旬,天下可定,斯闭口捕舌也。”基许之。瓘遣司马张姚、王国将二千人伐基,败之,斩基、旋二人之首,传姑臧。

瓘兄弟强盛,负其勋力,有篡立之谋。辅国宋混与弟澄共讨瓘,尽夷其属,玄靓以混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假节,辅政。混卒,又以澄代之。玄靓右司马张邕恶澄专擅,杀之。遂灭宋氏,玄靓乃以邕为中护军,叔父天锡为中领军,共辅政。

邕自以功大,骄矜淫纵,又通马氏,树党专权。国人患之。天锡腹心郭增、刘肃二人,并年十八九,因寝,谓天锡曰:“天下事欲未静。”天锡曰:“何谓也?”二人曰:“今护军出入,有似长宁。”天锡大惊曰:“我早疑之,未敢出口。计当云何?”肃曰:“政当速除之耳。”天锡曰:“安得其人?”肃曰:“肃即是也。”天锡曰:“汝年少,更求可与谋者。”肃曰:“赵白驹及肃二人足以办之矣。”于是天锡从兵四百人,与邕俱入朝,肃与白驹剔刀鞘出刃,从天锡入。值邕于门下,肃斫之不中,白驹继之,又不克,二人与天锡俱入禁中。邕得逸走,因率甲士三百余人反攻禁门。天锡上屋大呼,谓将士曰:“张邕凶逆,所行无道,诸宋何罪,尽诛灭之?倾覆国家,肆乱社稷。我不惜死,实惧先人废祀,事不获已故耳。我家门户事,而将士岂可以干戈见向!今之所取,邕身而已。天地有灵,吾不食言。”邕众闻之,悉散走,邕以剑自刎而死。于是悉诛邕党。

玄靓年既幼冲,性又仁弱,天锡既克邕,专掌朝政,改建兴四十九年,奉升平之号。兴宁元年,骏妻马氏卒,玄靓以其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以天锡专政,与大臣张钦等谋讨之。事泄,钦等伏法。是岁,天锡率众入禁门,潜害玄靓,宣言暴薨,时年十四。在位九年。私谥曰冲公,孝武帝赐谥曰敬悼公。

天锡字纯嘏,骏少子也,小名独活。初字公纯嘏,入朝,人笑其三字,因自改焉。玄靓死,国人立之,自号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公。遣司马纶骞奉章请命,并送御史俞归还京都。太和初,诏以天锡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护羌校尉、凉州刺史、西平公。

天锡数宴园池,政事颇废。荡难将军、校书祭酒索商上疏极谏,天锡答曰:“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观朝荣,则敬才秀之士;玩芝兰,则爱德行之臣;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贤;临清流,则贵廉洁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逢飚风,则恶凶狡之徒。若引而申之,触类而长之,庶无遗漏矣。”

羌廉岐自称益州刺史,率略阳四千家背苻坚就李俨。天锡自往讨之,以别驾杨遹为监前锋军事、前将军,趣金城。晋兴相常据为使持节、征东将军,向左南,游击将军张统出白土,天锡自率三万人次仓松,伐俨。俨大败,入城固守,遣子纯求救于苻坚。坚使其将王猛救之。天锡败绩,死者十二三,天锡乃还。立子大怀为世子。

自天锡之嗣事也,连年地震山崩,水泉涌出,柳化为松,火生泥中。而天锡荒于声色,不恤政事。初,安定梁景、敦煌刘肃并以门胄,总角与天锡友昵。张邕之诛,肃、景有勋,天锡深德之赐姓张氏,又改其字,以为己子。天锡诸子皆以大为字,故景曰大奕,肃曰大诚。废大怀为高昌公,更立嬖子大豫为世子,景、肃等俱参政事。人情怨惧,从弟从事中郎宪切谏,不纳。

时苻坚强盛,每攻之,兵无宁岁。天赐甚惧,乃立坛刑牲,率典军将军张宁、中坚将军马芮等,遥与晋三公盟誓,献书大司马桓温,克六年夏誓同大举。遣从事中郎韩博、奋节将军康妙奉表,并送盟文。博有口才,温甚称之。尝大会,温使司马刁彝嘲之,彝谓博曰:“君是韩卢后邪?”博曰:“卿是韩卢后。”温笑曰:“刁以君姓韩,故相问焉。他自姓刁,那得韩卢后邪!”博曰:“明公脱未之思,短尾者则为刁也。”一坐推叹焉。

太元元年,苻坚遣其将苟苌、毛当、梁熙、姚苌来寇,渡石城津。天锡集议,中录事席仂曰:“先公既有故事,徐思后变,此孙仲谋屈伸之略也。”众以仂为老怯,咸曰:“龙骧将军马达,精兵万人距之,必不敢进。”广武太守辛章保城固守。章与晋兴相彭知正、西平相赵疑谋曰:“马达出于行阵,必不为用,则秦军深入。吾相与率三郡精卒,断其粮运,决一朝命矣。”征东常据亦欲先击姚苌,须天锡命。天锡率万人顿金昌城。马达万人逆苌等,因请降,兵人散走。常据、席仂皆战死。司兵赵充哲与苌苦战,又死。中卫将军史景亦没于阵。天锡大惧,出城自战,城内又反。天锡窘逼,降于苌等。初,天锡所居安昌门及平章殿无故而崩,旬日而国亡。即位凡十三年。自轨为凉州,至天锡,凡九世,七十六年矣。苻坚先为天锡起宅,至,以为尚书,封归义侯。

坚大败于淮肥时,天锡为苻融征南司马,于阵归国。诏曰:“昔孟明不替,终显厥功,岂以一眚而废才用!其以天锡为散骑常侍、左员外。”又诏曰:“故太尉、西平公张轨著德遐域,世袭前劳。强兵纵害,遂至失守。散骑常侍天锡拔迹登朝,先祀沦替,用增矜慨,可复天锡西平郡公爵。”俄拜金紫光禄大夫。

天锡少有文才,流誉远近。及归朝,甚被恩遇。朝士以其国破身虏,多共毁之。会稽王道子尝问其西土所出,天锡应声曰:“桑葚甜甘,鸱鸮革响,乳酪养性,人无妒心。”后形神昏丧,虽处列位,不复被齿遇。隆安中,会稽世子元显用事,常延致之,以为戏弄。以其家贫,拜庐江太守,本官如故。桓玄时,欲招怀四远,乃用天锡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寻卒,年六十一。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史臣曰:长河外区,流沙作纪,玉关悬险,金城负固,有苗攸窜,帝舜投而不羁;渠搜是居,大禹即而方叙。世逢多难,婴五郡以谁何;时遇兵凶,阻三边而高视。虽非久安之地,足为苟全之所乎!周公保之而立功,士彦拥之布延世。挚虞观象,记洪灾之不流;侯瑾觇泉,知霸者之斯在。匪唯地势,抑亦有天道歙!茂、骏、重华资忠踵武,崎岖僻陋,无忘本朝,故能西控诸戎,东攘巨猾,绾累叶之珪组,赋绝域之琛賨,振曜遐荒,良由杖顺之效矣。祚以卑孽,阴倾冢嗣,播有茨于彤管,拟宸居于黑山,丁琪以切谏遇诛夷,王鸾以谠言婴显戮,境内云据,仇其窃名,卒致枭悬,自然之理也。纯嘏微弱,竟亡其众。奉身魏阙,齿迹朝流,再袭银黄,祖德之延庆矣。

赞曰:三象构氛,九土瓜分。鼎迁江介,地绝河濆。归诚晋室,美矣张君。内抚遗黎,外攘逋寇。世既绵远,国亦完富。杖顺为基,盖天所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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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五十六章 前凉张氏政权 从奠基到灭亡的全过程 现代文翻译

张轨,字士彦,是安定郡乌氏县人,西汉常山景王张耳的第十七世孙。张家世代有人通过察举孝廉入仕,以研习儒学闻名。他的父亲张温,曾任太官令(掌管宫廷膳食的官员)。张轨年少时聪明机敏、喜爱学习,有才能与声望,举止仪态合乎规范,与同郡的皇甫谧关系友好,曾隐居在宜阳女几山。西晋泰始初年(约 265-274 年),他凭借叔父张锡的恩荫被授予五品官。中书监张华与张轨讨论儒家经义及朝政的利弊得失,对他十分赏识,认为安定郡中正官(负责品评人才的官员)埋没贤才、压制有能之人,于是公开称赞张轨,将他的人才品级定为 “二品之精”(二品中的最优等)。卫将军杨珧征召他为属官,后又任命他为太子舍人,经多次升迁任散骑常侍、征西军司。

当时天下正处于多事之秋,张轨暗中谋划占据河西地区,便用蓍草占卜,得到《泰》卦变《观》卦的结果,他扔开蓍草高兴地说:“这是称霸一方的征兆啊!” 于是请求前往凉州任职。朝中大臣也都举荐张轨,认为他的才能足以治理边远地区。永宁初年(301 年),张轨出任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当时鲜卑族发动叛乱,劫掠侵扰之事横行,张轨到任后,立即率军讨伐平定叛乱,斩杀一万多人,从此在西州树立威名,教化在河西地区推行。他任命宋配、阴充、氾瑗、阴澹为核心谋士,征召凉州九郡的贵族子弟五百人,设立学校,首次设置 “崇文祭酒” 一职,职位等级相当于别驾(州刺史的副手),每年春秋两季举行乡射礼(古代礼仪,兼具教化与选拔人才功能)。秘书监缪世征、少府挚虞夜间观察星象,相互说道:“天下即将大乱,能躲避灾难的地方只有凉州了。张凉州(张轨)的品德与度量非同寻常,大概就是能保全凉州的人吧!” 后来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发动叛乱(“八王之乱” 中的事件),张轨派遣三千士兵东进,前往京城洛阳驰援。

此前,东汉末年金城人阳成远杀死太守发动叛乱,同郡人冯忠前往太守尸体旁痛哭,直至呕血而死;张掖人吴咏被护羌校尉马贤征召为属官,后来又担任太尉庞参的掾吏,庞参与马贤互相诬告,罪行都应被处死,两人都拉吴咏做证人,吴咏考虑到道理上无法同时为两人作证,便自刎而死,庞参与马贤深感惭愧悔恨,最终和解。张轨都为冯忠、吴咏修缮坟墓,并表彰他们的子孙。永兴年间(304-306 年),鲜卑首领若罗拔能等人侵扰凉州,张轨派遣司马宋配率军迎击,斩杀若罗拔能,俘获十余万人,威名大震。晋惠帝派遣使者加封张轨为安西将军,封安乐乡侯,食邑一千户。此后,张轨大规模扩建姑臧城(凉州治所)。这座城原本是匈奴人修建的,南北长七里,东西宽三里,地形像龙的形状,因此得名 “卧龙城”。东汉末年,敦煌郡博士侯瑾曾对他的弟子说:“将来姑臧城西面的泉水会干涸,上面会建起两座望楼(阙),与东门相对,其间会有称霸一方的人出现。” 到曹魏嘉平年间(249-254 年),郡府官员果然在泉水旁修建了学校,在泉上筑起双阙,与东门正好相对。至此,张氏家族终于在河西称霸。

永嘉初年(307-313 年),恰逢东羌校尉韩稚杀死秦州刺史张辅,张轨的少府司马杨胤对张轨说:“如今韩稚违抗朝廷命令,擅自杀死张辅,明公您手握兵权镇守一方,应当惩罚这种不恭敬的行为,这也是《春秋》所倡导的道义。诸侯之间互相攻杀而齐桓公不能救援,齐桓公就以此为耻。” 张轨听从了他的建议,派遣中督护氾瑗率领两万大军讨伐韩稚,先给韩稚送去书信说:“如今朝廷纲纪混乱,各州牧、太守应当合力辅佐王室。我刚收到雍州的檄文,说您起兵叛乱、侵扰内部,我负责镇守一方,道义上必须讨伐叛贼,三万大军正陆续出发。想起我们过去曾有过同僚情谊(“伐木” 代指朋友情谊,出自《诗经》),我内心的感受难以言说!古代用兵,以保全对方国家为上策,您如果独自骑马到我军营来投降,我愿意与您共同平定当前的乱世。” 韩稚收到书信后便投降了。张轨派遣主簿令狐亚前往南阳王司马模处拜访,司马模十分高兴,将晋惠帝赐给自己的宝剑赠给张轨,对他说:“从陇山以西,所有征伐、决断的事务都托付给您,就像这把剑(可自主行事)一样。”

不久,王弥率军侵扰洛阳,张轨派遣北宫纯、张纂、马鲂、阴浚等人率领凉州军队击败王弥,又在河东击败刘聪,京城洛阳流传歌谣说:“凉州的大马,能在天下纵横驰骋;凉州的鸱苕(指勇猛的将士,或地方特产),能让寇贼消散;鸱苕飞舞,让敌人恐惧丧命。” 晋惠帝嘉奖张轨的忠诚,进封他为西平郡公,张轨没有接受。张掖郡临松山的石头上有 “金马” 二字,字迹虽磨损但大致可辨认,而 “张” 字却十分清晰,石头上还有文字写道:“开始统治天下,西方可安定万年。” 姑臧城又有一块黑色石头,上面的白点排列成二十八宿(古代天文星座)的形状。当时天下已经大乱,各地前往京城的使者几乎都无法到达,唯有张轨仍坚持派遣使者向朝廷进贡,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朝廷对此十分赞赏,多次降下加盖玉玺的诏书慰问犒劳他。

后来张轨患上中风,不能说话,便让儿子张茂代理州中事务。酒泉太守张镇暗中勾结秦州刺史贾龛,想让贾龛取代张轨,又秘密派人前往京城,请求任命尚书侍郎曹祛为西平太守,打算与曹祛形成互相支援的局势。张轨的别驾麹晁想独揽大权、作威作福,也派人前往长安,告知南阳王司马模,谎称张轨因重病无法理政,请求让贾龛接任凉州刺史,贾龛准备接受任命。他的哥哥劝阻他说:“张凉州是当代名士,在西州威名卓著,你有什么德行能取代他!” 贾龛于是放弃了接任的想法。朝廷又任命侍中爰瑜为凉州刺史,张轨的治中杨澹骑马疾驰前往长安,在司马模面前割下耳朵放在盘子里,诉说张轨被诬陷的情况,司马模才上表朝廷,停止了更换凉州刺史的任命。

晋昌郡人张越,出身凉州豪门大族,当时有谶语说 “张氏将在凉州称霸”,他认为自己的才能与势力应当应验这句谶语。张越从陇西内史升任梁州刺史,但他的志向却在凉州,于是借口生病返回河西,暗中谋划取代张轨。他派遣哥哥张镇以及曹祛、麹佩发布檄文,宣布废除张轨的职位,让军司杜耽代理凉州事务,又让杜耽上表朝廷,请求任命自己为凉州刺史。张轨发布命令说:“我在凉州任职八年,没能平定辖区内的战乱,又恰逢中原战乱,秦陇地区百姓处境危急,再加上我重病缠身,确实想隐退避让贤才。但因肩负的责任重大,未能立即如愿。没想到众人突然发动这场变乱,这是不了解我的心意啊!我离开凉州就像脱下鞋子一样轻易!” 他打算派遣主簿尉髦带着奏表前往京城,同时迅速准备车马,准备返回宜阳养老。

长史王融、参军孟暢撕毁张镇的檄文,推开门劝谏说:“晋朝王室多灾多难,百姓与神灵都遭受苦难,实在依靠明公您安抚平定西夏(即河西)。张镇兄弟竟敢肆意发动叛乱,应当公布他们的罪行并诛杀他们,不能让他们的图谋得逞。” 张轨沉默不语。王融等人退出后,便下令戒严。武威太守张琠派遣儿子张坦骑马前往京城,上奏表说:“魏尚(西汉将领)安定边疆却获罪,赵充国(西汉将领)竭尽忠诚却被弹劾,这些都是前代史书所讥讽的,也是如今应当借鉴的教训。顺阳郡百姓思念刘陶(东汉官员),守在皇宫门前请愿的有上千人。张刺史治理我们凉州,就像慈母对待婴儿,百姓爱戴张轨,就像干旱的禾苗得到甘霖滋润。听说朝廷轻信流言,打算更换凉州刺史,百姓们哀怨不安,如同失去父母。如今戎夷侵扰中原,不应让一方之地陷入动荡。”

不久,张轨任命儿子张寔为中督护,率军讨伐张镇。他派遣张镇的外甥、太府主簿令狐亚先去劝谕张镇说:“舅舅为何不审察安危、明辨成败?主公在西河地区恩德卓著,兵马众多如云雾聚集,张镇您如今的处境,就像烈火已经燃烧却等待江汉之水来灭火,坠入洪流却盼望越地人来救援,这怎么来得及呢!如今数万大军已经逼近边境,您现在只有保全老母亲、保住家族,诚心归附官府,才能确保万全之福。” 张镇流着泪说:“是别人误导了我啊!” 于是将罪责推到功曹鲁连身上,杀死鲁连,前往张寔军中请罪。张寔又向南讨伐曹祛,将他击退。

张坦从京城返回凉州,带来晋惠帝的优抚诏书,慰劳张轨,并依照司马模的上表,命令诛杀曹祛。张轨十分高兴,赦免了凉州境内死罪以下的囚犯,命令张寔率领尹员、宋配的三万步兵骑兵讨伐曹祛,另外派遣从事田迥、王丰率领八百骑兵从姑臧西南出发,经过石驴山,占据长宁郡。曹祛派遣麹晁在黄阪迎战,张寔却绕道从浩亹出兵,在破羌县与曹祛交战。最终,张轨斩杀曹祛及牙门田嚣。

之后,张轨派遣治中张阆护送五千名义兵,以及凉州各郡举荐的秀才、孝廉、地方贡品与文书、武器、特产等前往京城。他命令有关部门核查自凉州建州以来,品行清廉、德行高洁、放弃功名隐居的人士,具体包括:“才学高深、著书立说研究经史的人;面临危难坚守道义、为君主牺牲生命的人;因忠诚劝谏而遭遇灾祸、因随机应对而解除祸患的人;有谋略智慧、勇武过人、为时代消除危难的人;以及谄媚奸佞误导君主、陷害忠贤的人”,要求详细记录情况并上报。凉州的父老乡亲无不为此庆贺。光禄大夫傅祗、太常挚虞给张轨写信,告知京城洛阳粮食匮乏,张轨立即派遣参军杜勋献上五百匹马、三万匹毛毡与布匹。

晋惠帝派遣使者升任张轨为镇西将军、都督陇右诸军事,封霸城侯,后又晋升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享受与三公同等的礼仪待遇)。任命诏书还未送达,王弥就已逼近洛阳,张轨派遣将军张斐、北宫纯、郭敷等人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前来保卫京城。等到洛阳陷落,张斐等人都被叛军杀害。中原地区前来凉州避难的人络绎不绝,张轨便从武威郡分出一部分地区设置武兴郡,安置这些避难者。太府主簿马鲂对张轨说:“天下大乱,皇帝还未返回京城,明公您率领全州的兵力直接进军平阳(当时刘聪定都之地),必定能像风吹万里一样所向披靡,不战而胜。不知您为何顾忌而不采取这一行动?” 张轨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啊。” 后来又听说秦王司马邺(即晋愍帝)进入关中,张轨立即向关中传发檄文说:“皇上遭遇危难,流亡到不该去的地方,天下分崩离析,全国上下人心沮丧。秦王天资聪慧、德行圣明,神武过人、顺应天命,是世祖(晋武帝)的孙子,如今在宗室中辈分最高。凡是我晋朝臣民,无论身份高低,占卜的结果都表示赞同,天地人都同心支持。应当挑选吉日,奉迎秦王登基称帝。现在我派遣前锋督护宋配率领两万步兵骑兵,直接前往长安,护卫皇上,在左右抵御敌军;西中郎将张寔率领三万中军,武威太守张琠率领两万胡人骑兵,陆续出发,将于仲秋中旬在临晋会师。”

不久,秦王司马邺被立为皇太子,派遣使者任命张轨为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张轨坚决推辞。秦州刺史裴苞、东羌校尉贯与占据险要之地阻断使者通路,张轨命令宋配讨伐他们。西平人王叔与曹祛的残余党羽麹儒等人,劫持前福禄县令麹恪为头领,扣押太守赵彝,向东接应裴苞。张寔调回军队讨伐麹儒,斩杀麹儒等人;左督护阴预在狭西与裴苞交战,大败裴苞,裴苞逃往桑凶坞。这一年,北宫纯投降刘聪。皇太子再次派遣使者重申之前的任命,张轨仍坚决推辞。左司马窦涛对张轨说:“周公在曲阜没有推辞封号,姜太公在营丘接受任命,都是为了明确国家法度、彰显特殊功勋。如今天下大乱,皇帝流亡,凉州虽地处偏远,您却始终不忘辅佐护卫朝廷,因此朝廷满怀倚重,多次下达嘉奖任命。您应当遵从朝廷旨意,不辜负众人的期望。” 张轨没有听从。

起初,张寔平定麹儒叛乱后,仅迁徙了六百多家首恶分子。治中令狐浏说:“铲除恶人,就像农夫除草,要连根拔起,不让它们再滋生。如今应当将叛党全部迁徙,以绝后患。” 张寔没有采纳。后来麹儒的党羽果然再次叛乱,张寔出兵平定了叛乱。

晋愍帝即位后,晋升张轨为司空,张轨坚决辞让。太府参军索辅对张轨说:“古代用金、贝、皮、币作为货币,是为了避免粮食、布帛作为交换媒介时的损耗。两汉时期铸造五铢钱,流通交易顺畅无阻。泰始年间以来,河西地区荒废,便不再使用钱币,而是将布匹分割成段来计量价值。这样一来,缣布容易损坏,交易也很困难,白白浪费了纺织的人力,最终布匹也无法再做衣物,弊端极大。如今中原虽乱,河西地区却安定无事,应当恢复使用五铢钱,以应对当前的变通需求。” 张轨采纳了这一建议,制定制度规定布匹与钱币并行流通,钱币很快在河西广泛使用,百姓都得益于这一举措。当时刘曜侵犯北地郡,张轨又派遣参军麹陶率领三千人前往保卫长安。晋愍帝派遣大鸿胪辛攀任命张轨为侍中、太尉、凉州牧、西平公,张轨再次坚决推辞。

张轨在凉州任职十三年,后来卧病不起,留下遗令说:“我对百姓没有什么恩德,如今病重垂危,大概是命数已尽。文武官员都应当尽心尽忠,致力于安抚百姓,上要报效国家,下要安定家族。我死后用朴素的棺材薄葬,不要陪葬金玉。你们要妥善相处、顺从朝廷,听从朝廷的旨意。” 他还上表朝廷,请求立儿子张寔为世子。张轨去世时六十岁,谥号为 “武公”。

张寔,字安逊,治学注重明辨事理,敬重贤才、爱护士人,以秀才身份担任郎中。永嘉初年,他坚决推辞骁骑将军的任命,请求返回凉州,朝廷同意了,改授他为议郎。等到了姑臧,他因讨伐曹祛的功劳,被封为建武亭侯,不久升任西中郎将,晋爵为福禄县侯。建兴初年,朝廷任命他为西中郎将,兼任护羌校尉。张轨去世后,凉州百姓推举张寔代理父亲的职位。晋愍帝于是下达策书说:“你的父亲武公(张轨),在西夏(河西)建立功勋。近来胡贼狡猾,侵犯逼近京城近郊,你派遣精锐义兵,不远万里奔赴救援,地方贡品与远方珍宝,每年都源源不断送往朝廷。朝廷正打算委托他专掌征伐大权,平定天下,无奈上天不佑,让这位藩镇重臣离世,我深感悲痛。你才智出众、英明坚毅,应当世代镇守西海(河西)。如今任命你为持节、都督凉州诸军事、西中郎将、凉州刺史、兼任护羌校尉、西平公。去吧,要光大先辈的功业,为王室充当屏障。”

兰池长赵奭上报,士兵张冰得到一枚玉玺,上面刻着 “皇帝玺” 三个字。官员们都来庆贺,称赞这是张寔的德行所致,张寔却说:“我常痛恨袁绍(字本初)有篡权的野心,各位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随即派人将玉玺送往京城。他还在凉州境内下令说:“我愧承先辈基业,希望刑罚与政令不成为百姓的祸患。但近年来遭遇饥荒旱灾,大概是因为政务有缺失。我仰慕古人直言劝谏的做法,以弥补自己的不足。从今以后,当面指出我过错的人,赏赐一束丝帛;用文字陈述我过失的人,赏赐一筐礼品;在街市上议论我过错的人,赏赐羊和米。” 贼曹佐高昌人隗瑾进言说:“圣明的君主兴办大事,必定尊崇‘三讯’(多次询问百姓意见)的制度,在朝中设置谏官以匡正治国大道,依靠辅政大臣弥补疏漏。如今无论大事小事,都由您独自决断,调兵下令,朝中官员都不知情,若有失误,下面的人无法分担责任。我认为您应当收敛独断的聪明,广泛接纳众人的意见,无论政令刑罚大小,都与众人共同商议。如果总是凭自己的心意决断,大臣们就会畏惧您的威严而表面顺从,善恶的责任都归于您一人,即便赏赐千金,最终也不会有人直言进谏了。” 张寔采纳了他的建议,将隗瑾的职位提升三级,赏赐四十匹丝帛。他还派遣督护王该护送各郡的贡品与文书,向京城献上名马、珍宝以及经史典籍、地图册籍。

恰逢刘曜逼近长安,张寔派遣将军王该率领部众救援京城。晋愍帝嘉奖他,任命他为都督陕西诸军事。等到晋愍帝准备向刘曜投降时,给张寔下达诏书说:“上天降下厄运,灾祸降临晋朝,京城陷落,先帝(晋怀帝)在贼寇宫中去世。我先流亡到宛城、许昌,后来又回到旧京(长安)。大臣们因宗庙无主,将天下托付给我,我便以年幼之身位居王公之上。自从登基以来,已过去四年,却没能铲除强敌、解救危难,百姓仍遭受苦难,这都是我不明智所致。羯贼刘聪(字载)僭越称帝,将灾祸加于先帝,肆意杀害藩王,我深念国仇家恨,枕着兵器等待天亮(时刻准备复仇)。刘曜从去年九月率领他的乌合之众,趁虚深入侵犯,劫持羌胡百姓,攻陷北地郡。麹允在城外统领军队,却全军溃败,贼寇逼近京城,箭如雨下射向宫殿。胡崧等人虽赶来救国难,却畏惧不进、毫无成效,京城被层层包围,外援断绝,粮食耗尽、人心困乏,我最终只能沦为降虏。上愧对上天,下痛惜宗庙。你世代忠诚正直,在西夏建立显赫功勋,天下人都敬仰你,你是我唯一的依靠。如今晋升你为大都督、凉州牧、侍中、司空,可秉承皇帝旨意处理事务。琅邪王(司马睿)是宗室中的贤才,远在江南。如今朝廷流亡,国家危急,我已下诏给琅邪王,让他暂时代理皇位。你要辅佐琅邪王,共同渡过难关。若你不忘君主,宗庙就有依靠了。我明天就要出城投降,因此连夜召见公卿,托付后事,秘密派遣黄门郎史淑、侍御史王冲携带诏书授予你官职。临终托付重任,你要努力啊!” 张寔因天子流亡,坚决推辞不接受任命。

建威将军、西海太守张肃,是张寔的叔父,因京城危急,请求担任先锋攻打刘曜。张寔认为张肃年老,没有同意。张肃说:“狐狸临死时头朝向自己的洞穴,是不忘根本;钟仪被囚禁在晋国,仍戴着楚国的帽子、弹奏南方的音乐(不忘故国)。我接受晋朝的爵位,手握符节担任官职,羯贼罪恶滔天,朝廷倾覆,我却在边远之地安逸度日,危难来临却不奋起救国,还算什么臣子!” 张寔说:“我们家族受朝廷重恩,自然应当全族拼死效忠,保卫社稷,以实现先父的志向。但叔父年事已高,气力衰竭,军旅之事不是老年人能胜任的。” 张肃才停止请求。不久,张肃听说京城陷落,悲愤而死。

张寔得知刘曜逼迫晋愍帝迁徙,下令全城哀悼三天。他派遣太府司马韩璞、灭寇将军田齐、抚戎将军张阆、前锋督护阴预率领一万步兵骑兵,东进救援国家危难;又命令讨虏将军陈安、前太守贾骞、陇西太守吴绍各自统领本郡军队,作为韩璞等人的先锋。张寔告诫韩璞说:“此前派遣的将领大多违背军机、互不信任,主张不一,导致行动受阻。况且内部不和睦,又怎能让外人信服!如今我派遣你统领五位将领的军队,你们应当团结如一体,不要让矛盾分歧的消息传到我耳中。” 他还写信给南阳王司马保说:“王室遭遇危难,我从未忘记投身救国。凉州地处偏远,前后多有危难,因此之前派遣贾骞,期待你发起行动。后来收到朝廷命令,让贾骞撤军。不久前听说北地郡陷落,贼寇逼近长安,胡崧按兵不动,麹允带着五百斤黄金向胡崧求救,因此我决定派遣贾骞等人率军越过山岭进军。却恰逢朝廷倾覆,我的忠诚没能传达给君主,派兵没能赶上救援危难,悲痛愤慨至极,即便死了也难以推卸责任。如今再派遣韩璞等人,一切听从您的命令。” 等到韩璞进驻南安,羌人各部截断了军队的通路,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韩璞的军队粮尽箭绝。韩璞杀死拉车的牛犒劳士兵,哭着对众人说:“你们想念父母吗?” 士兵们说:“想念。”“想念妻子儿女吗?” 士兵们说:“想念。”“想活着回去吗?” 士兵们说:“想。”“那你们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吗?” 士兵们说:“愿意。” 于是士兵们击鼓呐喊,奋勇进攻。恰逢张阆率领金城的军队赶来支援,两军夹击,大败羌人,斩杀数千人。
当时焦崧、陈安在陇石一带劫掠,向东与刘曜相持,雍州、秦州的百姓死了十分之八九。起初,永嘉年间,长安有歌谣唱道:“秦川中,鲜血没过手腕,只有凉州人倚着柱子观看(安然无恙)。” 到这时,歌谣的预言应验了。焦崧、陈安逼近上邽,南阳王司马保派遣使者向张寔告急。张寔任命金城太守窦涛为轻车将军,率领威远将军宋毅以及和苞、张阆、宋辑、辛韬、张选、董广等人的两万步兵骑兵赶赴救援。军队进驻新阳时,恰逢晋愍帝去世的消息传来,张寔下令全军穿丧服哀悼,全城哀悼三天。

当时南阳王司马保图谋称帝,破羌都尉张诜对张寔说:“南阳王忘记了国破君亡的奇耻大辱,却想自己称帝,上天不会接受他的天命,他的德行不足以顺应时运,终究不是能挽救时局危难的人。琅邪王(司马睿)德行贤明,是宗室近亲,先帝曾托付重任,您应当上表称颂他的圣德,劝他登基称帝,向各地藩镇传发檄文,明确表示拥护琅邪王的丞相府,这样一来,那些想争夺皇位的人的野心就会平息,不与朝廷合作的人也会离散。” 张寔采纳了他的建议,随即向天下传发檄文,推崇琅邪王司马睿为天子,并派遣牙门蔡忠携带奏表前往江南,劝司马睿登基。这一年,晋元帝司马睿在建邺即位,改年号为太兴,张寔仍沿用建兴六年的年号,不跟随东晋中兴朝廷更改年号。

司马保听说晋愍帝去世,便自称晋王,建立年号,设置百官,派遣使者任命张寔为征西大将军、仪同三司,增加食邑三千户。不久,司马保被陈安背叛,氐羌各部都响应陈安。司马保处境窘迫,于是离开上邽,迁往祁山,张寔派遣将领韩璞率领五千步兵骑兵赶赴救援。陈安退守绵诸,司马保返回上邽。没过多久,司马保又被陈安打败,派人向张寔请求援兵。张寔派遣宋毅前往救援,陈安撤退。恰逢司马保被刘曜逼迫,迁往桑城,打算投奔张寔。张寔认为司马保是宗室中有声望的人,若他来到河西,必定会动摇人心,于是派遣将领阴监迎接司马保,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防备他。不久,司马保去世,他的部众一万多人逃往凉州。张寔自恃凉州地势险要、地处偏远,逐渐变得骄傲放纵。

起初,张寔卧室的房梁间出现一个人的影子,没有头,过了很久才消失,张寔对此十分厌恶。京兆人刘弘,凭借旁门左道之术,客居在天梯山第五峰,在山洞中点燃灯、悬挂镜子制造光亮,以此迷惑百姓,跟随他学道的有一千多人,张寔身边的人都侍奉他。张寔帐下的阎沙、牙门赵仰都是刘弘的同乡,刘弘对他们说:“上天赐予我神玺,我应当在凉州称王。” 阎沙、赵仰相信了他的话,秘密与张寔身边的十多个人谋划杀死张寔,拥戴刘弘为主。张寔暗中得知了他们的阴谋,逮捕并杀死了刘弘。阎沙等人不知道刘弘已死,在当天夜里杀害了张寔。张寔在位六年,私下谥号为 “昭公”,晋元帝赐谥号为 “元”。张寔的儿子张骏年幼,他的弟弟张茂代理凉州事务。

张茂,字成逊,性情恬淡沉静、喜爱学习,不被世俗利益牵挂。建兴初年,南阳王司马保征召他为从事中郎,又举荐他为散骑侍郎、中垒将军,他都没有接受。建兴二年,朝廷征召他为侍中,他因父亲年老坚决推辞。不久,朝廷任命他为平西将军、秦州刺史。太兴三年,张寔遇害后,凉州百姓推举张茂为大都督、太尉、凉州牧,张茂没有接受,只接受了使持节、平西将军、凉州牧的职位。他随即诛杀阎沙及其党羽数百人,在凉州境内宣布大赦,又任命哥哥的儿子张骏为抚军将军、武威太守、西平公。

一年多后,张茂修筑灵钧台,台的周长有八十多堵墙,地基高达九仞(一仞约七尺)。武陵人阎曾在夜里敲门呼喊说:“武公(张轨)派我来,问你:为何劳累百姓修筑高台?” 姑臧县令辛岩认为阎曾妖言惑众,请求杀死他。张茂说:“我确实劳累了百姓,阎曾传达先父的命令,怎能说是妖言呢!” 太府主簿马鲂劝谏说:“如今天下战乱未平,应当推崇朴素节俭,不应劳役百姓修建装饰华丽的台榭。况且近年来,我渐渐发觉各项事务的花费比过去奢侈,每次兴办工程,都轻易违背了以往的简约尺度,这实在不是百姓对您的期望。” 张茂说:“这是我的过错,这是我的过错!” 立即下令停止修建工程。

第二年,刘曜派遣将领刘咸在冀城攻打韩璞,派遣呼延寔在桑壁攻打宁羌护军阴鉴。临洮人翟楷、石琮等人赶走县令,以县城响应刘曜,河西地区大为震动。参军马岌劝张茂亲自率军出征,长史氾祎发怒说:“亡国之人还想干扰大事,应当斩杀马岌以安抚百姓。” 马岌说:“氾公不过是个拘泥于书本的腐儒,只会做些监察小事,不顾国家大计。况且朝廷多年来处境艰难,如今大敌当前,无需调动远方军队,远近百姓的期望,都寄托在凉州身上,从形势来看,您必须出征。而且应当借此机会显示您的诚信与勇武,以满足秦陇地区百姓的期望。” 张茂说:“马岌的话说得对。” 于是出兵驻扎在石头城。张茂对参军陈珍说:“刘曜凭借战胜的威势,手握三秦的精锐,多年来整顿军队,士兵熟悉作战,如果他派精锐骑兵突然攻克南安,席卷黄河以南地区,长驱直入河西,我们该用什么计策应对?” 陈珍说:“刘曜虽依仗威势、人多势众,却没有对下属施加恩德,而且他在关东地区有离心离德的隐患,内部祸患尚未消除,他的精锐士兵很少,大多是氐羌的乌合之众,终究不会放下关东的危难,增加陇上的兵力,与我们长期对峙。如果他二十天内不撤退,我请求为您率领几千疲弱士兵去擒获他。” 张茂十分高兴,任命陈珍为平虏护军,率领一千八百名骑兵救援韩璞。刘曜暗中想撤军,却声称要先攻取陇西,然后返回消灭桑壁的守军。陈珍招募氐羌部众,进攻并赶走了刘曜,收复了南安。张茂对陈珍大加嘉奖,任命他为折冲将军。

不久,张茂又大规模扩建姑臧城,重修灵钧台。别驾吴绍劝谏说:“我认为修城筑台,大概是为了吸取过去的教训(指张寔遇刺),但臣愚钝,觉得您的恩德还未施及身边的侍从,即便身处高楼,也只会让下属心生疑虑 —— 这只会显露不安的心态,却失去士民托付的本心,既表现出怯弱的样子,又违背了成就霸业的大势。远方的势力若看到我们这般局促,必定会趁机谋划侵犯。臣曾希望您停止劳役、节省民力,让百姓休养生息,可您反而又兴师动众,这难道是百姓对明君的期望吗!” 张茂说:“亡兄(张寔)不幸死于他人之手,王公大臣设置险阻、将士加固城防,这是通达之人的重要警戒。况且忠臣义士难道不想为亡兄尽节吗?只是危机突然爆发,即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也无处施展。如今局势尚未安定,不能拘泥于常规言论,用太平盛世的道理来要求乱世中的行事。” 吴绍无言以对。

张茂向来有志向气节,能决断大事。凉州豪门贾摹,是张寔的妻弟,权势震慑河西。此前,当地有歌谣唱道:“手莫头,图凉州(‘手莫头’暗指‘摹’字,意为贾摹图谋凉州)。” 张茂认为歌谣可信,便诱杀了贾摹,从此豪门大族收敛行迹,张茂的威势在凉州境内畅行无阻。永昌初年(322 年),张茂派遣将军韩璞率军攻取陇西、南安地区,在此设置秦州。

太宁三年(325 年),张茂去世,临终前握住张骏的手哭着说:“从前我们的先祖以孝顺友爱著称,自汉初以来,世代坚守忠诚顺从的节操。如今即便中原大乱、皇帝流亡,你也应当谨守人臣的礼节,不可有丝毫失坠。我遭遇乱世,凭借先祖的余德,暂代治理凉州,只为保全性命 —— 上不想辜负晋室,下希望保护百姓平安。但我的官职并非朝廷任命,职位是众人私下推举的,即便能成事,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我断气之后,用白色便帽入棺,不要穿朝服,以此彰显我的志向。” 张茂终年四十八岁,在位五年,私下谥号为 “成”。他没有儿子,由张骏继承职位。

张骏,字公庭,幼年时就身材魁梧、气质不凡。建兴四年(316 年),被封为霸城侯。他十岁就能写文章,性格卓越不羁,却也放纵过度,常在夜里微服出行于乡里,凉州百姓受其影响(效仿他的作风);等到他接管凉州时,年仅十八岁。此前,晋愍帝曾派黄门侍郎史淑留在姑臧,左长史氾祎、右长史马谟等人暗示史淑,让他任命张骏为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兼任护羌校尉、西平公。张骏在境内宣布大赦,设置左、右、前、后四率官(统领禁军的官职),修缮南宫。刘曜也派人前来,任命张骏为凉州牧、凉王。

当时辛晏在枹罕拥兵自重,张骏在闲豫堂宴请僚属,命令窦涛等人进军讨伐辛晏。从事刘庆劝谏说:“霸主不会因喜怒兴兵,不会靠冒险求胜,必须等待天时人事都适宜,才能起兵。辛晏父子残忍狂妄,灭亡是迟早的事,何必在饥荒之年大举出兵、冒着严寒攻城!从前周武王撤军等待殷商灭亡的时机,曹操放缓对袁绍的进攻让其自毙,殿下为何唯独以撤兵为耻呢!” 张骏采纳了他的建议。

张骏派遣参军王骘出使刘曜,刘曜对王骘说:“你们凉州若真想效仿窦融(东汉初年归附光武帝),诚心与我和好,你能保证吗?” 王骘说:“不能。” 刘曜的侍中徐邈说:“你前来议和,却说出‘不能保证’的话,为什么?” 王骘说:“齐桓公在贯泽会盟时,心怀戒惧,诸侯不用召见就主动前来;到葵丘会盟时,他骄傲自大,结果有九个诸侯反叛。如果赵国(指刘曜的政权)的教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自然可以保证和好;若政教衰败,连身边的变故都察觉不到,又怎能保证凉州的态度呢!” 刘曜回头对身边人说:“这是凉州的高士,派遣的使者真是得当。” 于是以礼相待,送王骘返回。

太宁元年(323 年),张骏仍沿用建兴十二年的年号,还亲自到藉田(古代帝王诸侯耕种的田,以示重视农业)耕作。不久,他得知晋元帝去世的消息,下令全城哀悼三天。恰逢有黄龙出现在胥次县的嘉泉,右长史氾祎对张骏说:“建兴是晋愍帝的年号,愍帝死于非命,按理应更改年号。如今朝廷远在江南,音信隔绝,应当借黄龙出现的祥瑞更改年号,以彰显吉兆。” 张骏没有听从。起初,张骏刚继位时,姑臧有歌谣唱道:“大雁从南方来,麻雀不惊慌;谁说幼鸟没长翅,展翅高飞凤皇鸣。” 到这时,张骏果然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土地。

咸和初年(326 年),张骏派遣武威太守窦涛、金城太守张阆、武兴太守辛岩、扬烈将军宋辑等人率军东进,与韩璞会师,攻打秦州各郡。刘曜派遣将领刘胤前来抵御,驻扎在狄道城。韩璞进军越过沃干岭,辛岩说:“我们手握数万兵力,凭借氐羌的精锐,应当速战速决消灭敌军,不能拖延 —— 拖延久了就会生变。” 韩璞说:“自夏末以来,太白星侵犯月亮、辰星逆行、白虹穿过太阳,这些都是重大的天象异常,不能轻举妄动。轻举妄动若不能取胜,灾祸会更深重。我打算长期对峙拖垮他们,况且刘曜正与石勒交战,刘胤也不能长期驻守。” 双方相持七十多天,韩璞的军队粮食耗尽,便派遣辛岩到金城督运粮草。刘胤得知后大喜,对将士们说:“韩璞的兵力是我们的十倍,但羌胡都已叛离他,不愿为他所用;我们的粮草也将断绝,难以持久。如今敌军分兵运粮,这真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若打败辛岩,韩璞等人自然会溃败。我们人少,必须死战 —— 若不能取胜,必定全军覆没,你们要磨砺兵器,竭尽所能!” 将士们都斗志昂扬。于是刘胤率领三千骑兵,在沃干岭袭击辛岩,大败辛岩,韩璞的军队随即溃败,战死两万多人。韩璞等人反绑双手前来请罪,张骏说:“这是我的过错,将军何必自责!” 赦免了所有人。刘胤乘胜追击,渡过黄河,攻陷令居,占据振武,河西地区大为震动。张骏派遣皇甫该抵御刘胤,在境内宣布大赦。

恰逢刘曜向东讨伐石生,长安空虚。张骏大规模检阅军队、讲习武艺,准备袭击秦州、雍州。理曹郎中索询劝谏说:“刘曜虽东征,刘胤仍驻守原地。路途遥远且险阻重重,防守方占据优势 —— 若刘胤派轻骑兵依靠氐羌的支持抵御我们,其突袭方向难以预测;若他停止与石生的交战回头迎战,就会持续侵扰我们。近年来我们频繁出兵,战马在郊外产仔(指常年征战),对外有饥饿的百姓,对内国库空虚,这难道是殿下治理国家的方式吗!” 张骏说:“我常担心没有忠言进献,下属只会表面顺从、背后违背,我的政教有缺陷却无人匡正。你能直言劝谏,很符合我的期望。” 于是用羊和酒犒劳索询。

西域各国向张骏进献汗血马、火浣布(能在火中洗涤的布)、犎牛(一种野牛)、孔雀、大象以及各种珍奇物品,共两百多种。西域长史李柏请求攻打叛将赵贞,却被赵贞打败。议事的人认为李柏谋划不当导致失败,请求诛杀他。张骏说:“我常认为,汉武帝杀死王恢(因未追击匈奴而被处死),不如秦穆公赦免孟明(战败后仍被重用,最终复仇)。” 最终只将李柏免死论处,众人都心悦诚服。张骏在新乡检阅军队,在北野狩猎,趁机讨伐轲没虏,将其击败。他在境内下令说:“从前鲧被处死而禹兴起,芮伯被诛杀而郤缺得到提拔 —— 唐尧因此平息洪水,晋襄公因此成就五霸之业。按以往法律,犯死罪者的近亲不能在朝廷任职,如今我允许他们任职,只是不宜担任宫廷侍卫罢了。” 从此凉州刑罚清明、财富充裕,僚属们劝张骏称凉王,兼任秦、凉二州牧,设置公卿百官,效仿曹操、司马昭的旧例。张骏说:“这不是人臣该说的话!敢再提此事的人,一律赦免不得。” 但凉州境内的人都称他为 “王”。僚属们又请求张骏立世子,张骏仍不同意。中坚将军宋辑对张骏说:“礼制中重视确立储君,是因为看重宗庙传承。周成王、汉昭帝在襁褓中就被立为储君,实在是因为国家继承人不可空缺,储君应当早做确定。从前周武王刚建国,就立元王为储君;建兴初年,先王(张轨)在位时,殿下就已名正言顺地继承统绪。如今社稷更加尊崇,殿下独自执政,大业日益兴盛,怎能没有继承人呢!臣私下认为,国家已处于累卵之危,可殿下却认为安稳超过泰山,这是不对的。” 张骏采纳了他的建议,立儿子张重华为世子。

此前,张骏派遣傅颖向蜀地(成汉)借道,以便向朝廷呈递奏表,李雄没有同意。张骏又派遣治中从事张淳向成汉称臣,借口借道。李雄非常高兴。李雄对南氐杨初心怀不满,张淳趁机劝说道:“南氐行为无状,屡次侵扰边境,应当先讨伐百顷(杨初的领地),再平定上邽。若两国联合势力,席卷三秦,向东肃清许昌、洛阳,扫除燕赵地区的战乱,从平阳迎回怀帝、愍帝的灵柩,将皇帝车驾送回洛阳,这是英雄霸主的壮举,千载难逢的时机。我们君主之所以派我冒险前来表达诚意,不远万里而来,是因为陛下的义名远扬,必定能怜悯我们君主辅佐王室的志向。天下的善举是一致的,希望陛下考虑此事。” 李雄心生怒意,却假装答应,打算在东峡设伏杀害张淳。成汉人桥赞暗中将此事告知张淳,张淳对李雄说:“我们君主派我穿越无人之地、经过蛮族区域,不远万里表达诚意,实在是因为陛下能体恤尽力效命的臣子,愿意成人之美。若陛下想杀我,应当在都市公开处斩,向众人宣告:‘凉州不忘旧恩,派使者与琅邪王(晋元帝)联络,为表忠诚向我国借道,我国君主圣明、大臣贤明,察觉其阴谋后将使者杀死。’这样才能让陛下的义名远扬,天下人畏惧您的威势。如今若在江中暗杀我,既显不出您的威严刑罚,又怎能彰显您的美德、昭示天下呢!” 李雄大惊说:“怎会有这种事!我这就放你返回河西。” 李雄的司隶校尉景骞对李雄说:“张淳是壮士,应当留下任用。” 李雄说:“壮士怎会被人留住?你可以按你的意思试探他。” 景骞对张淳说:“您身材高大,天气炎热,可以先派下属前往,您稍作停留等待凉爽。” 张淳说:“我们君主因皇帝流亡受辱、先帝灵柩未归、天下耻辱未雪、百姓处境危急,才派我来向大国表达诚意。所议之事重大,不是下属能传达的;若下属能办妥,我原本也不会前来。即便前方有火山热海,我也不会推辞,难道还会躲避寒暑吗!” 李雄说:“这人刚正不阿,无法为我所用。” 于是以厚礼相待,送张淳返回,还对张淳说:“你们君主英名盖世,领土险要、兵力强盛,为何不自己称帝,在一方自娱自乐呢?” 张淳说:“我们君主因先祖世代忠诚贤良,却未能洗刷天下的奇耻大辱、解除百姓的危难,因此终日忙碌忘食、枕戈待旦。因琅邪王在江东复兴晋室,所以不远万里辅佐他,打算成就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怎能说‘自娱自乐’呢!” 李雄面露愧色,说:“我的先祖也是晋朝臣子,过去与六郡百姓在此地避难,被同盟推举,才有今日的地位。若琅邪王能在中原复兴大晋,我也会率军辅佐他。” 张淳返回至龙鹤时,招募士兵护送奏表,后来奏表终于送达京城,朝廷对张骏的忠诚表示嘉奖。

张骏提议制定严厉的刑罚制度,众人都认为应当如此。参军黄斌进言说:“臣认为不可。” 张骏问他原因,黄斌说:“法制是用来治理国家、使风俗淳厚、规范事物的,一旦确立为百姓的行为准则,就不能随意轻重。若地位尊贵的人触犯法令却不受惩罚,法制就无法推行了。” 张骏收起坐榻,神情变得严肃,说:“法律只有君主带头遵守,才能不分高低贵贱都执行。若没有黄君,我就听不到自己的过错了。黄君可称得上是最忠诚的人。” 随即在座位上提拔黄斌为敦煌太守。张骏有谋略,从此磨砺节操、改正过失,勤勉处理各项政务,统领文武官员,让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远近的人都称赞他,称他为 “积贤君”。自张轨占据凉州以来,恰逢天下大乱,到处征战,军队没有安宁的年份;到张骏执政时,凉州境内逐渐平定。他又派遣将领杨宣率军越过流沙,讨伐龟兹、鄯善,西域各国全部投降。鄯善王元孟进献女儿,被封为 “美人”,张骏修建宾遐观安置她。焉耆前部、于阗王也都派遣使者进献特产。张骏还在黄河中得到一枚玉玺,上面刻着 “执万国,建无极”。

当时张骏已占据全部陇西地区,兵马强盛。他虽向晋朝称臣,却不采用东晋中兴后的年号历法,还使用天子规格的 “六佾” 乐舞(古代天子用六队舞女,诸侯用四队),出行时设置 “豹尾” 仪仗(天子车驾的装饰);他所设置的官僚机构、官府衙署,形制都效仿帝王,只是在名称上略有差异。此外,他从凉州西部划出三个郡设置沙州,从东部划出六个郡设置河州,沙州、河州两府的官员都向他称臣。他又在姑臧城南修筑新城,建造谦光殿,殿内用五色彩绘装饰,镶嵌金玉,用尽珍奇精巧的工艺。谦光殿四面还各建一座偏殿:东面叫宜阳青殿,每年春季三月居住在此,衣帽服饰、器物用具都依照东方青色的方位特色;南面叫朱阳赤殿,夏季三月居住;西面叫政刑白殿,秋季三月居住;北面叫玄武黑殿,冬季三月居住。各偏殿旁都设有直属的内官衙署,颜色也与所在方位一致。到张骏执政后期,他常随意在各处游玩居住,不再按四季规律入住四殿。

咸和初年(326 年左右),张骏因担心被刘曜逼迫,派将军宋辑、魏纂将陇西南安的两千多户百姓迁徙到姑臧,又派使者出使李雄的成汉政权,修复睦邻关系。后来刘曜攻打枹罕,护军辛晏告急,张骏派韩璞、辛岩率领两万步兵骑兵迎击,双方在临洮交战,韩璞军队被刘曜打得大败,韩璞等人撤退,刘曜军队追击到令居,张骏最终失去了黄河以南的土地。起初,戊己校尉赵贞不归附张骏,到这时,张骏出兵击败并擒获赵贞,将其辖地设为高昌郡。后来石勒杀死刘曜,张骏趁长安混乱,重新收复黄河以南地区,一直扩展到狄道,设置武卫、石门、候和、漒川、甘松五个屯护军,与石勒划分疆界。石勒派遣使者授予张骏官爵,张骏不接受,还扣留了使者;后来因畏惧石勒势力强大,又派使者向石勒称臣,同时进献特产,才让石勒的使者返回。

张骏统治期间,凉州曾发生严重饥荒,粮食价格暴涨。市长谭详请求拿出官府粮仓的粮食借给百姓,待秋收后收取三倍粮食作为偿还。从事阴据劝谏说:“从前西门豹治理邺县,将粮食储存在百姓手中;解扁治理东部边境城邑,征收三倍赋税。魏文侯认为西门豹看似‘有罪’实则该赏,解扁看似‘有功’实则该罚。如今谭详想趁百姓饥荒,索要三倍偿还,这种做法好比反穿皮衣(为护毛而伤皮),用这个比喻都不足以说明其危害。” 张骏采纳了阴据的建议。
起初,建兴年间(313-316 年),敦煌郡的计吏耿访前往长安,不久后遭遇战乱,无法返回,便逃往汉中,随后向东渡过长江,在太兴二年(319 年)抵达东晋都城建康。他多次上书朝廷,提出凉州地区尚不知晋室中兴的消息,应派遣大使前往宣慰,并请求担任向导。当时东晋接连发生内乱,虽同意了耿访的请求,却未能成行。到这时,朝廷才任命耿访为治书御史,正式授予张骏镇西大将军之职,仍保留其护羌校尉、凉州刺史、西平公的原有职位,还挑选陇西人贾陵等十二名凉州籍人士陪同耿访出使。耿访在梁州停留七年,因驿道不通,朝廷召他返回,耿访将诏书交给贾陵,让他假扮商人前往凉州。贾陵抵达长安后,因局势不稳不敢前进,直到咸和八年(333 年)才最终抵达凉州。张骏接受诏书后,派部曲督王丰等人前往建康答谢,同时送贾陵返回,并上疏向晋廷称臣,但仍不采用东晋年号,依旧使用建兴二十一年的纪年。咸和九年(334 年),朝廷又派耿访跟随王丰等人携带印信前往凉州,晋升张骏为大将军。从此,凉州与东晋每年都互派使者,往来不断。后来张骏派参军麹护上疏朝廷说:

“凉州与江东被战乱阻隔,已历经多年。臣一直蒙受朝廷圣德,心系本朝,然而江东的消息沉寂隔绝,朝廷的恩泽难以惠及凉州;即便臣竭力修缮道路,同盟各方也无人顾及凉州。接到陛下诏书之日,臣悲喜交加 —— 陛下的恩光照耀远方,对臣的褒奖尊崇优厚至极,任命臣为大将军、都督陕西雍秦凉州诸军事。这份荣耀震动四方,万里之外的百姓都心怀拥戴;诏书的明令抵达凉州,臣内心感激不已,又深感惶恐。

“臣深知陛下天资聪慧,肩负重建晋室的重任。可惜国家遭遇不幸,陛下被迫流亡吴楚之地,宗庙蒙尘有《黍离》之悲(《诗经》中哀叹故国沦丧的诗篇),先帝园陵有荒废之痛,普天下百姓叹息,万物都为之悲伤。臣在一方专掌军政,职权在于征伐,凉州地处偏远简陋,势力范围远及秦陇。石勒、李雄死后,百姓都盼望回归正统,原以为石季龙、李期的统治转瞬就会覆灭,却没想到他们相继篡权作乱,像恶鸟般盘踞多年。凉州与江东相隔遥远,声援无法互通,导致小丑之辈(指割据势力)飞扬跋扈,四方异族趁机作乱,原本心向朝廷的人也转而图谋背叛,连能力微薄者都有觊觎之心,微弱的萤火也妄图效仿日月之光。

“因此臣此前多次恳切上书,希望能与朝廷合力讨伐逆贼。然而陛下在江东从容自安,坐视祸乱蔓延,只顾眼前安稳,废弃晋室四位先祖(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的基业;所传檄文布告,不过是空设文书。这正是臣在荒漠中夜不能寐、为路途遥远而痛心的原因。况且百姓脱离君主统治,已历经数代,年老之人逐渐离世,年轻一代不知晋室正统,忠良之士惨遭杀戮,凶恶之徒贪图割据之利,即便有怀恋君主、思念故国之人,时光也在不断流逝。虽时有崇尚道义之士,却因畏惧逼迫而只能在穷舍中哀叹。

“臣听说,少康中兴夏朝,仅依靠一支军队;光武帝继承汉统,起初部众不足百人,最终都能祭祀先祖、配享上天,不失旧业。何况如今荆州、扬州的兵力强悍,臣所在的凉州有精锐骑兵,消灭残存的羯族逆贼,本就在掌握之中!恳请陛下体察臣的谋划,永远铭记先祖的功绩,命令司空郗鉴、征西将军庾亮等人从江沔出兵,使凉州与江东首尾呼应,共讨逆贼。”

此后,张骏派往东晋的使者多被石季龙擒获,无法抵达建康。后来张骏又派护羌参军陈宇、从事徐虓、华驭等人前往京师,征西大将军庾亮上疏朝廷,提出陈宇等人冒险远道而来,应予以录用,朝廷下诏任命陈宇为西平相,徐虓等人担任县令。永和元年(345 年),张骏任命世子张重华为五官中郎将、凉州刺史。酒泉太守马岌上书说:“酒泉南山,其实就是昆仑山的主体。周穆王曾在此会见西王母,乐而忘返,指的就是这座山。山上有石室玉堂,用珠玑雕刻装饰,光彩如同神宫。应当修建西王母祠,以祈求朝廷获得无疆之福。” 张骏采纳了这一建议。张骏在位二十二年后去世,时年四十岁,私下谥号为 “文公”,晋穆帝追谥他为 “忠成公”。

张重华,字泰临,是张骏的次子。他性情宽厚温和、品德高尚,沉稳坚毅、寡言少语。张骏去世时,张重华十六岁,于永和二年(346 年)自称持节、大都督、太尉、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假凉王,在境内宣布大赦。他尊母亲严氏为太王太后,居住在永训宫;尊生母马氏为王太后,居住在永寿宫。执政期间,他减轻赋税,废除关税,缩减皇家园林,以救济贫困百姓。

张重华派使者向石季龙呈送奏章,石季龙却派王擢、麻秋、孙伏都等人不断侵犯凉州,金城太守张冲向麻秋投降,凉州上下震动。张重华征调境内全部兵力,派征南将军裴恆率军抵御,裴恆在广武修筑营垒,打算以持久战拖垮敌军。牧府相司马张耽对张重华说:“臣听说国家凭借军队强盛,军队依靠将领为主。将领是国家存亡的关键,关乎吉凶祸福。从前燕国任用乐毅,得以平定整个齐国;后来改用骑劫为将,却丢失七十座城池。因此古代明君无不对将相的选拔格外慎重。如今凉州的关键,在于选择统帅。但议事者推举将领时,多倾向于故旧老将,未必能选出最有才能的人。况且韩信被重用时,并非有名望的旧臣;穰苴(田穰苴)被信任时,并非资深将领;吕蒙的晋升,并非凭借旧功;魏延的任用,并非依靠旧德。明君选拔人才,不拘泥于固定人选,只要有相应才能,就授予重任。如今强敌逼近边境,众将却停滞不前,人心骚动,危机逐渐逼近。主簿谢艾兼具文武才能,通晓兵法谋略,若授予他兵权,委托他专门负责征伐,必定能击退敌军、抵御外侮,歼灭凶逆之徒。”

张重华召见谢艾,询问讨伐敌军的策略。谢艾说:“从前耿弇不愿将贼寇留给君主(愿自行平定),黄权请求率万人抵御敌军。臣请求陛下借给七千士兵,为殿下吞灭王擢、麻秋等人。” 张重华大喜,任命谢艾为中坚将军,调配五千步兵骑兵让他攻打麻秋。谢艾率军从振武出发,夜间有两只枭鸟在军营中鸣叫,谢艾说:“枭鸟,象征‘邀击’,古代六博游戏中,掷得‘枭’者获胜。如今枭鸟在军营中鸣叫,是攻克敌军的征兆。” 于是率军出战,大败麻秋军队,斩杀五千人。张重华封谢艾为福禄伯,优待于他。但张重华身边的宠臣显贵嫉妒谢艾的贤能,共同诋毁诬陷他,最终谢艾被调出京城,担任酒泉太守。

石季龙又命令麻秋进军攻陷大夏郡,大夏护军梁式逮捕太守宋晏,献城投降麻秋。麻秋派宋晏写信诱降宛戍都尉宋矩,宋矩对麻秋说:“我辞别父亲侍奉君主,应当建立功勋、坚守道义;若无法建立功义,就该坚守名节。我终究不会苟且偷生。” 于是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刎而死。

当月,有关部门商议派司兵赵长在西郊迎接秋神(古代立秋祭祀仪式)。谢艾依据《春秋》大义,提出国家若有大的变故(此处指张骏刚去世),应简化狩猎祭祀礼仪,建议等过一年再举行。别驾从事索遐则议论说:“按礼制,天子驾崩、诸侯去世,灵柩未入殡时,不举行五祀之礼;入殡后即可举行。鲁宣公三年,周天子去世,鲁国仍未废除郊祀之礼。如今圣上(张重华)刚继承大位,各项政务焕然一新,应当通过观测天文仪器(璇玑玉衡)来校正七政(日、月、五星)。立秋时节,万物即将成熟,是肃杀之气开始的时刻,此时举行军事仪式,挥舞旗帜誓师众人,杀牲祭鼓礼神,是为了讨伐逆贼、消除残暴,完成大业、安定国家,使宗庙社稷安宁,为天下祈求福运,不可废除。” 张重华采纳了索遐的建议。

不久,麻秋进攻枹罕。当时晋阳太守郎坦认为枹罕城太大,难以防守,建议放弃外城。武城太守张悛说:“放弃外城,大事就会失败,不能动摇众人的军心。” 宁戎校尉张璩听从张悛的意见,坚守内城。麻秋率领八万士兵,修筑多重壕沟包围城池,使用云梯、雹车(抛石机),还挖掘上百条地道通向城内,城内守军也针锋相对,已杀伤麻秋军队数万人。石季龙又派将领刘浑等人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前来会合。郎坦因自己的建议未被采纳而心怀怨恨,教唆士兵李嘉暗中与麻秋勾结,引导一千多名贼兵登上城池西北角。张璩派宋修、张弘、辛挹、郭普率军抵御,双方短兵相接,斩杀两百多名贼兵,贼军才撤退。张璩处死李嘉示众,烧毁敌军的攻城器械。麻秋退守大夏,对众将说:“我在中原五都之间用兵,攻城略地,无往不胜;等到了秦陇地区,原以为能不战而胜,却没想到向南袭击仇池时兵败杀将,在长最筑城时全军覆没,如今攻打枹罕,又损兵折将、锐气受挫。这恐怕是上天在帮助对方,而非人力所能抗衡。” 石季龙听说后叹息道:“我曾以偏师平定九州,如今却以九州之力被困在枹罕,这真是所谓的‘对方有贤能之人,不可图谋’啊!”

张重华任命谢艾为使持节、军师将军,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进军至黄河岸边。麻秋率领三万部众抵御。谢艾乘坐轻便马车,头戴白色便帽,击鼓前进。麻秋远远望见,愤怒地说:“谢艾不过是个年轻书生,却穿戴如此轻慢,这是轻视我!” 下令三千名黑槊龙骧兵疾驰袭击谢艾。谢艾身边的士兵陷入混乱,左战帅李伟劝谢艾骑马脱身,谢艾不听,反而下车坐在胡床上,指挥士兵部署迎战。贼兵以为有伏兵即将出动,畏惧不敢前进。与此同时,张瑁从左翼沿黄河绕到敌军后方截断退路,麻秋的军队被迫撤退。谢艾乘胜追击,大败敌军,斩杀麻秋的将领杜勋、汲鱼,俘获斩杀一万三千人,麻秋仅单骑逃往大夏。张重华论功行赏,任命谢艾为太府左长史,晋封福禄县伯,食邑五千户,赏赐八千匹丝帛。

麻秋又占据枹罕,拥有十二万部众,进军屯驻河内,派遣王擢攻占晋兴、广武,越过洪池岭,直抵曲柳,姑臧城内人心震动。张重华商议亲自出兵抵御,谢艾坚决劝谏,认为不可。别驾从事索遐进言说:“贼兵势力强盛,逐渐逼近京城近郊。君主是国家的支柱,不能轻易亲征。左长史谢艾兼具文武之才,是国家的‘方叔、邵虎’(古代贤臣名将),应当将统兵大权托付给他。殿下在城中坐镇指挥,向他传授谋略,平定小小贼寇不在话下。” 张重华采纳了这一建议,于是任命谢艾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行卫将军,索遐为军正将军,率领两万步兵骑兵抵御敌军。谢艾竖起将旗,与将士们盟誓时,有西北风将旌旗吹得转向东南。索遐说:“风是号令的象征,如今风能让旗帜指向敌军方向,这是上天的助佑,必定能击败贼兵。” 军队进驻神鸟,王擢与谢艾的前锋交战,战败后逃回黄河以南。谢艾又回师讨伐叛乱的虏族斯骨真部一万多个部落,将其击败,斩杀一千多人,俘获两千八百人,缴获牛羊十余万头。
张重华自认为接连击败强敌,逐渐懈怠政务,很少接见宾客。司直索遐劝谏说:“殿下继承四位先祖(张轨、张寔、张茂、张骏)的基业,正处于平定天下的关键时期,肩负着当前的重任,应当忧虑天下百姓的苦难。您应亲自处理各项政务,招揽贤才,日夜勤勉,致力于国家事务。近来朝廷内外议论纷纷,都说前来投诚的贼寇应立即安抚,可您却多日不予接见;国家老臣、朝中贤士,应当虚心接纳,咨询他们政务意见,可您往往多日不留意召见;公文奏章送入宫内,历经数月不予批阅,荒废当前要务,却专注于下棋娱乐,沉迷于身边近臣的陪伴,不考虑将相的长远谋略。以至于亲信大臣不敢进言,朝中官吏闭口不言,臣因此惶恐不安,废寝忘食。如今王室危如累卵,百姓处境困苦,正是殿下卧薪尝胆、磨砺心志的时刻。恳请您专注朝政,接纳直言劝谏,践行‘五美’(古代五种美德)以成就‘六德’(古代六种德行),疏远身边的亲信小人,平息外界的非议,整顿政务、处理朝事,让百姓看到您的作为并受到教化。” 张重华读罢劝谏信,十分高兴,写下措辞优厚的回信表示感谢,却始终没有改正自身行为。

东晋朝廷派遣侍御史俞归前往凉州,任命张重华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假节。当时石季龙的西中郎将王擢屯驻在陇上,被苻雄击败,逃往张重华处。张重华对他极为优待,任命他为征虏将军、秦州刺史、假节,派遣张弘、宗悠率领一万五千步兵骑兵配合王擢,讨伐苻健。苻健派遣苻硕抵御,双方在龙黎交战。王擢等人惨败,仅单骑逃回,张弘、宗悠都战死沙场。张重华对此深感悲痛,身穿丧服为阵亡将士哀悼痛哭,还分别派人慰问他们的家属。随后又调拨兵力给王擢,让他再次攻打秦州,最终攻克。张重华派遣使者上疏朝廷说:“石季龙已死,但其残余势力仍在游荡,我们应趁其混乱予以讨伐,抓住时机行动。臣如今派遣前都锋督裴恆率领七万步兵骑兵,从远处出兵陇上,以等待朝廷大军的赫赫威势。山东地区的骚乱不足为虑,长安土地肥沃,应当迅速平定。臣驻守西部边疆,山川遥远,虽已率领六军立下誓言,却未能聆听陛下的教诲;猛将如雄鹰般奋勇出击,却未能参与朝廷的告成大典。臣遥望朝廷,心怀悲愤与忠义,拔剑感慨,内心郁结难平。” 于是康献皇后(褚蒜子)下诏回复,派遣使者晋升张重华为凉州牧。

此时御史俞归已抵达凉州,张重华正谋划自称凉王,不愿接受朝廷任命,派亲信沈猛对俞归说:“我家主公世代忠于晋室,却比不上鲜卑慕容皝!朝廷加封慕容皝为燕王,如今才授予我家主公大将军之职,这如何能勉励有功的忠义之臣呢!您如今应当留在河西,共同劝说我家主公称凉王。大夫出使在外,若有利于国家,可自行决断行事。” 俞归回答说:“按照王者制度,异姓不得称王;九州之内,最高爵位不得超过公爵。汉高祖曾一时封异姓为王,不久后便将他们全部诛杀,这只是权宜之计,并非旧有体制。因此王陵说:‘非刘氏而称王,天下人共同讨伐他。’至于戎狄部族,则不遵循这一规则。春秋时期吴、楚称王,诸侯不认为不对,是因为将他们视为蛮夷对待。若让齐鲁等中原诸侯称王,诸侯怎能不讨伐他们!因此圣上因您家主公忠诚贤明,才授予上公爵位,让他担任一方诸侯之长,鲜卑是北方狄族,怎能与之相比呢!您的提问有误。况且我还听说,若有绝世的特殊功勋,也会有非凡的赏赐。倘若如今就封您家主公为王,假设他将来率领河西部众向南平定巴蜀,向东扫平赵魏,修复旧都,迎接天子返回,天子又能用什么爵位、职位来赏赐他呢?希望您三思。” 沈猛将俞归的话详细传达给张重华,张重华才放弃称凉王的念头。

张重华喜欢与身边侍从玩耍,还屡次拿出钱财丝帛赏赐近臣。征事索振劝谏说:“先王(张骏)寝不安席,立志平定天下,因此修缮兵器,积累物资。大业尚未完成,他便抱憾去世。殿下在守丧期间遭遇强敌,依靠丰厚奖赏才挫败敌军。如今残余贼寇仍多,仓库空虚,对金帛的花费,应当谨慎。从前汉世祖(光武帝)即位后,亲自处理各项政务,奏章送到朝廷,当天就给予回复,因此能成就中兴大业,奠定万世功勋。如今奏章公文停滞不办,动辄拖延数月,下面的民情无法上达,受冤困苦者被关押在监狱中,这并非明君所为,臣私下对此感到不安。” 张重华认为索振说得对。

张重华尚未来得及接受朝廷的任命,便去世了,时年二十七岁,在位十一年。私下谥号为 “昭公”,后改谥 “桓公”,晋穆帝赐谥号为 “敬烈”。他的儿子张耀灵继承职位。

张耀灵,字元舒,十岁时继承父位,自称大司马、护羌校尉、凉州刺史、西平公。他的伯父长宁侯张祚为人狡诈,善于迎合内外之人,起初与张重华的宠臣赵长、尉缉等人结为异姓兄弟。赵长等人伪造张重华的遗令,任命张祚为持节、督中外诸军、抚军将军,辅佐朝政。随后赵长等人又商议,认为张耀灵年幼,当时战乱未平,应立年长的君主。张祚此前已与张重华的母亲马氏私通,马氏便听从尉缉的建议,下令废黜张耀灵为凉宁侯,改立张祚为君。不久,张祚派杨秋胡在东苑杀害张耀灵,将其尸体埋在沙坑中,私下谥号为 “哀公”。

张祚,字太伯,学识渊博、勇武过人,有处理政务的才能。即位后,他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凉公。为人荒淫残暴,毫无道义,还与张重华的妻子裴氏私通,连宫中的姬妾、张骏与张重华未出嫁的女儿,都被他肆意奸污。凉州百姓对此怒目而视,纷纷传唱《墙茨》(《诗经》中讽刺贵族荒淫无耻的诗篇)以讽刺他。

永和十年(354 年),张祚采纳尉缉、赵长等人的建议,僭越称帝,建立宗庙,使用天子规格的 “八佾” 乐舞(八队舞女),设置百官,颁布诏书说:“从前晋室失去统治权,戎狄扰乱中原,胡、羯、氐、羌都妄图窃取皇权。我先祖武公(张轨)凭借神武之才平定乱世,保卫西夏(河西),向朝廷进贡、辅佐王室,从未间断。四位先祖(张轨、张寔、张茂、张骏)继承基业,忠诚更加显著。从前接受晋室禅让之事,天下皆知,却谦逊退让,至今已有四十年。如今中原丧乱,华夏无主,众诸侯认为九州百姓无所归附,天地神灵无所依托,逼迫我暂代皇位,以统一天下人心。我推辞不得,勉强听从众人建议。待平定洛阳、长安二京,扫清周、魏地区的贼寇后,再迎接天子返回旧都,到朝廷请罪,愿与百姓一同开启新的时代。” 他将建兴四十二年改为和平元年,赦免死刑犯,赏赐鳏夫寡妇丝帛,为文武官员各晋爵一级,追尊曾祖父张轨为武王,祖父张寔为昭王,叔祖父张茂为成王,父亲张骏为文王,弟弟张重华为明王。立妻子辛氏为皇后,弟弟张天锡为长宁王,儿子张泰和为太子,张庭坚为建康王,张耀灵的弟弟张玄靓为凉武侯。

称帝当晚,天空出现如车盖般的光芒,伴随雷霆般的声响,震动城邑;次日,大风拔起树木。灾异屡次出现,张祚却更加凶残暴虐。他的尚书马岌因直言劝谏被免官,郎中丁琪又劝谏说:“先公(张骏、张重华)世代坚守忠节,远尊东晋朝廷,保持谦逊,已有五十年。百姓之所以向西翘首期盼,天下之所以关注大凉,上天之所以相助,士民之所以拼死效力,正是因为先公的道义高于彭祖、昆仑,忠诚超过西伯(周文王),不远万里表达虔诚,坚守气节始终如一。凭借一州之众抵抗势如崩天的贼寇,连年出兵,百姓却不抱怨疲惫。陛下虽以大圣雄姿继承大业,功勋德行却不及先公,却要行改朝换代之事,臣私下认为不可。华夷之所以归附大凉、义兵之所以千里奔赴,是因为陛下是晋室的臣子。如今陛下自立为帝,人们便会争相效仿,仅凭河西一隅之地,怎能抵挡中原朝廷的军队!城墙过高会引发攻城器械,地位不当会招致敌人,恳请陛下三思。” 张祚大怒,将丁琪在宫门前斩首。他还派遣将领和昊率领部众前往南山讨伐丽靬戎,结果大败而回。

太尉桓温入关时,王擢当时镇守陇西,派人快马向张祚报告,称桓温善于用兵,局势难以预测。张祚既震惊恐惧,又担心王擢反叛,立即召回马岌恢复官职,与他商议对策,还秘密派遣亲信刺杀王擢,事情败露未能成功。张祚更加恐惧,大规模集结部众,声称要东征,实则想向西退守敦煌,恰逢桓温撤军才停止行动。随后又派遣平东将军、秦州刺史牛霸,司兵张芳率领三千人攻打王擢,将其击败,王擢逃往苻健处。这一年,凉州五月降下霜冻,冻死庄稼与果实。

张祚的同族张瓘当时镇守枹罕,张祚忌惮他势力强大,派遣将领易揣、张玲率领一万三千步兵骑兵袭击他。当时张掖人王鸾通晓神道,对张祚说:“军队出征后将无法返回,凉国将有灾祸。” 张祚大怒,以王鸾散布妖言扰乱人心为由,将其斩首示众,然后才出兵。王鸾临刑前说:“我死后不到二十天,军队必定失败。” 当时有神仙降临玄武殿,自称 “玄冥”,能与人对话,张祚日夜向其祈祷,神仙承诺给予他福运,张祚对此深信不疑。他又派遣张掖太守索孚取代张瓘镇守枹罕,索孚被张瓘杀死。张玲等人率军渡河尚未完毕,就被张瓘的军队击败,易揣、张玲单骑逃走,张瓘的军队随后追击,张祚的部众陷入恐慌。敦煌人宋混与弟弟宋澄等人聚集部众响应张瓘。赵长、张璹等人畏惧获罪,进入宫中请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出宫,拥立张耀灵的异母弟张玄靓为君主。易揣等人率领部众入宫讨伐赵长,将其杀死。张瓘的弟弟张琚及其儿子张嵩招募数百名市民,大声宣称:“张祚无道,我兄长的大军已抵达城东,敢有反抗者诛灭三族!” 张祚的部众四散奔逃。张琚、张嵩率领部众入城,张祚手握佩剑在殿上大喊,命令左右侍从死战,却因早已失去人心,无人愿意抵抗,最终被杀死。张祚的首级被砍下,在内外示众,尸体被抛在路边,凉州百姓都欢呼万岁。张祚篡位三年后灭亡。

张玄靓,字元安,即位后自称大都督、大将军、护羌校尉、凉州牧、西平公,在境内宣布大赦,废除张祚的 “和平” 年号,恢复使用建兴四十三年纪年。他诛杀张祚的两个儿子,任命张瓘为卫将军,统领一万兵力,代理大将军事务,更换朝廷僚属。

陇西人李俨诛杀当地豪门彭姚,在陇右自立,沿用东晋中兴年号,百姓都拥护他。张玄靓派遣牛霸率领部众讨伐,军队尚未抵达,西平人卫綝又占据本郡反叛,牛霸的部众溃散,仅单骑逃回。张瓘起初想征讨卫綝,却因兄长张珪在卫綝军中而犹豫不决;卫綝也因弟弟在张瓘军中,双方因此一年多没有互相攻伐。西平人郭勋通晓天文,不接受州郡的征召,卫綝以礼聘请他,郭勋说:“张氏运势将衰,卫氏应当兴起,怎能因一个弟弟而毁灭整个家族,应当迅速讨伐张瓘。” 卫綝准备听从他的建议。张瓘派遣弟弟张琚率领大军征讨卫綝,将其击败。西平人田旋邀约酒泉太守马基背叛张瓘响应卫綝,田旋对马基说:“卫綝从东面进攻,我们从西面截断张瓘的退路,不出六十天,就能平定天下,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策。” 马基答应了他。张瓘派遣司马张姚、王国率领两千人讨伐马基,将其击败,斩杀马基、田旋二人,把他们的首级传送到姑臧。

张瓘兄弟势力强大,凭借他们的功勋和力量,有篡夺皇位的图谋。辅国将军宋混与弟弟宋澄共同讨伐张瓘,将他的亲属全部诛杀。张玄靓任命宋混为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假节,辅佐朝政。宋混去世后,又让宋澄代替他。张玄靓的右司马张邕厌恶宋澄独断专行,杀死了他。于是消灭了宋氏家族,张玄靓便任命张邕为中护军,叔父张天锡为中领军,共同辅佐朝政。

张邕自认为功劳很大,骄傲自大、荒淫放纵,又与马氏私通,结党营私、独揽大权。国人都对此感到忧虑。张天锡的心腹郭增、刘肃二人,都十八九岁,趁着休息时对张天锡说:“天下的事情似乎还没有安定。” 张天锡问:“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二人说:“如今中护军张邕出入的排场,就像当年的长宁侯一样。” 张天锡大惊说:“我早就怀疑他了,只是没敢说出口。你认为该怎么办?” 刘肃说:“应当尽快除掉他。” 张天锡说:“到哪里去找能做这件事的人呢?” 刘肃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张天锡说:“你年纪太小,再找一个可以一起谋划的人。” 刘肃说:“赵白驹和我两个人就足够完成这件事了。” 于是张天锡带着四百名士兵,与张邕一起入朝,刘肃与赵白驹抽出刀鞘中的刀刃,跟随张天锡进入。在宫门下遇到张邕,刘肃砍他没有砍中,赵白驹接着砍,也没有成功,二人便与张天锡一起进入宫中。张邕得以逃脱,于是率领三百多名甲士反攻宫门。张天锡登上屋顶大声呼喊,对将士们说:“张邕凶恶叛逆,行为无道,宋氏家族有什么罪,要被全部诛杀?他颠覆国家,扰乱社稷。我并不怕死,只是害怕祖先的祭祀断绝,事情到了这一步是不得已罢了。这是我们张家的事情,将士们怎么能拿着武器对着我呢!如今我要获取的,只是张邕的性命而已。天地有灵,我不会食言。” 张邕的部下听了这些话,全都逃散了,张邕用剑自刎而死。于是张天锡将张邕的党羽全部诛杀。

张玄靓年纪幼小,性格又仁慈软弱,张天锡战胜张邕后,独掌朝政,将建兴四十九年改为升平元年。兴宁元年,张骏的妻子马氏去世,张玄靓尊他的庶母郭氏为太妃。郭氏因为张天锡独揽大权,与大臣张钦等人谋划讨伐他。事情泄露,张钦等人被处死。这一年,张天锡率领众人进入宫门,暗中杀害了张玄靓,对外宣称他突然去世,当时张玄靓十四岁。在位九年。私下里谥号为冲公,孝武帝赐谥号为敬悼公。

张天锡字纯嘏,是张骏的小儿子,小名叫独活。起初字公纯嘏,入朝后,人们嘲笑他的三个字,于是他自己改了字。张玄靓死后,国人拥立他为君,他自号大将军、校尉、凉州牧、西平公。派遣司马纶骞带着奏章请求朝廷任命,并送御史俞归回京都。太和初年,朝廷下诏任命张天锡为大将军、大都督、督陇右关中诸军事、护羌校尉、凉州刺史、西平公。

张天锡多次在园林池畔宴饮,政事多有荒废。荡难将军、校书祭酒索商上疏极力劝谏,张天锡回答说:“我不是喜欢出游,出游是有收获的。看到早晨的花朵,就会敬重才华出众的人;观赏芝兰,就会喜爱有道德品行的大臣;看到松竹,就会想到有坚贞节操的贤人;面对清澈的流水,就会看重廉洁的品行;看到杂草,就会鄙视贪婪污秽的官吏;遇到狂风,就会厌恶凶狠狡猾的人。如果加以引申,触类旁通,大概就不会有什么遗漏了。”

羌族的廉岐自称益州刺史,率领略阳的四千家百姓背叛苻坚归附李俨。张天锡亲自前往讨伐,任命别驾杨遹为监前锋军事、前将军,前往金城。晋兴相常据为使持节、征东将军,前往左南,游击将军张统从白土出兵,张天锡亲自率领三万人驻扎在仓松,讨伐李俨。李俨大败,入城坚守,派遣儿子李纯向苻坚求救。苻坚派他的将领王猛去救援。张天锡战败,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二三,张天锡于是返回。立儿子张大怀为世子。
自从张天锡继承王位后,连年发生地震、山崩,泉水涌出,柳树变成松树,火从泥中生出。而张天锡沉迷于声色,不关心政事。起初,安定的梁景、敦煌的刘肃都因为出身名门,从小就与张天锡友好亲昵。张邕被诛杀时,刘肃、梁景有功劳,张天锡非常感激他们,赐他们姓张,又为他们改字,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张天锡的儿子们都以 “大” 为字,所以梁景叫张大奕,刘肃叫张大诚。张天锡废除张大怀为高昌公,改立宠爱的儿子张大豫为世子,梁景、刘肃等人都参与政事。人们既怨恨又恐惧,他的堂弟从事中郎张宪恳切劝谏,他没有采纳。

当时苻坚势力强大,经常进攻前凉,前凉没有一年安宁。张天锡非常恐惧,于是设立祭坛宰杀牲畜,率领典军将军张宁、中坚将军马芮等人,遥与东晋的三公盟誓,给大司马桓温写信,约定在六年夏天共同起兵。派遣从事中郎韩博、奋节将军康妙进献表章,并送去盟文。韩博有口才,桓温非常称赞他。曾经有一次举行大会,桓温让司马刁彝嘲笑他,刁彝对韩博说:“你是韩卢的后代吗?” 韩博说:“你是韩卢的后代。” 桓温笑着说:“刁彝因为你姓韩,所以才这么问。他自己姓刁,怎么能是韩卢的后代呢!” 韩博说:“明公如果没有仔细思考,短尾的就是‘刁’啊。” 满座的人都为之赞叹。

太元元年,苻坚派遣他的将领苟苌、毛当、梁熙、姚苌前来侵犯,渡过石城津。张天锡召集众人商议,中录事席仂说:“先公就有这样的先例,慢慢思考以后的变化,这是孙权屈伸的策略。” 众人认为席仂年老怯懦,都说:“龙骧将军马达,有一万精兵抵御他们,他们一定不敢前进。” 广武太守辛章守城固守。辛章与晋兴相彭知正、西平相赵疑谋划说:“马达出身行伍,一定不会为我们所用,那么秦军就会深入。我们一起率领三郡的精锐士兵,截断他们的粮道,与他们决一死战。” 征东将军常据也想先攻击姚苌,等待张天锡的命令。张天锡率领一万人驻扎在金昌城。马达率领一万人迎战苟苌等人,于是请求投降,士兵们都逃散了。常据、席仂都战死了。司兵赵充哲与苟苌苦战,又战死了。中卫将军史景也在阵中阵亡。张天锡非常恐惧,出城亲自作战,城内又发生叛乱。张天锡处境窘迫,向苟苌等人投降。起初,张天锡所居住的安昌门和平章殿无故崩塌,十天后国家就灭亡了。张天锡即位共十三年。从张轨开始统治凉州,到张天锡,一共传了九代,七十六年。苻坚先为张天锡建造了住宅,等他到了后,任命他为尚书,封归义侯。

苻坚在淝水大败时,张天锡担任苻融的征南司马,在阵前归降东晋。朝廷下诏说:“从前孟明不被废弃,最终显露出他的功劳,怎么能因为一次过失就废除人才的任用呢!任命张天锡为散骑常侍、左员外。” 又下诏说:“已故的太尉、西平公张轨在边远地区树立了德行,世代继承前人的功劳。强大的军队放纵为害,最终导致失守。散骑常侍张天锡脱离困境进入朝廷,祖先的祭祀已经断绝,更加令人怜悯感慨,可以恢复张天锡西平郡公爵的爵位。” 不久又任命他为金紫光禄大夫。

张天锡年轻时有文学才华,声名远扬。等到归降东晋后,很受皇帝的恩宠和待遇。朝中的大臣因为他国家灭亡、自身被俘,大多一起诋毁他。会稽王司马道子曾经问他西方地区出产什么,张天锡应声回答说:“桑葚甜美,鸱鸮的叫声变得悦耳,乳酪可以修养性情,人们没有嫉妒之心。” 后来他精神萎靡,虽然身处官位,但不再被重视。隆安年间,会稽王的世子司马元显掌权,经常邀请他,把他当作戏弄的对象。因为他家里贫穷,任命他为庐江太守,原来的官职不变。桓玄当政时,想招抚四方边远地区的人,于是任用张天锡为护羌校尉、凉州刺史。不久后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追赠金紫光禄大夫。

史臣说:黄河以外的地区,以流沙为界限,玉门关地势险要,金城坚固,有苗氏逃窜到那里,帝舜将他们流放而不加约束;渠搜族居住在那里,大禹到那里才加以治理。世间遭遇很多灾难,谁能控制五郡呢;当时遇到战乱,凭借三边险要而傲然自立。虽然不是长久安定的地方,但也足以作为苟且偷安的处所了!周公保有这里而建立功勋,士彦占据这里而延续世代。挚虞观察天象,记载洪水不会泛滥;侯瑾观察泉水,知道霸主就在这里。不仅是地势的原因,或许也有天道的作用吧!张茂、张骏、张重华凭借忠诚继承前人的事业,在偏僻简陋的地方,没有忘记朝廷,所以能够向西控制各个少数民族,向东抵御强大的敌人,世代担任高官,征收边远地区的珍宝,在边远地区显扬声威,这确实是遵循正道的效果啊。张祚因为是庶出,暗中颠覆嫡长子,在史册上留下了丑恶的记载,在黑山僭越称帝,丁琪因为恳切劝谏而被诛杀,王鸾因为直言进谏而被杀,境内的人纷纷起兵,仇恨他窃取名号,最终导致被杀,这是自然的道理啊。张天锡软弱无能,最终失去了他的部众。他前往朝廷,跻身于朝臣之中,再次获得高官厚禄,这是祖先德行的延续和福泽啊。

赞曰:天地人三才构成不祥之气,九州大地被瓜分。政权迁移到长江边,土地与黄河隔绝。张轨归诚于晋室,多么美好啊。在内安抚遗留的百姓,在外抵御逃犯和敌人。世代延续久远,国家也完整富足。以遵循正道为基础,大概是上天的保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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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31 10:03:29 | 显示全部楼层
完整记载前凉张氏政权从奠基到灭亡的全过程,以人物传记为脉络,串联起这个十六国时期 “保据河西、遥尊晋室” 的地方政权 76 年(301-376 年)的兴衰史,同时展现了西晋末年至东晋时期河西地区的政治、军事与社会变迁。

其内容可围绕 “人物群像” 与 “政权脉络” 两大维度展开,核心信息如下:

一、核心主线:前凉张氏的 “九世传承” 与政权演变
列传以张轨为起点,按时间顺序梳理了前凉从 “地方藩镇” 到 “割据政权” 再至灭亡的完整轨迹,共记载 9 位掌权者,可分为三个阶段:

奠基期(张轨、张寔、张茂)
张轨(奠基者):西晋末年出任凉州刺史,面对中原大乱,他稳定河西秩序、兴办学校、安抚流民,确立 “保据河西、遥尊晋室” 的基本国策,为前凉政权打下基础,是列传的核心人物之一。
张寔(张轨之子):继承父职,延续对晋室的臣属关系,却因内部矛盾遇刺身亡,凸显早期政权的不稳定。
张茂(张寔之弟):继位后扩建姑臧城、巩固防务,诛杀凉州豪门贾摹以强化集权,同时拒绝刘曜的封爵,坚守对晋室的名义忠诚,临终前叮嘱继任者 “谨守人臣之节”,奠定前凉 “虽割据而不僭越” 的基调。

鼎盛期(张骏、张重华)
张骏(张茂之侄):前凉的 “治世之君”,也是列传重点刻画的人物。他扩大疆域(收复河南地、设沙州与河州)、安抚西域(西域诸国遣使朝贡)、改善内政(轻徭薄赋、刑清国富),虽使用天子规格的仪仗(如 “豹尾”“六佾舞”),却始终不称帝,仅以 “西平公”“大将军” 自居,还多次遣使东晋表达忠诚,被时人称为 “积贤君”。
张重华(张骏之子):继位后延续鼎盛局面,核心功绩是抵御后赵石季龙的进攻 —— 重用名将谢艾,多次大败后赵军队(如临河之战、神鸟之战),保住河西疆域;但后期逐渐懈怠政务、沉迷娱乐,为政权内部动荡埋下隐患。

衰亡期(张耀灵、张祚、张玄靓、张天锡)
张耀灵、张祚:张重华死后,10 岁的张耀灵继位,随即被伯父张祚篡杀。张祚是前凉唯一 “僭称帝” 的统治者,他荒淫残暴(乱伦宗室、诛杀忠臣)、倒行逆施,最终被张瓘、宋混等推翻,在位仅 3 年,成为政权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张玄靓:张祚死后,年幼的张玄靓继位,政权陷入 “权臣互杀” 的混乱 —— 先是张瓘专权,后被宋混兄弟诛杀;宋混死后,张邕又杀宋澄;最终张玄靓被叔父张天锡暗中杀害,在位 9 年,始终是傀儡。
张天锡(张骏之子):前凉末代掌权者,继位后虽短暂稳定局势,但沉迷声色、荒废政事,又在继承人问题上废长立幼,导致内部人心涣散。面对前秦苻坚的强大攻势,他先抵抗后投降,前凉于 376 年灭亡。列传还记载了他降秦后的经历:淝水之战后归晋,虽获东晋官职,却因 “国破身虏” 被朝臣轻视,最终抑郁而终,为前凉历史画上句号。

二、关键主题:河西与晋室的 “名义臣属” 与现实割据
列传始终围绕前凉的核心政治立场 ——“遥尊晋室,实保河西” 展开:
张氏历代掌权者(除张祚外)均拒绝 “称帝”,始终使用晋朝年号(如 “建兴”),多次遣使东晋表忠(如张骏派耿访、张重华派王丰),甚至在与后赵、前秦的交战中,以 “为晋室复仇” 为名义;
但现实中,前凉拥有独立的军政体系(设百官、掌征伐、定赋税),疆域涵盖凉州、秦州、沙州等地,是事实上的割据政权。这种 “名义臣属” 既为前凉赢得了河西士族与百姓的支持,也使其在十六国乱世中获得了独特的政治合法性。

三、辅助内容:人物品格与时代细节
列传还通过细节刻画人物特质与河西社会风貌:
如张茂的 “有志节、能断事”、张骏的 “励精图治”、谢艾的 “文武双全”、宋矩的 “守节自刎”,展现了乱世中的不同人物选择;
提及前凉的经济(如饥荒时的粮食政策)、文化(兴办学校)、对外关系(与西域、前秦、东晋的互动),为理解十六国时期河西地区的 “相对安定” 提供了线索。

总结
《晋书・列传第五十五》本质是一部 “前凉别史”,以张氏家族的人物传记为骨架,既记录了一个地方政权在乱世中 “夹缝求存” 的兴衰逻辑,也反映了西晋至东晋时期 “中原失序、边疆自保” 的时代特征 —— 前凉的存在,不仅是张氏一族的功业,更是河西地区在动荡中保持局部稳定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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