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列传·第六十二章 晋书 文苑名士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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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六十二章 晋书 文苑名士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应贞 成公绥 左思 赵至 邹湛 枣据 褚陶 王沉 张翰 庾阐 曹毗 李充 袁宏 伏滔 罗含 顾恺之 郭澄之

夫文以化成，惟圣之高义；行而不远，前史之格言。是以温洛祯图，绿字符其丕业；苑山灵篆，金简成其帝载。既而书契之道聿兴，钟石之文逾广，移风俗于王化，崇孝敬于人伦，经纬乾坤，弥纶中外，故知文之时义大哉远矣！

洎姬历云季，歌颂滋繁，荀宋之流，导源自远，总金羁而齐骛，扬玉轪而并驰，言泉会于九流，交律诣于六变。自时已降，轨躅同趋，西都贾马，耀灵蛇于掌握，东汉班张，发雕龙于绨椠，俱标称首，咸推雄伯。逮乎当涂基命，文宗郁起，三祖叶其高韵，七子分其丽则，《翰林》总其菁华，《典论》详其澡绚，彬蔚之美，竞爽当年。独彼陈王，思风遒举，备乎典奥，悬诸日月。

及金行纂极，文雅斯盛，张载擅铭山之美，陆机挺焚研之奇，潘夏连辉，颉颃名辈，并综采繁缛，杼轴清英，穷广内之青编，缉平台之丽曲，嘉声茂迹，陈诸别传。至于吉甫、太冲，江右之才杰；曹毗、庾阐，中兴之时秀。信乃金相玉润，林荟川冲，埒美前修，垂裕来叶。今撰其鸿笔之彦，著之《文苑》云。

应贞，字吉甫，汝南南顿人，魏侍中璩之子也。自汉至魏，世以文章显，轩冕相袭，为郡盛族。贞善谈论，以才学称。夏侯玄有盛名，贞诣玄，玄甚重之。举高第，频历显位。武帝为抚军大将军，以为参军。及践阼，迁给事中。帝于华林园宴射，贞赋诗最美。其辞曰：

悠悠太上，人之厥初。皇极肇建，彝伦攸敷。五德更运，应录受符。陶唐既谢，天历在虞。于时上帝，乃顾惟眷。光我晋祚，应期纳禅。位以龙飞，文以豹变。玄泽滂流，仁风潜扇。区内宅心，方隅回面。天垂其象，地耀其文。凤鸣朝阳，龙翔景云。嘉禾重颖，蓂荚载芬。率土咸宁，人胥悦欣。

恢恢皇度，穆穆圣容。言思其允，貌思其恭。在视斯明。在听斯聪。登庸以德，明试以功。其恭惟何？昧旦丕显。无义不经，无理不践。行舍其华，言去其辩。游心至虚，同规易简。六府孔修，九有来践。泽罔不被，化莫不加。声教南暨，西渐流沙。幽人肆险，远国忘遐；越常重译，充牣皇家。峨峨列辟，赫赫武臣。内和五品，外威四宾。顺时贡职，入觐天人。备言锡命，羽盖硃轮。

贻宴好会，不常厥数。神心所授，不言而喻。于时肆射，弓矢斯具。发彼互的，有酒斯饫。文武之道，厥猷未坠。在昔先王，射御兹器。示武惧荒，过则有失。凡厥群后，无懈于位。

初置太子中庶子官，贞与护军长史孔恂俱为之。后迁散骑常侍，以儒学与太尉荀顗撰定新礼，未施行。泰始五年卒，文集行于世。

弟纯。纯子绍，永嘉中，至黄门郎，为东海王越所害。纯弟秀，秀子詹，自有传。

成公绥，字子安，东郡白马人也。幼而聪敏，博涉经传。性寡欲，不营资产，家贫岁饥，常晏如也。少有俊才，词赋甚丽，闲默自守，不求闻达。时有孝乌，每集其庐舍，绥谓有反哺之德，以为祥禽，乃作赋美之，文多不载。又以“赋者贵能分赋物理，敷演无方，天地之盛，可以致思矣。历观古人未之有赋，岂独以至丽无文，难以辞赞；不然，何其阙哉？”遂为《天地赋》曰：

惟自然之初载兮，道虚无而玄清，太素纷以溷淆兮，始有物而混成，何元一之芒昧兮，廓开辟而著形。尔乃清浊剖分，玄黄判离。太极既殊，是生两仪，星辰焕列，日月重规，天动以尊，地静以卑，昏明迭照，或盈或亏，阴阳协气而代谢，寒暑随时而推移。三才殊性，五行异位，千变万化，繁育庶类，授之以形，禀之以气。色表文采，声有音律，覆载无方，流形品物。鼓以雷霆，润以庆云，八风翱翔，六气氤氲。蚑行蠕动，方聚类分，鳞殊族别，羽毛异群，各含精而熔冶，咸受范于陶钧，何滋育之罔极兮，伟造化之至神！

若天悬象成文，列宿有章，三辰烛耀，五纬重光，河汉委蛇而带天，虹兒偃蹇于昊苍，望舒弥节于九道，义和正辔于中黄，众星回而环极，招摇运而指方，白兽峙据于参伐，青龙垂尾于心房，玄龟匿首于女虚，硃鸟奋翼于注张，帝皇正坐于紫宫，辅臣列位于文昌，垣屏骆驿而珠连，三台差池而雁翔，轩辕华布而曲列，摄提鼎峙而相望。若乃征瑞表祥，灾变呈异，交会薄蚀，抱晕带珥，流逆犯历，谴悟象事，蓬容著而妖害生，老人形而主受喜，天矢黄而国吉祥，彗孛发而世所忌。

尔乃旁观四极，俯察地理，川渎浩汗而分流，山岳磊落而罗峙，沧海沆漭而四周，悬圃隆崇而特起，昆吾嘉于南极，烛龙曜于北址，扶桑高于万仞，寻木长于千里，昆仑镇于阴隅，赤县据于辰巳。于是八十一域，区分方别；风乖俗异，险断阻绝，万国罗布，九州并列。青冀白壤，荆衡涂泥，海岱赤埴，华梁青黎，兗带河洛，扬有江淮。辩方正土，经略建邦，王圻九服，列国一同，连城比邑，深池高墉，康衢交路，四达五通。东至阳谷，西极泰濛，南暨丹砲，北尽空同。遐方外区，绝域殊邻，人首蛇躯，乌翼龙身，衣毛被羽，或介或鳞，栖林浮水，若兽若人，居于大荒之外，处于巨海之滨。

于是六合混一而同宅，宇宙结体而括囊，浑元运流而无穷，阴阳循度而率常，回动纠纷而乾乾，天道不息而自强。统群生而载育，人托命于所系，尊太一于上皇，奉万神于五帝，故万物之所宗，必敬天而事地。

若乃共工赫怒，天柱摧折，东南俄其既倾，西北豁而中裂，断鰲足而续毁，炼玉石而补缺。岂斯事之有征，将言者之虚设？何阴阳之难测，伟二仪之奓阔！

坤厚德以载物，乾资始而至大，俯尽鉴于有形，仰蔽视于所盖，游万物而极思，故一言于天外。

绥雅好音律，尝当暑承风而啸，泠然成曲，因为《啸赋》曰：

逸群公子，体奇好异，敖世忘荣，绝弃人事，希高慕古，长想远思，将登箕山以抗节，浮沧海以游志。于是延友生，集同好，精性命之至机，研道德之玄奥，愍流俗之未悟，独超然而先觉，狭世路之厄亻辟，仰天衢而高蹈，邈跨俗而遗身，乃慷慨而长啸。于时曜灵俄景，流光濛汜，逍遥携手，踌躇步趾，发妙声于丹脣，激哀音于皓齿，响抑扬而潜转，气冲郁而熛起，协黄宫于清角，杂商羽于流征，飘浮云于泰清，集长风于万里。曲既终而响绝，余遗玩而未已，良自然之至音，非丝竹之所拟。是故声不假器，用不借物，近取诸身，役心御气。动脣有曲，发口成音，触类感物，因歌随吟。大而不洿，细而不沈，清激切于竽笙，优润和瑟琴，玄妙足以通神悟灵，精微足以穷幽测深，收激楚之哀荒，节北里之奢淫，济洪灾于炎旱，反亢阳于重阴。引唱万变，曲用无方，和乐怡怿，悲伤摧藏。时幽散而将绝，中矫历而慷慨，徐婉约而优游，纷繁骛而激扬。情既思而能反，心虽哀而不伤。总八音之至和，固极乐而无荒。

若乃登高台以临远，披文轩而骋望，喟仰抃而抗首，嘈长引而憀亮。或舒肆而自反，或徘徊而复放，或冉弱而柔挠，右澎濞而奔壮。横郁呜而滔涸，列缭眺而清昶。逸气奋涌，缤纷交错，烈烈飚扬，啾啾响作。奏胡马之长思，回寒风乎北朔，又似鸿雁之将雏，群鸣号乎沙漠。故能因形创声，随事造曲，应物无穷，机发响速，怫郁冲流，参谭云属，若离若合，将绝复续。飞廉鼓于幽隧，猛兽应于中谷；南箕动于穹苍，清飚振于乔木；散滞积而播扬，荡埃霭之溷浊，变阴阳于至和，移淫风之秽俗。

若乃游崇冈，陵景山，临岩侧，望流川，坐磐石，漱清泉，藉皋兰之猗靡，廕修竹之蝉蜎，乃吟咏而发叹，声驿驿而响连，舒蓄思之悱愤，奋久结之缠绵，心涤荡而无累，志离俗而飘然。

若夫假象金革，拟则陶匏，众声繁奏，若笳若箫；磞硠震隐，訇盖聊嘈。发徵则隆冬熙烝，骋羽则严霜夏凋，动商则秋霖春降，奏角则谷风鸣条。音均不恆，曲无定制，行而不流，止而不滞，随口吻而发扬，假芳气而远逝，音要妙而流响，声激嚁而清厉。信自然之极丽，羌殊尤而绝世，越《韶》《夏》与《咸池》，何徒取异乎《郑》《卫》！

于时绵驹结舌而丧精，王豹杜口而失色，虞公辍声而止歌，宁子敛手而叹息，钟期弃琴而改听，尼父忘味而不食，百兽率儛而拤足，凤皇来仪而拊翼。乃知长啸之奇妙，此音声之至极。

张华雅重绥，每见其文，叹伏以为绝伦，荐之太常，征为博士。历秘书郎，转丞，迁中书郎。每与华受诏并为诗赋，又与贾充等参定法律。泰始九年卒，年四十三，所著诗赋杂笔十余卷行于世。

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也。其先齐之公族有左右公子，因为氏焉。家世儒学。父雍，起小吏，以能擢授殿中侍御史。思小学钟、胡书及鼓琴，并不成。雍谓友人曰：“思所晓解，不及我少时。”思遂感激勤学，兼善阴阳之术。貌寝，口讷，而辞藻壮丽。不好交游，惟以闲居为事。造《齐都赋》，一年乃成。复欲赋三都，会妹芬入宫，移家京师，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年，门庭籓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自以所见不博，求为秘书郎。及赋成，时人未之重。思自以其作不谢班张，恐以人废言，安定皇甫谧有高誉，思造而示之。谧称善，为其赋序。张载为注《魏都》，刘逵注《吴》《蜀》而序之曰：“观中古以来为赋者多矣，相如《子虚》擅名于前，班固《两都》理胜其辞，张衡《二京》文过其意。至若此赋，拟议数家，傅辞会义，抑多精致，非夫研核者不能练其旨，非夫博物者不能统其异。世咸贵远而贱近，莫肯用心于明物。斯文吾有异焉，故聊以余思为其引诂，亦犹胡广之于《官箴》，蔡邕之于《典引》也。”陈留卫权又为思赋作《略解》，序曰：“余观《三都》之赋，言不苟华，必经典要，品物殊类，禀之图籍；辞义瑰玮，良可贵也。有晋征士故太子中庶子安定皇甫谧，西州之逸士，耽籍乐道，高尚其事，览斯文而慷慨，为之都序。中书著作郎安平张载、中书郎济南刘逵，并以经学洽博，才章美茂，咸皆悦玩，为之训诂；其山川土域，草木鸟兽，奇怪珍异，佥皆研精所由，纷散其义矣。余嘉其文，不能默已，聊藉二子之遗忘，又为之《略解》，祗增烦重，览者阙焉。”自是之后，盛重于时，文多不载。司空张华见而叹曰：“班张之流也。使读之者尽而有余，久而更新。”于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初，陆机入洛，欲为此赋，闻思作之，抚掌而笑，与弟云书曰：“此间有伧父，欲作《三都赋》，须其成，当以覆酒甕耳。”及思赋出，机绝叹伏，以为不能加也，遂辍笔焉。

秘书监贾谧请讲《汉书》，谧诛，退居宜春里，专意典籍。齐王冏命为记室督，辞疾，不就。及张方纵暴都邑，举家适冀州。数岁，以疾终。

赵至，字景真，代郡人也。寓居洛阳。缑氏令初到官，至年十三，与母同观。母曰：“汝先世本非微贱，世乱流离，遂为士伍耳。尔后能如此不？”至感母言，诣师受业。闻父耕叱牛声，投书而泣。师怪问之，至曰：“我小未能荣养，使老父不免勤苦。”师甚异之。年十四，诣洛阳，游太学，遇嵇康于学写石经，徘徊视之，不能去，而请问姓名。康曰：“年少何以问邪？”曰：“观君风器非常，所以问耳。”康异而告之。后乃亡到山阳，求康不得而还。又将远学，母禁之，至遂阳狂，走三五里，辄追得之。年十六，游鄴，复与康相遇，随康还山阳，改名浚，字允元。康每曰：“卿头小而锐，童子白黑分明，有白起之风矣。”及康卒，至诣魏兴见太守张嗣宗，甚被优遇。嗣宗迁江夏相，随到涢川，欲因入吴，而嗣宗卒，乃向辽西而占户焉。

初，至与康兄子蕃友善，及将远适，乃与蕃书叙离，并陈其志曰：

昔李叟入秦，及关而叹；梁生适越，登岳长谣。夫以嘉遁之举，犹怀恋恨，况乎不得已者哉！惟别之后，离群独逝，背荣宴，辞伦好，经迥路，造沙漠。鸡鸣戒旦，则飘尔晨征；日薄西山，则马首靡托。寻历曲阻，则沈思纡结；登高远眺，则山川攸隔。或乃回风狂厉，白日寝光，徙倚交错，陵隰相望，徘徊九皋之内，慷慨重阜之颠，进无所由，退无所据，涉泽求蹊，披榛觅路，啸咏沟渠，良不可度。斯亦行路之艰难，然非吾心之所惧也。至若兰芷倾顿，桂林移殖，根萌未树而牙浅弦急，每恐风波潜骇，危机密发，此所以怵惕于长衢也。又北土之性，难以托根，投人夜光，鲜不按剑。今将殖橘柚于玄朔，蒂华藕于修陵，表龙章于裸壤，奏《韶》《武》于聋俗，固难以取贵矣。夫物不我贵则莫之与，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飘飖远游之士，托身无人之乡，总辔遐路，则有前言之难；悬鞍陋宇，则有后虑之戒；朝霞启晖，则身疲而遄征；太阳戢曜，则情劬而夕惕；肆目平隰，则寥廓而无睹；极听修原，则掩寂而无闻。吁其悲矣！心伤瘁矣！然后知步骤之士不足为贵也。

顾景中原，愤中云踊，哀物悼世，激情风厉。龙啸大野，兽睇六合，猛志纷纭，雄心四据。思蹑云梯，横奋八极，披艰扫秽，荡海夷岳，蹴昆仑使西倒，蹋太山令东覆，平涤九区，恢维宇宙，斯吾之鄙愿也。时不我与，垂翼远逝，锋距靡加，六翮摧屈，自非知命，孰能不愤悒者哉！吾子殖根芳苑，濯秀清流，晞叶华崖，飞藻云肆，俯据潜龙之渚，仰廕游凤之林，荣曜眩其前，艳色饵其后，良畴交其左，声名驰其右，翱翔伦党之间，弄姿帷房之裹，从容顾眄，绰有余裕，俯仰吟啸，自以为得志矣，岂能与吾曹同大丈夫之忧乐哉！

去矣嵇生，远离隔矣！茕茕飘寄，临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难涉矣！携手之期，邈无日矣！思心弥结，谁云释矣！无金玉尔音而有遐心。身虽胡越，意存断金。各敬尔仪，敦履璞沈，繁华流荡，君子弗钦。临纸意结，知复何云。

至身长七尺四寸，论议精辩，有从横才气。辽西举郡计吏，到洛，与父相遇。时母已亡，父欲令其宦立，弗之告，仍戒以不归，至乃还辽西。幽州三辟部从事，断九狱，见称精审。太康中，以良吏赴洛，方知母亡。初，至自耻士伍，欲以宦学立名，期于荣养。既而其志不就，号愤恸哭，欧血而卒，时年三十七。

邹湛，字润甫，南阳新野人也。父轨，魏左将军。湛少以才学知名，仕魏历通事郎、太学博士。泰始初，转尚书郎、廷尉平、征南从事中郎，深为羊祜所器重。入为太子中庶子。太康中，拜散骑常侍，出补渤海太守，转太傅杨骏长史，迁侍中。骏诛，以僚佐免官。寻起为散骑常侍、国子祭酒，转少府。元康末卒，所著诗及论事议二十五首，为时所重。

初，湛尝梦见一人，自称甄舒仲，余无所言，如此非一。久之，乃悟曰：“吾宅西有积土败瓦，其中必有死人。甄舒仲者，予舍西土瓦中人也。”检之，果然，厚加敛葬。葬毕，遂梦此人来谢。

子捷，字太应，亦有文才。永康中，为散骑侍郎。及赵王伦篡逆，捷与陆机等俱作禅文。伦诛，坐下廷尉，遇赦免。后为太傅参军。永嘉末，卒。

枣据，字道彦，颍川长社人也。本姓棘，其先避仇改焉。父叔祎，魏钜鹿太守。据美容貌，善文辞。弱冠，辟大将军府，出为山阳令，有政绩。迁尚书郎，转右丞。贾充伐吴，请为从事中郎。军还，徙黄门侍郎、冀州刺史、太子中庶子。太康中卒，时年五十余。所著诗赋论四十五首，遇乱多亡失。

子腆，字玄方，亦以文章显。永嘉中为襄城太守。弟嵩，字台产，才艺尤美，为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为石勒所杀。

褚陶，字季雅，吴郡钱塘人也。弱不好弄，少而聪慧，清淡闲默，以坟典自娱。年十三，作《鸥鸟》、《水硙》二赋，见者奇之。陶尝谓所亲曰：“圣贤备在黄卷中，舍此何求！”州郡辟，不就。吴平，召补尚书郎。张华见之，谓陆机曰：“君兄弟龙跃云津，顾彦先凤鸣朝阳，谓东南之宝已尽，不意复见褚生。”机曰：“公但未睹不鸣不跃者耳。”华曰：“故知延州之德不孤，川岳之宝不匮矣。”迁九真太守，转中尉。年五十五卒。

王沉，字彦伯，高平人也。少有俊才，出于寒素，不能随俗沈浮，为时豪所抑。仕郡文学掾，郁郁不得志，乃作《释时论》，其辞曰：

东野丈人观时以居，隐耕污腴之墟。有冰氏之子者，出自冱寒之谷，过而问涂。丈人曰：“子奚自？”曰：“自涸阴之乡。”“奚适？”曰：“欲适煌煌之堂。”丈人曰：“入煌煌之堂者，必有赫赫之光。今子困于寒而欲求诸热，无得热之方。”冰子瞿然曰：“胡为其然也？”丈人曰：“融融者皆趣热之士，其得炉冶之门者，惟挟炭之子。苟非斯人，不如其已。”冰子曰：“吾闻宗庙之器不要华林之木，四门之宾何必冠盖之族。前贤有解韦索而佩硃韨舍徒担而乘丹毂。由此言之，何恤而无禄！惟先生告我涂之速也。”

丈人曰：“呜呼！子闻得之若是，不知时之在彼。吾将释子。夫道有安危，时有险易，才有所应，行有所适。英奇奋于从横之世，贤智显于霸王之初，当厄难则骋权谲以良图，值制作则展儒道以暢摅，是则衮龙出于缊褐，卿相起于匹夫，故有朝贱而夕贵，先卷而后舒。。当斯时也，岂计门资之高卑，论势位之轻重乎！今则不然。上圣下明，时隆道宁，群后逸豫，宴安守平。百辟君子，奕世相生，公门有公，卿门有卿。指秃腐骨，不简蚩儜。多士丰于贵族，爵命不出闺庭。四门穆穆，绮襦是盈，仍叔之子，皆为老成。贱有常辱，贵有常荣，肉食继踵于华屋，疏饭袭迹于耨耕。谈名位者以谄媚附势，举高誉者因资而随形。至乃空嚣者以泓噌为雅量，琐慧者以浅利为枪枪，脢胎者以无检为弘旷，偻垢者以守意为坚贞。嘲哮者以粗发为高亮，韫蠢者以色厚为笃诚，痷婪者以博纳为通济，眂々者以难入为凝清，拉答者有沈重之誉，嗛闪者得清剿之声，呛啍怯畏于谦让，阘茸勇敢于饕诤。斯皆寒素之死病，荣达之嘉名。凡兹流也，视其用心，察其所安，责人必急，于己恆宽。德无厚而自贵，位未高而自尊，眼罔向而远视，鼻而刺天。忌恶君子，悦媚小人，敖蔑道素，慑吁权门。心以利倾，智以势惛，姻党相扇，毁誉交纷。当局迷于所受，听采惑于所闻。京邑翼翼，群士千亿，奔集势门，求官买职，童仆窥其车乘，阍寺相其服饰，亲客阴参于靖室，疏宾徙倚于门侧。时因接见，矜历容色，心怀内荏，外诈刚直，谭道义谓之俗生，论政刑以为鄙极。高会曲宴，惟言迁除消息，官无大小，问是谁力。今以子孤寒，怀真抱素，志陵云霄，偶景独步，直顺常道，关津难渡，欲骋韩卢，时无狡兔，众涂圮塞，投足何错！”

于是冰子释然乃悟曰：“富贵人之所欲，贫贱人之所恶。仆少长于孔颜之门，久处于清寒之路，不谓热势自共遮锢。敬承明诲，服我初素，弹琴咏典，以保年祚。伯成、延陵，高节可慕。丹毂灭族，吕霍哀吟，朝荣夕灭，旦飞暮沈。聃周道师，巢由德林。丰屋蔀家，《易》著明箴。人薄位尊，积罚难任，三郤尸晋，宋华咎深，投扃正幅，实获我心。”

是时王政陵迟，官才失实，君子多退而穷处，遂终于里闾。

元康初，松滋令吴郡蔡洪字叔开，有才名，作《孤奋论》，与《释时》意同，读之者莫不叹息焉。

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也。父俨，吴大鸿胪。翰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会稽贺循赴命入洛，经吴阊门，于船中弹琴。翰初不相识，乃就循言谭，便大相钦悦。问循，知其入洛，翰曰：“吾亦有事北京。”便同载即去，而不告家人。齐王冏辟为大司马东曹掾。冏时执权，翰谓同郡顾荣曰：“天下纷纷，祸难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难。吾本山林间人，无望于时。子善以明防前，以智虑后。”荣执其手，怆然曰：“吾亦与子采南山蕨，饮三江水耳。”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著《首丘赋》，文多不载。俄而冏败，人皆谓之见机。然府以其辄去，除吏名。翰任心自适，不求当世。或谓之曰：“卿乃可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时人贵其旷达。性至孝，遭母忧，哀毁过礼。年五十七卒。其文笔数十篇行于世。

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人也。祖辉，安北长史。父东，以勇力闻。武帝时，有西域健胡趫捷无敌，晋人莫敢与校。帝募勇士，惟东应选，遂扑杀之，名震殊俗。阐好学，九岁能属文。少随舅孙氏过江。母随兄肇为乐安长史，在项城。永嘉末，为石勒所陷，阐母亦没。阐不栉沐，不婚宦，绝酒肉，垂二十年，乡亲称之。州举秀才，元帝为晋王，辟之，皆不行。后为太宰、西阳王羕掾，累迁尚书郎。苏峻之难，阐出奔郗鉴，为司空参军。峻平，以功赐爵吉阳县男，拜彭城内史。鉴复请为从事中郎。寻召为散骑侍郎，领大著作。顷之，出补零陵太守，入湘川，吊贾谊。其辞曰：

中兴二十三载，余忝守衡南，鼓栧三江，路次巴陵，望君山而过洞庭，涉湘川而观汨水，临贾生投书之川，慨以永怀矣。及造长沙，观其遗象，喟然有感，乃吊之云。

伟哉兰生而芳，玉产而洁，阳葩熙冰，寒松负雪，莫邪挺锷，天骥汗血，苟云其隽，谁与比杰！是以高明倬茂，独发奇秀，道率天真，不议世疚，焕乎若望舒耀景而焯群星，矫乎若翔鸾拊翼而逸宇宙也。飞荣洛汭，擢颖山东，质清浮磬，声若孤桐，琅琅其璞，岩岩其峰，信道居正，而以天下为公，方驾逸步，不以曲路期通。是以张高弘悲，声激柱落，清唱未和，而桑濮代作，虽有惠音，莫过《韶》《濩》；虽有腾鳞，终仆一壑。呜呼！大庭既邈，玄风悠缅，皇道不以智隆，上德不以仁显。三五亲誉，其辄可仰而标；霸功虽逸，其涂可翼而阐，悲矣先生，何命之蹇！怀宝如玉，而生运之浅！

昔咎繇谟虞，吕尚归昌，德协充符，乃应帝王。夷吾相桓，汉登萧张；草庐三顾，臭若兰芳。是以道隐则蠖屈，数感则凤睹，若栖不择木，翔非九五，虽曰玉折，隽才何补！夫心非死灰，智必存形，形托神用，故能全生。奈何兰膏，扬芳汉庭，摧景飚风，独丧厥明。悠悠太素，存亡一指，道来斯通，世往斯圮。吾哀其生，未见其死，敢不敬吊，寄之渌水。

后以疾，征拜给事中，复领著作。吴国内史虞潭为太伯立碑，阐制其文。又作《扬都赋》，为世所重。年五十四卒，谥曰贞，所著诗赋铭颂十卷行于世。

子肃之，亦有文藻著称，历给事中、相府记室、湘东太守。太元中卒。

曹毗，字辅佐，谯国人也。高祖休，魏大司马。父识，右军将军。毗少好文籍，善属词赋。郡察孝廉，除郎中，蔡谟举为佐著作郎。父忧去职。服阕，迁句章令，征拜太学博士。时桂阳张硕为神女杜兰香所降，毗因以二篇诗嘲之，并续兰香歌诗十篇，甚有文彩。又著《扬都赋》，亚于庾阐。累迁尚书郎、镇军大将军从事中郎、下邳太守。以名位不至，著《对儒》以自释。其辞曰：

或问曹子曰：“夫宝以含珍为贵，士以藏器为峻，麟以绝迹标奇，松以负霜称隽，是以兰生幽涧，玉辉于仞。故子州浮沧澜而龙蟠，吴季忽万乘以解印，虞公潜崇岩以颐神，梁生适南越以保慎，固能全真养和，夷迹洞润，陵冬扬芳，披雪独振也。

“今少子睎冥风，弱挺秀容，奇以幼龄，翰披孺童。吐辞则藻落杨班，抗心则志拟高鸿，味道则理贯庄肆，研妙则颖夺豪锋。固以腾广莫而萋蒨，排素薄而青葱者矣，何必以刑礼为己任，申韩为宏通！既登东观，染史笔；又据太学，理儒功。曾无玄韵淡泊，逸气虚洞，养采幽翳，晦明蒙笼。不追林栖之迹，不希抱鳞之龙，不营练真之术，不慕内听之聪。而处泛位以核物，扇尘教以自濛，负盐车以显能，饰一己以求恭。退不居漆园之场，出不蹑曾城之冲，游不践绰约之室，諆不希騄駬之踪；徒以区区之怀而整名目之典，覆蒉之量而塞北川之洪，检名实于俄顷之间，定得失乎一管之锋。

“子若谓我果是邪？则是不必以合俗。子若云俗果非邪？则俗非不可以苟从。俗我纷以交争，利害浑而弥重，何异执朽辔以御逸驷，承劲风以握秋蓬，役恬性以充劳府，对群物以耦怨双者乎？子不闻乎终军之颖，贾生之才，拔奇山东，玉映汉台，可谓响播六合，声骇婴孩，而见毁绛灌之口，身离狼狈之灾。由此言之，名为实宾，福萌祸胎，朝敷荣华，夕归尘埃，未若澄虚心于玄圃，廕瑶林于蓬莱，绝世事而隽黄绮，鼓沧川而浪龙鳃者矣。蒙窃惑焉。”

主人焕耳而笑，欣然而言曰：“夫两仪既辟，阴阳汗浩，五才迭用，化生纷扰，万类云云，孰测其兆！故不登阆风，安以瞻殊目之形？不步景宿，何以观恢廓之表？是以迷粗者循一往之智，狷介者守一方之矫，岂知火林之蔚炎柯，冰津之擢阳草！故大人达观，任化昏晓，出不极劳，处不巢皓，在儒亦儒，在道亦道，运屈则纡其清晖，时申则散其龙藻，此盖员动之用舍，非寻常之所宝也。

“今三明互照，二气载宣，玄教夕凝，朗风晨鲜，道以才暢，化随理全。故五典克明于百揆，虞音齐响于五弦，安期解褐于秀林，渔父摆钩于长川。如斯则化无不融，道无不延，风澄于俗，波清于川。方将舞黄虬于庆云，招仪凤于灵山，流玉醴乎华闼，秀硃草于庭前。何有违理之患，累真之嫌！子徒知辩其说而未测其源，明朝菌不可逾晦朔，蟪蛄无以观大年，固非管翰之所述，聊敬对以终篇。”

累迁至光禄勋，卒。凡所著文笔十五卷，传于世。

李充，字弘度，江夏人。父矩，江州刺史。充少孤，其父墓中柏树尝为盗贼所斫，充手刃之，由是知名。善楷书，妙参钟索，世咸重之。辟丞相王导掾，转记室参军。幼好刑名之学，深抑虚浮之士，尝著《学箴》，称：

《老子》云：“绝仁弃义，家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绝，然后李慈乃生哉？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也。道德丧而仁义彰，仁义彰而名利作，礼教之弊，直在兹也。先王以道德之不行，故以仁义化之，行仁义之不笃，故以礼律检之；检之弥繁，而伪亦愈广，老庄是乃明无为之益，塞争欲之门。夫极灵智之妙、总会通之和者，莫尚乎圣人。革一代之弘制，垂千载之遗风，则非圣不立。然则圣人之在世，吐言则为训辞，莅事则为物轨，运通则与时隆，理丧则与世弊矣。是以大为之论以标其旨。物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责于圣人而遗累乎陈迹也。故化之以绝圣弃智，镇之以无名之朴。圣教救其末，老庄明其本，本末之涂殊而为教一也。人之迷也，其日久矣！见形者众，及道者鲜，不觌千仞之门而遂适物之迹，逐迹逾笃，离本逾远，遂使华端与薄俗俱兴，妙绪与淳风并绝，所以圣人长潜而迹未尝灭矣。惧后进惑其如此，将越礼弃学而希无为之风，见义教之杀而不观其隆矣，略言所怀，以补其阙。引道家之弘旨，会世教之适当，义之违本，言不流放，庶以祛困蒙之蔽，悟一往之惑乎！其辞曰：

芒芒太初，悠悠鸿荒，蚩蚩万类，与道兼忘。圣迹未显，贤名不彰，怡此鼓腹，率我猖狂。资生既广，群涂思通，暗实师明，匪予求蒙，遗己济物而天下为公。大庭唱基，义农宏赞，六位时成，离晖大观，泽洽雨濡，化流风散，比屋同尘而人罔僭乱。爰暨中古，哲王胥承，质文代作，礼统迭兴，事藉用以繁，化因阻而凝，动非性扰，静岂神澄！名之攸彰，道之攸废，乃损所隆，乃崇所替，刑作由于德衰，三辟兴乎叔世，既敦既诱，乃矫乃厉。敦亦既备，矫亦既深，雕琢生文，抑扬成音，群能骋技，众巧竭心，野无陆马，山无散林。风罔不动，化罔不移，人之失德，反正作奇。乃放欲以越礼，不知希竞之为病，违彼夷涂而遵此险径。狡兔陵冈，游鱼遁川，至赜深妙，大象幽玄，弃饵收罝而责功蹄筌，先统丧归而寄旨忘言。政异征辞，拔本塞源，遁迹永日，寻响穷年，刻意离性而失其自然。世有险夷，运有通圮，损益适时，升降惟理。道不可以一日废，亦不可以一朝拟，礼不可以千载制，亦不可以当年止。非仁无以长物，非义无以齐耻，仁义固不可远，去其害仁义者而己。力行犹惧不逮，希企邈以远矣。室有善言，应在千里，况乎行止复礼克己。风人司箴，敬贻君子。

征北将军褚裒又引为参军，充以家贫，苦求外出，裒将许之为县，试问之，充曰：“穷猿投林，岂暇择木！”乃除县令，遭母忧。服阕，为大著作郎。

于时典籍混乱，充删除烦重，以类相从，分作四部，甚有条贯，秘阁以为永制。累迁中书侍郎，卒官。充注《尚书》及《周易旨》六篇、《释庄论》上下二篇、诗赋表颂等杂文二百四十首，行于世。

子颙，亦有文义，多所述作，郡举孝廉。

充从兄式，以平隐著称，善楷隶。中兴初，仕至侍中。

袁宏，字彦伯，侍中猷之孙也。父勖，临汝令。宏有逸才，文章绝美，曾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孤贫，以运租自业。谢尚时镇牛渚，秋夜乘月，率尔与左右微服泛江。会宏在舫中讽咏，声既清会，辞又藻拔，遂驻听久之，遣问焉。答云：“是袁临汝郎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倾率有胜致，即迎升舟，与之谭论，申旦不寐，自此名誉日茂。尚为安西将军、豫州刺史，引宏参其军事。累迁大司马桓温府记室。温重其文笔，专综书记。后为《东征赋》，赋末列称过江诸名德，而独不载桓彝。时伏滔先在温府，又与宏善，苦谏之。宏笑而不答。温知之甚忿，而惮宏一时文宗，不欲令人显问。后游青山饮归，命宏同载，众为之惧。行数里，问宏云：“闻君作《东征赋》，多称先贤，何故不及家君？”宏答曰：“尊公称谓非下官敢专，既未遑启，不敢显之耳。”温疑不实，乃曰：“君欲为何辞？”宏即答云：“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陨，宣城之节，信义为允也。”温泫然而止。宏赋又不及陶侃，侃子胡奴尝于曲室抽刃问宏曰：“家君勋迹如此，君赋云何相忽？”宏窘急，答曰：“我已盛述尊公，何乃言无？”因曰：“精金百汰，在割能断，功以济时，职思静乱，长沙之勋，为史所赞。”胡奴乃止。

后为《三国名臣颂》曰：

夫百姓不能自牧，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然则三五迭隆，历代承基，揖让之与干戈，文德之与武功，莫不宗匠陶钧而群才缉熙，元首经略而股肱肆力。虽遭罹不同，迹有优劣，至于体分冥固，道契不坠，风美所扇，训革千载，其揆一也。故二八升而唐朝盛，伊吕用而汤武宁，三贤进而小白兴，五臣显而重耳霸。中古陵迟，斯道替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为下者必以私路期荣，御员者不以信诚率众，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于是君臣离而名教薄，世多乱而时不治，故蘧宁以之卷舒，柳下以之三黜，接舆以之行歌，鲁连以之赴海。衰世之中，保持名节，君臣相体，若合符契，则燕昭、乐毅古之流矣。夫未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时值龙颜，则当年控三杰，汉之得贤，于斯为贵。高祖虽不以道胜御物，群下得尽其忠；萧曹虽不以三代事主，百姓不失其业。静乱庇人，抑亦其次。夫时方颠沛，则显不如隐；万物思治，则默不如语。是以古之君子不患弘道难，患遭时难；遭时匪难，遇君难。故有道无时，孟子所以咨嗟；有时无君，贾生所以垂泣。夫万岁一期，有生之通涂；千载一遇，贤智之嘉会。遇之不能无欣，丧之何能无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余以暇日常览《国志》，考其君臣，比其行事，虽道谢先代，亦异世一时也。

文若怀独见之照，而有救世之心，论时则人方涂炭，计能则莫出魏武，故委图霸朝，豫谋世事。举才不以标鉴，故人亡而后显；筹画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后定。虽亡身明顺，识亦高矣。

董卓之乱，神器迁逼，公达慨然，志在致命。由斯而谭，故以大存名节。至如身为汉隶而迹入魏幕，源流趣舍，抑亦文若之谓。所以存亡殊致，始终不同，将以文若既明且哲，名教有寄乎！夫仁义不可不明，时宗举其致；生理不可不全，故达识摄其契。相与弘道，岂不远哉！

崔生高朗，折而不挠，所以策名魏武、执笏霸朝者，盖以汉主当阳，魏后北面者哉！若乃一旦进玺，君臣易位，则崔生所以不与，魏氏所以不容。夫江湖所以济舟，亦所以覆舟；仁义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然而先贤玉摧于前，来哲攘袂于后，岂天怀发中，而名教束物者乎！

孔明盘桓，俟时而动，遐想管乐，远明风流，治国以礼，人无怨声，刑罚不滥，没有余泣，虽古之遗爱，何以加兹！及其临终顾托，受遗作相，刘后授之无疑心，武侯受之无惧色，继体纳之无贰情，百姓信之无异辞，君臣之际，良可咏矣！

公瑾卓尔，逸志不群，总角料主，则素契于伯符；晚节曜奇，则三分于赤壁。惜其龄促，志未可量。

子布佐策，致延誉之美，辍哭止哀，有翼戴之功，神情所涉，岂徒謇谔而已哉！然杜门不用，登坛受讥。夫一人之身所照未异，而用舍之间俄有不同，况沈迹沟壑，遇与不遇者乎！

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或以吟咏情性，或以纪德显功，虽大指同归，所托或乖。若夫出处有道，名体不滞，风轨德音，为世作范，不可废也。复缀序所怀，以为之赞曰：

火德既微，运缠大过。洪飚扇海，二溟扬波。虬兽虽惊，风云未和。潜鱼择川，高鸟候柯。赫赫三雄，并回乾轴。竞收杞梓，争采松竹。凤不及栖，龙不暇伏。谷无幽兰，岭无停菊。

英英文若，灵鉴洞照。应变知微，颐奇赏要。日月在躬，隐之弥曜。文明英心，赞之愈妙。沧海横流，玉石俱碎。达人兼善，废己存爱。谋解时纷，功济宇内。始救生灵，终明风概。

公达潜朗，思同蓍蔡。运用无方，动摄群会。爰初发迹，遘此颠沛。神情玄定，处之弥泰。愔愔幕裹，算无不经亹癖通韵，迹不暂停。虽怀尺璧，顾哂连城。智能极物，愚足全生。

郎中温雅，器识纯素。贞而不谅，通而能固。恂恂德心，汪汪轨度。志成弱冠，道敷岁暮。仁者必勇，德亦有言。虽遇履尾，神气恬然。行不修饰，名节无愆。操不激切，素风愈鲜。

邈哉崔生，体正心直。天骨疏朗，墙岸高嶷。忠存轨迹，义形风色。思树芳兰，翦除荆棘。人恶其上，世不容哲。琅琅先生，雅杖名节。虽遇尘务，犹震霜雪。运极道消，碎此明月。

景山恢诞，韵与道合。形器不存，方寸海纳。和而不同，通而不杂。遇醉忘辞，在醒贻答。

长文通雅，义格终始。思戴元首，拟伊同耻。人未知德，惧若在己。嘉谋肆庭，谠言盈耳。玉生虽丽，光不逾把。德积虽微，道暎天下。

邈哉太初，宇量高雅。器范自然。标准无假。全身由直，迹洿必伪。处死匪难，理存则易。万物波荡，孰任其累！六合徒广，容身靡寄。君亲自然，匪由名教。爱敬既同，情礼兼到。

烈烈王生，知死不挠。求仁不远，期在忠存。

玄伯刚简，大存名体。志在高构，增堂及陛。端委兽门，正言弥启。临危致命，尽其心礼。

堂堂孔明，基宇宏邈。器同生灵，独禀先觉。标榜风流，远明管乐。初九龙盘，雅志弥确。百六道丧，干戈迭用。苟非命世，孰扫雰雺！宗子思宁，薄言解控。释褐中林，郁为时栋。

士元弘长，雅性内融。崇善爱物，观始知终。丧乱备矣。胜涂未隆。先生标之，振起清风。绸缪哲后，无妄惟时。夙夜匪懈，义在缉熙。三略既陈，霸业已基。

公琰殖根，不忘中正。岂曰模拟，实在雅性。亦既羁勒，负荷时命。推贤恭己，久而可敬。

公衡冲达，秉志渊塞。媚兹一人，临难不惑。畴昔不造，假翮邻国。进能徽音，退不失德。六合纷纭，人心将变。鸟择高梧，臣须顾眄。

公瑾英达，朗心独见。披草求君，定交一面。桓桓魏武，外托霸迹。志掩衡霍，恃战忘敌。卓卓若人，曜奇赤壁。三光参分，宇宙暂隔。

子布擅名，遭世方扰。抚翼桑梓，息肩江表。王略威夷，吴魏同宝。遂赞宏谟，匡此霸道。桓王之薨，大业未纯。把臂托孤，惟贤与亲。轰哭止哀，临难忘身。成此南面，实由老臣。才为世生，世亦须才。得而能任，贵在无猜。

昂昂子敬，拔迹草莱。荷檐吐奇，乃构云台。

子瑜都长，体性纯懿。谏而不犯，正而不毅。将命公庭，退忘私位。岂无鹡鸰，固慎名器。

伯言謇謇，以道佐世。出能勤功，入亦献替。谋宁社稷，妥纷挫锐。正以招疑，忠而获戾。

元叹邈远，神和形检。如彼白珪，质无尘点。立行以恆，匡主以渐。清不增洁，浊不加染。

仲翔高亮，性不和物。好是不群，折而不屈。屡摧逆鳞，直道受黜。叹过孙阳，放同贾屈。

莘莘众贤，千载一遇。整辔高衢，骧首天路。仰揖玄流，俯弘时务。名节殊涂，雅致同趣。日月丽天，瞻之不坠。仁义在躬，用之不匮。尚想遐风，载揖载味。后生击节，懦夫增气。

从桓温北征，作《北征赋》，皆其文之高者。尝与王珣、伏滔同在温坐，温令滔读其《北征赋》，至“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洞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其本至此便改韵。珣云：“此赋方传千载，无容率耳。今于‘天下’之后，移韵徙事，然于写送之致，似为未尽。”滔云：“得益写韵一句，或为小胜。”温曰：“卿思益之。”宏应声答曰：“感不绝于余心，愬流风而独写。”珣诵味久之，谓滔曰：“当今文章之美，故当共推此生。”

性强正亮直，虽被温礼遇，至于辩论，每不阿屈，故荣任不至。与伏滔同在温府，府中呼为“袁伏”。宏心耻之，每叹曰：“公之厚恩未优国士，而与滔比肩，何辱之甚。”

谢安常赏其机对辩速。后安为扬州刺史，宏自吏部郎出为东阳郡，乃祖道于冶亭。时贤皆集，安欲以卒迫试之，临别执其手，顾就左右取一扇而授之曰：“聊以赠行。”宏应声答曰：“辄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时人叹其率而能要焉。

宏见汉时傅毅作《显宗颂》，辞甚典雅，乃作颂九章，颂简文之德，上之于孝武。

太元初，卒于东阳，时年四十九。撰《后汉纪》三十卷及《竹林名士传》三卷、诗赋诔表等杂文凡三百首，传于世。

三子：长超子，次成子，次明子。明子有父风，最知名，官至临贺太守。

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人也。有才学，少知名。州举秀才，辟别驾，皆不就。大司马桓温引为参军，深加礼接，每宴集之所，必命滔同游。从温伐袁真，至寿阳，以淮南屡叛，著论二篇，名曰《正淮》。其上篇曰：

淮南者，三代扬州之分也。当春秋时，吴、楚、陈、蔡之与地。战国之末，楚全有之，而考烈王都焉。秦并天下，建立郡县，是为九江。刘项之际，号曰东楚。爰自战国至于晋之中兴，六百有余年，保淮南者九姓，称兵者十一人，皆亡不旋踵，祸溢于世，而终莫戒焉。其天时欤，地势欤，人事欤？何丧乱之若是也！试商较而论之。

夫悬象著明，而休征表于列宿；山河衿带，而地险彰于丘陵；治乱推移，而兴亡见于人事。由此而观，则兼也必矣。昔妖星出于东南而弱楚以亡，飞孛横于天汉而刘安诛绝，近则火星晨见而王凌首谋，长彗宵暎而毋丘袭乱。斯则表乎天时也。彼寿阳者，南引荆汝之利，东连三吴之富；北接梁宋，平涂不过七日；西援陈许，水陆不出千里；外有江湖之阻，内保淮肥之固。龙泉之陂，良畴万顷，舒六之贡，利尽蛮越，金石皮革之具萃焉，苞木箭竹之族生焉，山湖薮泽之隈，水旱之所不害，土产草滋之实，荒年之所取给。此则系乎地利乎也。其俗尚气力而多勇悍，其人习战争而贵诈伪，豪右并兼之门，十室而七；藏甲挟剑之家，比屋而发。然而仁义之化不渐，刑法之令不及，所以屡多亡国也。

昔考烈以衰弱之楚屡迁其都，外迫强秦之威，内遘阳申之祸，逃死劫杀，三世而灭。黥布以三雄之选，功成垓下，淮阴既囚，梁越受戮，嫌结震主之威，虑生同体之祸，遂谋图全之计，庶几后亡之福，众溃于一战，身脂于汉斧。刘长支庶，奄王大国，承丧乱之余，御新化之俗，无德而宠，欲极祸发。王安内怀先父之憾，外眩奸臣之说，招引宾客，沈溺数术，藉二世之资，恃戈甲之盛，屈强江淮之上，西向而图宗国，言未绝口，身嗣俱灭。李宪因亡新之余，袁术当衰汉之末，负力幸乱，遂生僭逆之计，建号九江，称制下邑，狼狈奔亡，倾城受戮。及至彦云、仲恭、公休之徒，或凭宿名，或怙前功，握兵淮楚，力制东夏，属当多难之世，仍值废兴之会，谋非所议，相系祸败。祖约助逆，身亡家族。彼十乱者，成乎人事者也。然则侵弱昏迷，以至绝灭，亡楚当之。恃强畏逼，遂谋叛乱，黥布有焉。二王遘逆，宠之之过也。公路僭伪，乘衅之盗也。二将以图功首难，士少以骄矜乐祸。本其所因，考其成迹，皆宠盛祸淫，福过灾生，而制之不渐，积之有由也。

其下篇曰：

昔高祖之诛黥布也，撮三策之要，驰赦过之书，乘人主之威以除逆节之虏，然犹决战陈都，暴尸横野，仅乃克之，害亦深矣！长安之谋，虽兵未交于山东，祸未遍于天下，而驰说之士与阖境之人幽囚诛放者，亦已众矣。光武连兵于肥舒，魏祖驰马于蕲苦，而庐九之间流溺兵凶者十而七八焉。夫王凌面缚，得之于砎石；仲恭接刃，成之于后觉也。而高祖以之宵征，世宗以之发疾，岂不勤哉！文皇挟万乘之威，杖伊周之权，内举京畿之众，外征四海之锐，云合雨集，推锋以临淮浦，而诞钦晏然，方婴城自固，凭轼以观王师。于是筑长围，起棼橹，高壁连堑，负戈击柝以守之。自夏及春，而后始知亡焉。然则屠城之祸，其可极言乎？约之出奔，淮左为墟，悲夫！

信哉鲁哀之言，夫生乎深宫，长于膏梁，忧惧不切于身，荣辱不交于前，则其仁义之本浅矣。奉以南面之尊，藉以列城之富，宅以制险之居，养以众强之盛，而无德以临之，无制以节之，则厌溢乐祸之心生矣。夫以昏主御奸臣，利甲资坚城，伪令行于封内，邪惠结于人心，乘间幸济之说日交于侧，猾诈锢咎之群各驰于前，见利如归，安在其不为乱乎！况乘旧宠，挟前功，畏逼惧亡，以谋图身之举者，望其俯首就羁，不亦迂哉！《易》称“履霜坚冰，驯致之道，”盖言渐也。呜呼！斯所以乱臣贼子亡国覆家累世而不绝者欤！

昔先生之宰天下也，选于有德，访之三吏，正其分位，明其等级，画之封疆，宣之政令，上下有序，无僭差之嫌，四人安业，无并兼之国。三载考陟，功罪不得逃其迹，九伐时修，刑赏无所谬其实。令之有渐，轨之有度，宠之有节，权不外授，威不下黩，所以杜其萌际，重其名器，深根固本，传之百世。虽时有盛衰，弱者无所惧其亡；道有兴废，强者不得资其弊。夫如是，将使天下从风，穆然轨道，庆自一人，惠流万国，安有向时之患哉！

寿阳平，以功封闻喜县侯，除永世令。温薨，征西将军桓豁引为参军，领华容令。太元中，拜著作郎，专掌国史，领本州大中正。孝武帝尝会于西堂，滔豫坐，还，下车先呼子系之谓曰：“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滔在坐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定何如也？”迁游击将军，著作如故。卒官。

子系之，亦有文才，历黄门郎、侍中、尚书、光禄大夫。

罗含，字君章，桂阳耒阳人也。曾祖彦，临海太守。父绥，荥阳太守。含幼孤，为叔母硃氏所养。少有志尚，尝昼卧，梦一鸟文彩异常，飞入口中，因惊起说之。硃氏曰：“鸟有文彩，汝后必有文章。”自此后藻思日新。弱冠，州三辟，不就。含父尝宰新淦，新淦人杨羡后为含州将，引含为主簿，含傲然不顾，羡招致不已，辞不获而就焉。及羡去职，含送之到县。新淦人以含旧宰之子，咸致赂遗，含难违而受之。及归，悉封置而去。由是远近推服焉。后为郡功曹，刺史庾亮以为部江夏从事。太守谢尚与含为方外之好，乃称曰：“罗君章可谓湘中之琳琅。”寻转州主簿。后桓温临州，又补征西参军。温尝使含诣尚，有所检劾。含至，不问郡事，与尚累日酣饮而还。温问所劾事，含曰：“公谓尚何如人？”温曰：“胜我也。”含曰：“岂有胜公而行非邪！故一无所问。”温奇其意而不责焉。转州别驾。以廨舍喧扰，于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伐木为材，织苇为席而居，布衣蔬食，晏如也。温尝与僚属宴会，含后至。温问众坐曰：“此何如人？”或曰：“可谓荆楚之材。”温曰：“此自江左之秀，岂惟荆楚而已。”征为尚书郎。温雅重其才，又表转征西户曹参军。俄迁宜都太守。及温封南郡公，引为郎中令。寻征正员郎，累迁散骑常侍、侍中，仍转廷尉、长沙相。年老致仕，加中散大夫，门施行马。初，含在官舍，有一白雀妻集堂宇，及致仕还家，阶庭忽兰菊丛生，以为德行之感焉。年七十七卒，所著文章行于世。

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也。父悦之，尚书左丞。恺之博学有才气，尝为《筝赋》成，谓人曰：“吾赋之比嵇康琴，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以高奇见贵。”桓温引为大司马参军，甚见亲昵。温薨后，恺之拜温墓，赋诗云：“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或问之曰：“卿凭重桓公乃尔，哭状其可见乎？”答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恺之好谐谑，人多爱狎之。后为殷仲堪参军，亦深被眷接。仲堪在荆州，恺之尝因假还，仲堪特以布帆借之，至破冢，遭风大败。恺之与仲堪笺曰：“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还至荆州，人问以会稽山川之状。恺之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若云兴霞蔚。”桓玄时与恺之同在仲堪坐，共作了语。恺之先曰：“火烧平原无遗燎。”玄曰：“白布缠根树旒旐。”仲堪曰：“投鱼深泉放飞鸟。”复作危语。玄曰：“矛头淅米剑头炊。”仲堪曰：“百岁老翁攀枯枝。”有一参军云：“盲人骑瞎马临深池。”仲堪眇目，惊曰：“此太逼人！”因罢。恺之每食甘蔗，恆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

尤善丹青，图写特妙，谢安深重之，以为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恺之每画人成，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尝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恺之每重嵇康四言诗，因为之图，恆云：“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每写起人形，妙绝于时。尝图裴楷象，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又为谢鲲象，在石岩里，云：“此子宜置丘壑中。”欲图殷仲堪，仲堪有目病，固辞。恺之曰：“明府正为眼耳，若明点瞳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仲堪乃从之。恺之尝以一厨画糊题其前，寄桓玄，皆其深所珍惜者。玄乃发其厨后，窃取画，而缄闭如旧以还之，绐云未开。恺之见封题如初，但失其画，直云妙画通灵，变化而去，亦犹人之登仙，了无怪色。

恺之矜伐过实，少年因相称誉以为戏弄。又为吟咏，自谓得先贤风制。或请其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义熙初，为散骑常侍，与谢瞻连省，夜于月下长咏，瞻每遥赞之，恺之弥自力忘倦。瞻将眠，令人代己，恺之不觉有异，遂申旦而止。尤信小术，以为求之必得。桓玄尝以一柳叶绐之曰：“此蝉所翳叶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己。”恺之喜，引叶自蔽，玄就溺焉，恺之信其不见己也，甚以珍之。

初，恺之在桓温府，常云：“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故俗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年六十二，卒于官，所著文集及《启蒙记》行于世。

郭澄之，字仲静，太原阳曲人也。少有才思，机敏兼人。调补尚书郎，出为南康相。值卢循作逆，流离仅得还都。刘裕引为相国参军。从裕北伐，既克长安，裕意更欲西伐，集僚属议之，多不同。次问澄之，澄之不答，西向诵王粲诗曰：“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裕便意定，谓澄之曰：“当与卿共登霸陵岸耳。”因还。

澄之位至裕相国从事中郎，封南丰侯，卒于官，所著文集行于世。

史臣曰：夫赏好生于情，刚柔本于性，情之所适，发乎咏歌，而感召无象，风律殊制。至于应贞宴射之文，极形言之美，华林群藻罕或畴之。子安幼标明敏，少蓄清思，怀天地之寥廓，赋辞人之所遗，特构新情，岂常均之所企！太冲含豪历载，以赋《三都》，士安见而称善，平原睹而韬翰，匪惟高步当年，故以腾华终古。邹湛之持论，枣据之缘情，实南阳之人杰，盖颍川之时秀。季雅摛属遒迈，夙备成德，称为泉岱之珍，固其然矣。彦伯未能混迹光尘，而屈乎卑位，《释时》宏论，亦足见其志耳。季鹰纵诞一时，不邀名爵，《黄花》之什，浚发神府。仲初之文，风流可尚，擢秀士林，《扬都》之美，尤重时彦。曹毗沈研秘籍，踠足下僚，绮靡降神之歌，朗暢《对儒》之论。李充之《学箴》，信清壮也。袁宏《东征》、《名臣》之作，抑潘陆之亚。玄度学艺优瞻，笔削擅奇，降帝问于西堂，故其荣观也。君章耀湘中之宝，挺荆楚之材，梦鸟发乎精诚，岂独日者之蛟凤！长康矜能过实，谭谐取容，而才多逸气，故有三绝之目。仲静机思通敏，延誉清流，德舆西伐之计，取定于微指者矣。

赞曰：爻彖垂法，宫征流音。美哉群彦，扬蕤翰林。俱谐振玉，各擅锵金。子安、太冲，遒文绮烂。袁、庾、充、恺，缛藻霞焕。架彼辞人，共超清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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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列传第六十三章中记载的应贞、成公绥、左思等人物，均为当时的文苑名士。以下是他们的相关事迹及白话文翻译：

应贞：应贞，字吉甫，是汝南南顿人，曹魏侍中应璩的儿子。应贞善于谈论，凭借才学被人称赞。他写的宴射方面的文章，极尽形容之美，在众多文臣中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
成公绥：成公绥，字子安，东郡白马人。成公绥向来喜好音律，曾经在炎热的天气里迎着风呼啸，自然地形成曲调，于是写了《啸赋》。他认为隶书规矩有准则，使用起来简单方便，其形体抑扬顿挫，灿烂华美，如同天文布曜、锦绣有章。

左思：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左思小时候学习钟繇、胡昭的书法，还学习弹琴，都没有学成。左思自认为他的赋作比班固、张衡的作品毫不逊色，担心人们因为看不起他这个人而废弃他的作品。后来陈留人卫权为左思的《三都赋》作了《略解》，从此以后，《三都赋》被时人称誉推崇。

赵至：赵至，字景真，代郡人，寓居在洛阳缑氏县。

邹湛：邹湛，字润甫，南阳新野人。邹湛善于立论，是南阳的杰出人才。

枣据：枣据，字道彦，颍川长社人。他的父亲枣绥，担任荥阳太守。枣据善于抒情，是颍川当时的优秀人才。

褚陶：褚陶，具体事迹在原文中记载较少。

王沉：王沉，具体事迹在原文中记载较少。

张翰：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他的父亲张俨，是吴国的大鸿胪。张翰有清高的才华，善于写文章，而且放纵任性，不拘小节，当时的人号称他为 “江东步兵”。会稽的贺循奉命到洛阳，经过吴地的阊门，在船中弹琴。张翰起初不认识他，就去和贺循交谈，两人彼此非常钦佩喜悦。张翰得知贺循要去洛阳，就说自己也有事要去北方，于是同坐一艘船离开，也不告诉家人。齐王司马冏征召张翰为大司马东曹掾。张翰看到秋风起，就想起吴中故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说：“人生贵在能顺遂自己的心意，怎么能为了追求功名爵位而在数千里外的异乡拘束为官呢？” 于是就驾车回家。不久司马冏失败，人们都认为张翰能预见先机。

庾阐：庾阐，字仲初，颍川鄢陵人。庾阐当初写《扬都赋》，评论温峤、庾亮说：“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德则玉亮。” 庾亮听说赋写成了，要求看看，同时希望赠送给自己。于是庾阐又把文中的 “望” 改为 “俊”，把 “亮” 改为 “润”，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值得赞赏的事。

曹毗：曹毗，具体事迹在原文中记载较少。

李充：李充，具体事迹在原文中记载较少。

袁宏：袁宏，字彦伯，陈郡阳夏人。袁宏有特殊的才能，受到大司马桓温的器重和提拔。桓温曾经请他的属官入府值宿，袁宏和伏滔接连来到。签到值宿时，因府中还有个袁参军，袁宏怀疑名单上的袁参军是不是自己，便叫传令官再查问一下。传令官说：“参军就是袁伏的袁，还怀疑什么！”

伏滔：伏滔，原为桓温参军，后任著作郎，专掌国史，领本州大中正。晋孝武帝在西堂会见群臣，伏滔也在座。他回到家，一下车就叫他儿子来，告诉儿子说：“举行上百人的盛会，天子一落座，还来不及说别的话，就先问：‘伏滔在哪里？’这种荣誉本来是不容易得到的。做父亲的能达到这样，你看怎么样？”

罗含：罗含，具体事迹在原文中记载较少。

顾恺之：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他博学有才气，擅长绘画，画人物尤其精妙。顾恺之每次画完人物后，有时好几年都不点眼睛。别人问他原因，他说：“四肢的美丑，本来就与神韵无关，要想人物传神，关键就在眼睛上。”

郭澄之：郭澄之，字仲静，太原阳曲人。郭澄之富有文才，颇为当时的人所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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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六十二章 晋书 文苑名士 白话文翻译

文章的作用是教化世人，这是圣人的崇高道义；如果文章不能流传久远，那便是前代史书留下的格言。因此，温洛出现的吉祥图录，绿色的文字记录了伟大的功业；苑山的灵验刻辞，金简载录了帝王的业绩。之后，文字记录的方法兴起，钟鼎石刻上的文章日益增多，它们用帝王的教化改变风俗，在人伦关系中推崇孝敬，治理天地万物，涵盖内外一切，由此可知文章在时代中的意义多么重大而深远啊！

到了周代末年，歌颂之作逐渐繁多，荀况、宋玉这类人，其文风源头久远，他们如同驾驭着金饰的马笼头并驾齐驱，扬起玉饰的车辕一同驰骋，文思如泉涌汇聚于九流百家，音律和谐达到六变的境界。从此以后，文人们沿着同样的轨迹前行，西汉的贾谊、司马相如，如同手握灵蛇般闪耀文采；东汉的班固、张衡，在绢帛简牍上展现雕龙般的文才，他们都被称为文坛之首，被推崇为文章大家。到了曹魏奠定基业，文坛宗师纷纷兴起，魏武帝、魏文帝、魏明帝三位君主的高雅气韵相互呼应，建安七子各自分享着华美的创作准则，《翰林》总括了他们的精华，《典论》详细阐述了他们的文辞修饰，文采华美的盛况，在当时争相媲美。唯独那位陈思王曹植，文思刚健昂扬，其作品完备而典雅深奥，如同日月般高悬不朽。

等到晋朝建立，文风更为兴盛，张载擅长撰写铭刻山川的美文，陆机展现出焚烧笔砚般的创作奇情，潘岳与夏侯湛交相辉映，与名流们不相上下，他们都综合运用繁富的文采，构思出清新杰出的篇章，穷尽宫中藏书的精华，辑录如梁园般华美的辞赋，美好的名声和卓越的事迹，都记载在各自的别传中。至于应贞、左思，是西晋的才俊；曹毗、庾阐，是东晋的时贤。他们的确如金属般坚固、玉石般温润，如林木荟萃、江河奔涌，能与前代贤才媲美，为后世留下功业。如今选取那些笔力雄健的文人，著录在《文苑》之中。

应贞，字吉甫，是汝南南顿人，魏朝侍中应璩的儿子。从汉朝到魏朝，应家世代因文章闻名，官爵相继，是郡中的显赫家族。应贞善于言谈，凭借才学被人称赞。夏侯玄有很高的名望，应贞去拜访他，夏侯玄非常器重他。应贞被推举为高第，多次担任显要职位。晋武帝担任抚军大将军时，任命他为参军。等到武帝即位，应贞升任给事中。武帝在华林园举行宴饮射箭活动，应贞创作的诗最美。诗的内容是：

悠远的太古时期，是人类的初始。帝王的准则刚刚建立，伦理纲常就此传布。五行之德更替运行，顺应天命接受符瑞。陶唐的时代已经过去，天命轮到了虞舜。当时的上天，于是眷顾垂爱。光耀我晋朝的国运，顺应时势接受禅让。帝位如同龙飞般确立，文教如同豹变般兴盛。深广的恩泽广泛流淌，仁爱的风气暗中传布。国内百姓归心，四方之地前来归附。上天显现征兆，大地闪耀文采。凤凰在朝阳下鸣叫，神龙在祥云上翱翔。嘉禾长出多重谷穗，蓂荚散发芬芳。全国都安宁太平，百姓都喜悦欢欣。

宽大的朝廷法度，肃穆的君主仪容。言语思考是否恰当，容貌思考是否恭敬。观察事物要明察，听取意见要聪慧。选拔任用依据德行，考核验证依据功绩。那恭敬表现在哪里？天未亮就彰显美德。没有不合道义的行为，没有不合情理的举动。行事舍弃浮华，言谈去除巧辩。心神遨游于最虚静的境界，遵循简易的法则。六府政务治理得很好，九州百姓前来归附。恩泽没有不覆盖的地方，教化没有不施加的对象。声威教化向南到达远方，向西延伸到流沙之地。隐居之人在险要之地安居乐业，远方国家忘记了路途遥远；越常国经过多重翻译前来朝拜，使者充满了皇家宫殿。高大的诸侯，显赫的武将。对内调和五常伦理，对外威慑四方宾客。顺应时节进贡物产，入朝觐见天子。详细记录赏赐的命令，配以羽毛装饰的车盖和朱红色的车轮。

赐宴聚会，没有固定的次数。这是神灵心意的授予，不用言语就能明白。当时举行射箭活动，弓箭都已备好。射中那互相对立的箭靶，有美酒可以畅饮。文武之道，其道理没有失落。从前的先王，用射箭驾车这类技艺来教化。展示武功是为了防止荒废，过度则会有过失。各位诸侯，不要在职位上懈怠。

朝廷初次设置太子中庶子官职时，应贞和护军长史孔恂一同担任这一职务。后来应贞升任散骑常侍，凭借儒学素养与太尉荀顗撰定新的礼仪，这些礼仪未能施行。泰始五年，应贞去世，他的文集在世间流传。

应贞的弟弟是应纯。应纯的儿子应绍，永嘉年间，官至黄门郎，被东海王司马越杀害。应纯的弟弟是应秀，应秀的儿子应詹，自己有传记。

成公绥，字子安，是东郡白马人。他幼年时就聪明敏捷，广泛涉猎经传典籍。生性清心寡欲，不经营家产，家境贫寒、年成饥荒时，常常安然自若。成公绥年轻时就有杰出的才能，所作的词赋十分华丽，他恬静沉默、坚守自我，不追求名声显达。当时有孝顺的乌鸦，常常聚集在他的屋舍旁，成公绥认为乌鸦有反哺的美德，是吉祥的鸟类，于是作赋赞美它，文章太长此处不记载。他又认为 “赋这种文体，可贵之处在于能够分别铺陈事物的道理，不受限制地加以阐述，天地的盛大景象，是可以用来抒发情思的。遍观古人没有为天地作赋，难道是因为天地过于壮丽而难以用文辞赞美，不然的话，为什么会空缺呢？” 于是创作《天地赋》说：

在自然初始的时候啊，道是虚无而深远清明的，太素时期万物纷杂混乱啊，才开始有事物混沌而成，那宇宙本原是多么茫昧啊，经过开辟才显现出形态。于是清浊分离，天地判明。太极已经分化，便产生了天地两仪，星辰明亮排列，日月如同重叠的圆规，天因运动而尊贵，地因静止而低下，昼夜交替照耀，有时圆满有时亏损，阴阳二气协调而交替变化，寒暑随着时节而推移。天、地、人三才性质不同，金、木、水、火、土五行位置各异，千变万化，繁育出众多的物类，赋予它们形体，给予它们气息。色彩表现出文采，声音具有音律，天地覆盖承载没有固定的形态，演化出各种事物。用雷霆来鼓动，用祥云来滋润，八方之风翱翔吹拂，六气弥漫交融。爬虫蠕动的动物，各按类别聚集区分，鱼类不同族类有别，鸟类羽毛各不相同，各自蕴含精华而被熔铸，都受自然造化的规范，繁衍养育多么没有极限啊，大自然的造化真是极其神奇！

就像上天悬挂星象形成文采，众星各有章法，日月星辰照耀大地，五大行星焕发光芒。银河蜿蜒如带环绕天空，彩虹在高空舒展，月亮在九道上缓行，太阳在天中端正前行。群星环绕北极旋转，招摇星运行指示方位，白虎星占据参宿、伐星的位置，青龙星尾巴垂于心宿、房宿，玄龟星隐藏头部于女宿、虚宿，朱雀星展翅于柳宿、张宿。帝王在紫宫星区正坐，辅佐大臣在文昌星列位，垣屏星像珍珠般连贯排列，三台星如大雁般错落飞翔，轩辕星像花朵般曲折排列，摄提星鼎足而立、遥遥相望。

至于祥瑞征兆、灾异变化的呈现：日月交会发生薄蚀，出现抱晕、带珥等现象；星辰逆行侵犯历度，通过星象警示人事。蓬星出现预示妖害发生，老人星显现君主将受福喜，天矢星呈黄色则国家吉祥，彗星、孛星出现为世人所忌惮。

再看四方边际，俯察地理形貌：江河浩瀚分流，山岳巍峨罗列，沧海广阔环绕大地，悬圃山高耸特立。昆吾山在南极生辉，烛龙在北方发光，扶桑高逾万仞，寻木长至千里，昆仑山镇守西北角落，中原大地位于辰巳方位。

于是八十一域划分区域，风俗各异，被险阻隔断；万国如星罗布，九州并列分布。青州、冀州多白土，荆州、衡山多泥泞，东海、泰山一带多红黏土，华山、梁山多青黑土，兖州连接黄河、洛水，扬州有长江、淮河。辨别方位、整治土地，规划建立邦国，王畿之外分九服，列国疆域各有定制，城邑相连，城池高深，大路交错，四通八达。东到阳谷，西至泰濛，南达丹砲，北抵空同。远方异域，有奇形之人：人首蛇身、鸟翼龙身，或披毛带羽，或披甲覆鳞；有的栖息山林，有的浮游水中，似兽似人，居于大荒之外、巨海之滨。

于是天地四方浑然一体，宇宙如同囊袋包裹万物，自然元气运行无穷，阴阳遵循规律恒常变化。天地运转不息、自强不息，统摄万物生长繁育，人类依附于天地生存。人们尊崇至高无上的天神，侍奉五帝众神，因此万物以天地为根本，必定敬天事地。

至于共工发怒撞断天柱，东南大地倾塌，西北天空裂开，女娲斩鳌足支撑四极、炼五色石补天。这难道是有依据的事实，还是言说者的虚构？为何阴阳如此难测，天地如此广阔！

大地以深厚德行承载万物，上天以创始之功成就宏大。俯身尽观有形之物，抬头被所覆盖的天空遮蔽，遍观万物而穷极思考，方能言说于天外之事。

超群的公子，禀性奇特、喜好异趣，傲视世俗、忘却荣禄，摒弃世俗事务。仰慕古人高风，深思远想，欲登箕山坚守气节，泛沧海抒发志向。于是邀请友人，聚集同好，探究性命的根本，钻研道德的玄妙。悲悯世俗未悟，独自超然先觉，嫌恶世间道路狭窄，仰望天道而高举远蹈，超脱世俗、忘却自身，慷慨长啸。

此时太阳西斜，余晖映照濛汜，众人携手逍遥，漫步徘徊。红唇发出美妙声响，皓齿激扬哀婉音调，声音抑扬婉转，气息冲涌如火焰升腾。与黄钟宫调、清角调相协，杂糅商音、羽音与流徵调，如浮云飘于高空，似长风汇聚万里。曲终声绝，余韵仍令人回味，这真是自然的极致音声，非丝竹乐器所能比拟。

因此长啸不需借助器具，全凭自身，用心驾驭气息：动唇成曲，开口发音，触景生情，随感而吟。声音大而不浑浊，小而不沉闷，清越急切胜过竽笙，柔和温润赛过瑟琴。玄妙足以通神悟灵，精微足以穷究幽深，吸收激楚乐的哀婉，节制北里乐的奢淫；能在大旱时降洪雨，在酷暑时召阴凉。音调千变万化，运用不拘一格，时而和乐愉悦，时而悲伤痛切。有时幽咽将绝，忽又高亢慷慨；时而舒缓从容，时而繁密激昂。情感深思而能平复，内心悲哀而不伤痛，总括八音的和谐，实为极乐而不荒淫。

若登高台远望，倚雕窗驰骋视野，仰头赞叹而昂首长啸，声音悠长清亮。有时舒展放纵而回旋，有时徘徊而又奔放，有时柔弱婉转，有时澎湃雄壮。声音或抑郁如涛声渐息，或清越悠长。逸气奋涌，纷繁交错，如狂风呼啸，似百鸟啾鸣。似胡马思乡长嘶，如寒风从北地吹来；又像鸿雁携雏，群鸣于沙漠。

因此能依形创声，随事造曲，应物无穷，反应迅速。气息冲涌如水流，声音连绵似云聚，若离若合，将绝又续。仿佛风神在深谷击鼓，猛兽在中谷回应；南箕星在天空摇动，清风在乔木间振响。消散滞积、播扬正气，荡涤尘埃秽浊，使阴阳达到和谐，改变淫邪风俗。

若游高山、登景山，临悬崖、望流水，坐磐石、漱清泉，借皋兰的柔美为垫，以修长的翠竹为荫，于是吟咏叹息，声音连绵不绝。抒发积蓄的忧愤，宣泄长久的缠绵之情，心境涤荡无牵无挂，志趣超脱世俗、飘然物外。

至于模仿金革之声、陶匏之音，众声繁奏，似笳似箫；声音或轰鸣震动，或喧嚣嘈杂。发徵音则寒冬温暖，骋羽音则严霜使夏木凋零，动商音则秋雨在春日降下，奏角音则谷风拂动枝条。音调无定规，曲调无定式，行进而不泛滥，静止而不凝滞。随口舌发扬，借气息远逝，音声美妙流畅，激越清厉。实在是自然的极致美妙，卓绝超凡，超越《韶》《夏》《咸池》等古乐，岂止与《郑》《卫》之乐不同！

此时绵驹（古代善歌者）闭口失魂，王豹（古代善讴者）缄默失色，虞公停声止歌，宁子敛手叹息，钟子期弃琴改听，孔子忘味不食，百兽相率起舞，凤凰来仪展翅。由此可知长啸的奇妙，是音声的极致。

成公绥向来喜好音律，曾在酷暑时迎风长啸，声音清越成曲，于是作《啸赋》。张华很敬重成公绥，每次见他的文章，都赞叹佩服以为无与伦比，推荐他到太常，征召为博士。成公绥历任秘书郎、转任丞、迁中书郎，常与张华一同受诏创作诗赋，又与贾充等人参与制定法律。泰始九年去世，享年四十三岁，所著诗赋杂笔十余卷流传于世。

左思传
左思，字太冲，是齐国临淄人。他的先祖是齐国公族，有左、右公子，其后代便以 “左” 为姓氏。家中世代研习儒学。父亲左雍，从小吏起家，因才能出众被提拔为殿中侍御史。左思小时候学习钟繇、胡昭的书法和弹琴，都没有学成。左雍对友人说：“左思懂得的东西，比不上我年轻时。” 左思于是深受触动，发奋勤学，还擅长阴阳之术。他相貌丑陋，不善言辞，但文辞壮丽。不喜欢交游，只以闲居为事。创作《齐都赋》，用了一年才完成。又想写《三都赋》，恰逢妹妹左芬入宫，于是全家迁居京城，左思便去拜访著作郎张载，询问岷山、邛崃一带的事情。此后构思十年，家中的门庭、篱笆、厕所边，都放着笔和纸，每当想到一句，就立刻记录下来。他自认为见闻不够广博，请求担任秘书郎。等到赋写成后，当时人并不重视。左思自认为这篇赋不比班固、张衡的作品差，担心因自己地位低微而被人忽视作品，安定人皇甫谧有很高的声誉，左思便前去拜访，把赋给他看。皇甫谧称赞写得好，为赋作序。张载为《魏都赋》作注，刘逵为《吴都赋》《蜀都赋》作注并写了序，说：“看中古以来作赋的人很多，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在前代享有盛名，班固的《两都赋》道理胜过文辞，张衡的《二京赋》文辞超过立意。至于这篇《三都赋》，仿效多家作品，组织文辞、融会义理，极为精致，不是研究考核的人不能通晓其主旨，不是见闻广博的人不能统摄其纷繁的内容。世人都看重古代而轻视当代，不肯用心了解事物。这篇文章我觉得与众不同，所以姑且用余暇为它作注，就像胡广注解《官箴》、蔡邕注解《典引》一样。” 陈留人卫权又为左思的赋作《略解》，序中说：“我看《三都赋》，言辞不随便华丽，必定符合经典要旨，所写各种事物，都依据典籍；文辞义理瑰丽奇伟，实在可贵。晋朝征士、前太子中庶子安定人皇甫谧，是西州的逸士，酷爱典籍、乐于道学，以高尚的情操处事，读了这篇文章后十分感慨，为它写了总序。中书著作郎安平人张载、中书郎济南人刘逵，都因经学渊博、才华出众，都喜爱赏玩这篇赋，为它作注；其中的山川地域、草木鸟兽、奇珍异宝，都钻研了它们的来源，详细阐释了其义理。我赞赏这篇文章，忍不住自己的想法，姑且借助二位漏注之处，又为它作《略解》，只是增加了繁琐，希望读者谅解。” 从此以后，《三都赋》在当时备受推崇，文章太长此处不载。司空张华见了感叹道：“这是班固、张衡一流的作品啊。让人读起来余味无穷，久读常新。” 于是豪门贵族之家争相传抄，洛阳因此纸价上涨。起初，陆机入洛阳，想写《三都赋》，听说左思在写，拍手大笑，给弟弟陆云写信说：“这里有个北方粗鄙的人，想写《三都赋》，等他写成了，我就用它来盖酒瓮。” 等到左思的赋问世，陆机极为赞叹佩服，认为自己无法超越，于是停笔不写了。
秘书监贾谧请左思讲解《汉书》，贾谧被诛杀后，左思退居宜春里，专心研究典籍。齐王司马冏任命他为记室督，他以生病为由推辞，没有就任。等到张方在京城横行施暴，左思全家迁居冀州。几年后，因病去世。

赵至传
赵至，字景真，是代郡人，寓居洛阳。缑氏县令刚到任时，赵至十三岁，和母亲一起去观看。母亲说：“你的祖先本来不是低微卑贱的人，因世道混乱流离失所，才成了士卒。你以后能像县令这样吗？” 赵至被母亲的话触动，去拜师求学。听到父亲耕田时呵斥牛的声音，放下书本哭泣。老师奇怪地问他，赵至说：“我年纪小不能使父母荣耀、赡养他们，让老父亲不免辛苦劳作。” 老师对此很惊异。十四岁时，到洛阳，在太学游学，遇到嵇康在太学抄写石经，他徘徊着看，舍不得离开，便上前询问嵇康的姓名。嵇康说：“你年纪轻轻为什么问这个？” 赵至说：“看您风度气度非同寻常，所以问一下。” 嵇康觉得他不一般，就告诉了他。后来赵至逃到山阳，没找到嵇康就回来了。又想远游求学，母亲阻止他，赵至便假装发狂，跑了三五里，就被追上了。十六岁时，游学到邺城，又与嵇康相遇，跟随嵇康回到山阳，改名叫赵浚，字允元。嵇康常说：“你头小而尖，眼睛黑白分明，有白起的风度啊。” 等到嵇康去世，赵至到魏兴拜见太守张嗣宗，深受优待。张嗣宗调任江夏相，赵至跟随他到涢川，想趁机进入吴国，可张嗣宗去世了，于是前往辽西定居落户。

起初，赵至与嵇康哥哥的儿子嵇蕃关系友好，等到将要远行，就给嵇蕃写信叙述离别之情，并陈述自己的志向：

从前老子入关，到了关口而感叹；梁鸿到越国去，登上山岳长啸。那些高尚隐退的举动，尚且心怀留恋遗憾，何况是不得已而远行的人呢！分别之后，我离开众人独自远去，背离荣华的宴饮，辞别同辈好友，经过遥远的路途，前往沙漠。鸡叫时告诫黎明，便飘然清晨赶路；太阳西斜，马首却没有寄托之处。经历曲折险阻，就沉思郁结；登高远望，却被山川阻隔。有时狂风猛烈，白日无光，徘徊不定，丘陵低湿地相互对望，在沼泽中徘徊，在高山顶慷慨激昂，前进没有门路，后退没有依靠，趟过沼泽寻找小路，拨开树丛寻觅路径，在沟渠边长啸吟咏，实在难以忍受。这也是行路的艰难，但不是我心中所畏惧的。至于像兰芷倾倒，桂林移植，根芽还没扎根就枝干细弱、琴弦紧绷，常常担心风波暗中袭来，危机悄悄发生，这才是在大道上令人恐惧的原因。再者北方的习性，难以扎根，把夜光珠投给别人，很少有人不按剑警惕的。如今要在北方种植橘柚，在高山上栽种荷花，在裸身的地方展示龙纹礼服，向愚昧的世俗演奏《韶》《武》乐章，本来就难以得到重视。事物不被我重视就没有人亲近，没有人亲近就会有伤害我的人到来。漂泊远游的人，托身于无人之地，驾驭车马在远路上，就有前面所说的艰难；停宿在简陋的屋舍，就有后面忧虑的戒备；朝霞升起，就身心疲惫地急忙赶路；太阳落山，就神情劳累而夜晚警惕；放眼平坦的低湿地，就空旷而什么也看不见；在广阔的原野上极目倾听，就寂静而什么也听不到。唉，多么悲伤啊！内心多么痛苦啊！这之后才知道循规蹈矩的人不值得珍视。

回望中原，愤恨在心中涌起，哀叹事物、感伤世事，激情如狂风般猛烈。像龙在旷野长啸，像兽注视天地四方，壮志纷纷涌起，雄心占据四方。想踩着云梯，在八方极远之地奋力拼搏，排除艰难、扫除污秽，荡平大海、铲平山岳，踢昆仑使它向西倾倒，踏泰山让它向东翻覆，平定天下，恢复宇宙秩序，这是我的鄙俗愿望。时光不等待我，只能垂翅远逝，锋芒爪牙无法施展，翅膀被摧残弯曲，若不是知命的人，谁能不愤慨抑郁呢！你在芬芳的苑囿扎根，在清澈的溪流中洗涤秀色，在华美的山崖上沐浴阳光，在云间舒展文藻，俯身占据潜龙的水渚，仰头遮蔽凤凰游息的树林，荣耀在面前炫耀，美色在后面引诱，良田在左边交错，声名在右边传扬，在同辈中翱翔，在房室中卖弄姿态，从容环顾，绰有余裕，俯仰吟咏，自认为得志了，怎能和我们这些人同有大丈夫的忧乐呢！
走了啊嵇生，远远隔离了！孤独漂泊，来到沙漠了！遥远的三千里路，艰难跋涉啊！携手相聚的日子，渺茫没有期限了！思念的心情更加郁结，谁说能释怀呢！没有珍贵的音讯却有远方的心意。身体虽然相隔如胡越，心意却像断金一样坚定。各自敬重自己的仪表，笃行质朴沉稳的品性，繁华浮动，君子不看重。对着信纸心意郁结，知道又能说什么呢。

赵至身高七尺四寸，议论精辟善辩，有纵横天下的才气。辽西推举他为郡计吏，到洛阳，与父亲相遇。当时母亲已经去世，父亲想让他做官立身，没有告诉他母亲去世的消息，还告诫他不要回家，赵至于是返回辽西。幽州三次征召他为部从事，他审理九个案件，被称赞精明审慎。太康年间，以良吏的身份赶赴洛阳，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起初，赵至以身为士卒为耻，想通过做官求学树立名声，希望能荣耀赡养父母。不久他的志向没有实现，大声悲愤痛哭，吐血而死，时年三十七岁。

邹湛传

邹湛，字润甫，是南阳新野人。父亲邹轨，在魏国担任左将军。邹湛年轻时凭借才学闻名，在魏国历任通事郎、太学博士。泰始初年，转任尚书郎、廷尉平、征南从事中郎，深受羊祜器重。入朝担任太子中庶子。太康年间，被任命为散骑常侍，出京补任渤海太守，转任太傅杨骏的长史，升任侍中。杨骏被诛杀后，邹湛因是其属官而被免官。不久被起用为散骑常侍、国子祭酒，转任少府。元康末年去世，所著诗及论事议共二十五首，被当时人看重。

起初，邹湛曾梦见一个人，自称甄舒仲，除此之外没说别的，这样的梦不止一次。过了很久，他才领悟道：“我家西边有堆积的泥土和破败的瓦片，里面一定有死人。甄舒仲，就是我屋舍西边土瓦中的死者啊。” 查验后，果然如此，于是厚葬了死者。安葬完毕，就梦见这个人来道谢。

邹湛的儿子邹捷，字太应，也有文才。永康年间，担任散骑侍郎。等到赵王司马伦篡权叛逆，邹捷与陆机等人一同撰写禅位文书。司马伦被诛杀后，邹捷获罪下狱，后遇赦免罪。后来担任太傅参军。永嘉末年去世。

枣据传

枣据，字道彦，是颍川长社人。本姓棘，他的先祖因避仇而改姓枣。父亲枣叔祎，在魏国担任钜鹿太守。枣据容貌俊美，擅长文辞。二十岁时，被征召到大将军府任职，出京担任山阳县令，有政绩。升任尚书郎，转任右丞。贾充讨伐吴国时，请他担任从事中郎。军队返回后，调任黄门侍郎、冀州刺史、太子中庶子。太康年间去世，时年五十多岁。所著诗赋论共四十五首，因战乱大多散失。

枣据的儿子枣腆，字玄方，也因文章闻名。永嘉年间担任襄城太守。弟弟枣嵩，字台产，才艺尤其出众，担任太子中庶子、散骑常侍，被石勒杀害。
褚陶传

褚陶，字季雅，是吴郡钱塘人。幼年时不喜欢嬉戏，年少时就聪慧，性情清淡娴静，以典籍自娱。十三岁时，创作《鸥鸟赋》《水硙赋》，见到的人都觉得他与众不同。褚陶曾对亲近的人说：“圣贤都在典籍之中，舍弃这些还追求什么呢！” 州郡征召他，他没有就任。吴国平定后，被召补任尚书郎。张华见到他，对陆机说：“您兄弟二人如龙腾云津，顾彦先如凤鸣朝阳，我以为东南的人才已经穷尽了，没想到又见到褚生。” 陆机说：“您只是没见过不鸣不跃的人才罢了。” 张华说：“因此才知道像延陵季子那样的贤德之人并非孤立，山川间的人才是不会匮乏的。” 褚陶升任九真太守，转任中尉。五十五岁时去世。

王沉传

王沉，字彦伯，是高平人。年轻时有杰出的才华，但出身寒微，不能随世俗沉浮，被当时的豪强压制。在郡中担任文学掾，因不得志而郁郁寡欢，于是创作《释时论》，文中写道：

东野丈人观察时势而隐居，在肥沃的田野中耕作。有个姓冰的人，来自极寒的山谷，路过时问路。丈人问：“你从哪里来？” 回答说：“从干涸阴冷的地方来。”“要到哪里去？” 回答说：“想去辉煌的殿堂。” 丈人说：“进入辉煌殿堂的人，必定有显赫的光芒。如今你被困在严寒中却想追求温暖，却没有获得温暖的方法。” 冰氏之子惊讶地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丈人说：“那些追求权势的人，都像趋炎附势之徒，能进入熔炉冶炼之门的，只有挟带炭火的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不如就此止步。” 冰氏之子说：“我听说宗庙的礼器不必选用华丽的木材，四方的宾客何必都是达官显贵。前贤中有解下韦绳而佩戴朱韨、放弃徒步行走而乘坐华丽车子的人。由此说来，何必担心没有俸禄！希望先生告诉我捷径。”

丈人说：“唉！你只知道得到这些，却不知道时势早已不同。我来开导你。道有安危，时有险易，才华要与时代相应，行为要与境遇相合。英雄在乱世中奋起，贤智在霸王初年显达；遭遇危难时就施展权谋以成就大计，遇到制度兴革时就弘扬儒道以舒展抱负。因此，龙袍可能出自粗布衣衫，卿相可能起于平民，所以有早晨卑贱而傍晚显贵、先收敛而后舒展的情况。在这样的时代，哪里会计较门第的高低、权势的轻重呢！如今却不是这样。上有圣明君主，时代兴隆、世道安宁，诸侯安逸享乐，满足于太平。百官君子，世代相传，公侯之家永远出公侯，卿大夫之家永远出卿大夫。即使是平庸之辈，也不会被轻视。人才多出自贵族，爵位任命不出于宫廷之内。朝廷之上，满是富贵子弟，像仍叔那样的世家子弟，都被视为老成之士。卑贱者永远受辱，高贵者永远荣耀，富贵人家的子弟接踵居住在华屋，平民百姓则世代耕作。谈论名位的人靠谄媚依附权势，推举高名的人凭资历附和形势。甚至空谈者以浮夸为雅量，小聪明者以浅薄为锋利，粗疏者以无节制为旷达，卑贱者以固执为坚贞。粗鲁者以豪放为高亮，愚昧者以忠厚为诚恳，贪婪者以广纳为通达，拘谨者以难接近为清高，迟钝者有稳重的声誉，狡黠者得精明的评价，懦弱者被视为谦让，无能者却敢于争夺。这些都是寒士的致命缺陷，却是富贵者的美好名声。凡是这类人，看他们的用心，察他们的安身之道，对别人要求必定严苛，对自己却总是宽容。品德不深厚却自视甚高，地位不高却妄自尊大，眼睛不看近处而眺望远方，鼻子翘起仿佛要刺向天空。忌恨君子，取悦小人，轻视寒士，畏惧权贵。心因利益而倾斜，智因权势而昏乱，姻亲同党相互煽动，诋毁赞誉交错纷纭。当权者被所受的蒙蔽迷惑，听取意见被传闻误导。京城庄严，士人众多，都奔往权势之门，求官买职。童仆窥探他们的车马，门吏审视他们的服饰，亲信暗中进入内室，远客徘徊在门旁。偶尔得到接见，便故作矜持，内心怯懦却假装刚直，谈论道义被视为迂腐，议论政刑被视为鄙俗。盛宴欢宴上，只谈论升迁任免的消息，官职无论大小，都问是靠谁的力量。如今以你孤苦贫寒的出身，心怀真诚、保持本真，志向高远，独自前行，遵循常道，却难以通过关隘；想驰骋良犬，却没有狡兔可猎；众路堵塞，落脚之处该如何选择！”

于是冰氏之子恍然大悟，说：“富贵是人人想要的，贫贱是人人厌恶的。我自幼在孔颜之道中成长，长久处于清寒之路，没想到权势之人自然会相互勾结排挤。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坚守我最初的本真，弹琴咏典，以保天年。伯成子高、延陵季子的高节值得仰慕。华丽的车子可能导致灭族，吕禄、霍禹的下场令人哀叹，早晨荣耀傍晚覆灭，白天飞黄腾达晚上跌落深渊。老子、庄子是道的宗师，巢父、许由是德的典范。房屋高大却遮蔽家族，《易经》明确告诫。人德浅薄而地位尊贵，积累的惩罚难以承受，三郤在晋国被杀，宋华元的过错深重。闭门守正，实在符合我的心意。”
当时王政衰败，官员选拔名不副实，君子大多退隐而困居乡里，王沉最终在乡里去世。

元康初年，松滋县令吴郡人蔡洪（字叔开），有才名，创作《孤奋论》，与《释时论》主旨相同，读过的人无不叹息。

张翰传

张翰，字季鹰，是吴郡吴县人。父亲张俨，曾任吴国的大鸿胪。张翰有清雅的才华，擅长写文章，且放纵任性、不拘小节，当时人称他为 “江东步兵”（比作阮籍）。

会稽人贺循奉命入洛阳，途经吴县阊门时，在船中弹琴。张翰起初与他不相识，上前与他交谈，随即彼此十分钦佩投合。张翰问贺循去向，得知他要入洛阳，便说：“我也有事要去北方京城。” 于是同乘一船离去，竟没告诉家人。

齐王司马冏征召他为大司马东曹掾。当时司马冏执掌大权，张翰对同郡人顾荣说：“天下纷乱，灾祸战乱没有止境。身负天下盛名的人，想要退隐实在困难。我本是山林间的人，对时势没有奢望。您要善用明智防备眼前的危险，用智慧考虑未来的祸患。” 顾荣握住他的手，悲伤地说：“我也想和您一起去采南山的蕨菜，饮三江的水啊。”

张翰后来见秋风起，便思念起吴地的菰菜、莼羹、鲈鱼脍，说：“人生贵在顺应心意，怎能被官职束缚在数千里之外追求名爵呢！” 于是驾车回乡，还写了《首丘赋》，文章过长此处不载。不久司马冏失败，人们都认为张翰能洞察先机。但官府因他擅自离去，除去了他的官职。

张翰任凭心意自求安逸，不追求当世的名利。有人对他说：“你固然可以放纵一时，难道不为身后的名声考虑吗？” 他回答：“让我有身后的名声，不如现在有一杯酒。” 当时人推崇他的旷达。
张翰天性极孝，遭逢母亲去世，因哀伤过度而形销骨立，超过了常礼。五十七岁时去世。他的文笔数十篇流传于世。

庾阐传

庾阐，字仲初，是颍川鄢陵人。祖父庾辉，曾任安北长史；父亲庾东，以勇武有力闻名。晋武帝时，有西域健硕的胡人矫健敏捷无人能敌，晋人没有敢与他较量的。武帝招募勇士，只有庾东应选，最终将胡人扑倒杀死，名声震动异域。

庾阐好学，九岁就能写文章。年少时跟随舅舅孙氏渡过长江。母亲跟随兄长庾肇（时任乐安长史）住在项城，永嘉末年，项城被石勒攻陷，庾阐的母亲也遇害。此后庾阐不梳头不洗脸，不结婚不做官，断绝酒肉，长达二十年，乡亲都称赞他。

州里推举他为秀才，元帝为晋王时征召他，他都没有就任。后来担任太宰、西阳王司马羕的属官，逐渐升迁至尚书郎。苏峻叛乱时，庾阐出逃投奔郗鉴，任司空参军。苏峻被平定后，他因功被赐爵吉阳县男，任命为彭城内史。郗鉴又请他担任从事中郎。不久被征召为散骑侍郎，兼任大著作。

不久，庾阐出京补任零陵太守，进入湘川时，凭吊贾谊，写下祭文：

“中兴二十三年，我愧守衡南，驾船行于三江，途经巴陵，望君山而过洞庭，涉湘川而观汨水，来到贾谊投书的江边，感慨不已。等到了长沙，瞻仰他的遗像，喟然有感，于是写下这篇吊文。
“兰草生来芬芳，美玉产出洁净，向阳的花朵在冰中绽放，寒松顶着积雪挺立，莫邪剑亮出锋芒，天马流出汗血。若论杰出，谁能与他相比！因此他高明卓异，独放奇秀，性情率真，不议世事的弊病，光彩如明月照映群星，矫健如鸾鸟振翅超越宇宙。他在洛水边赢得声誉，在山东崭露头角，品质清如浮磬，声音响似孤桐，璞玉般晶莹，山峰般高峻。他坚守道义与公正，以天下为己任，从容前行，不期望通过歪路通达。因此他高唱抒发悲愤，声震梁柱，清越的歌声尚未得到应和，低俗的乐声已取而代之。虽有佳音，却难及《韶》《濩》；虽有腾飞的鳞龙，最终仍仆倒在沟壑。
“唉！远古的治世已远，玄远的风尚悠久，王道不因智慧而兴盛，大德不因仁爱而彰显。三皇五帝的亲善赞誉，尚且可仰望标榜；霸业虽逸群，其道路仍可拓展。可悲啊先生，命运何其坎坷！怀才如玉，却生不逢时！

“从前咎繇为虞舜谋划，吕尚归附周文王，品德符合天命，才顺应帝王。管仲辅佐齐桓公，萧何、张良被汉廷重用，诸葛亮受草庐三顾，名声如兰芳远播。因此，道隐则如尺蠖屈身，时运感应则如凤凰显现。若栖息不选良木，飞翔不遇九五之尊，即便才华如玉碎，又有何用！心非死灰，智必依存于形，形凭神用，方能全生。为何您如兰膏般在汉廷扬芳，却被狂风摧折，独丧光明！
“悠悠宇宙，存亡本是一体，道来则通，世去则灭。我哀惜他的生平，未及见他的结局，怎敢不敬吊，将这份心意寄托于绿水之中。”

后来庾阐因疾病被征召为给事中，又兼任著作。吴国内史虞潭为太伯立碑，庾阐撰写碑文。他还作《扬都赋》，被世人看重。五十四岁时去世，谥号贞，所著诗赋铭颂十卷流传于世。
庾阐的儿子庾肃之，也以文才著称，历任给事中、相府记室、湘东太守，太元年间去世。

曹毗传

曹毗，字辅佐，是谯国人。高祖曹休，曾任魏国大司马；父亲曹识，任右军将军。曹毗年轻时喜好典籍，擅长写辞赋。郡里推举他为孝廉，授郎中，蔡谟举荐他为佐著作郎。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迁任句章令，征召为太学博士。

当时桂阳人张硕称有神女杜兰香降临，曹毗因此写了两篇诗嘲讽此事，还续写了十篇兰香歌诗，文辞很有文采。他又著《扬都赋》，成就仅次于庾阐。逐渐升迁至尚书郎、镇军大将军从事中郎、下邳太守。因名位未达，作《对儒》自我宽慰，文中写道：

有人问曹子曰：“宝物因含珍宝而贵重，士人因怀才不露而崇高，麒麟因绝迹而显奇异，松树因抗霜而称杰出。因此兰花生于幽涧，美玉辉于深谷。所以子州支伯泛舟江湖如龙蟠隐，吴季札放弃万乘之位解印而去，虞公隐居高山颐养精神，梁鸿去往南越保全谨慎。他们固然能保全本真、养性和乐，隐迹于山泽，寒冬扬芳，披雪独茂。

“如今你仰慕玄妙之风，年少显露秀容，幼年显奇才，孩童时便展文才。文辞可超过扬雄、班固，志向可比拟高飞的鸿雁，体味大道则贯通庄周、列子，钻研精妙则锋芒胜过豪杰。本已如在旷野中繁茂，冲破薄雾而青翠，何必以刑礼为己任，以申不害、韩非之术为通达！既入东观，染指史笔；又居太学，整理儒学。却没有玄远淡泊的气韵、超逸虚空的心境，不在幽隐中涵养文采，在晦明中保持朦胧。不追慕山林隐居的踪迹，不向往抱鳞的神龙，不修习保真之术，不羡慕内心的聪慧。反而居平庸之位考核事物，宣扬尘俗教化自我蒙蔽，如负重盐车的骏马炫耀能力，修饰自身以求恭敬。退隐不居漆园那样的场所，出仕不踏上曾城那样的要冲，出游不踏入绰约的仙境，谋划不希求骏马的足迹；只以狭小的胸怀整理名目的典籍，以覆瓮般的容量堵塞北川的洪流，在片刻间检验名实，用一支笔锋判定得失。

“你若说我所做的果然正确？那正确不必迎合世俗。你若说世俗果然错误？那错误也不必苟且顺从。世俗与自我纷争不休，利害混杂愈发严重，这与执朽绳驾驭快马、顶狂风手握秋蓬、役使恬静本性填充劳役之府、面对万物却与怨怼为伴，有何不同？你没听说过终军的锋芒、贾谊的才华吗？他们在山东脱颖而出，在汉廷光彩照人，可谓名声传遍天下，震惊孩童，却被绛侯、灌婴诋毁，身遭狼狈之灾。由此说来，名为实的宾客，福是祸的根源，早晨绽放荣华，傍晚归于尘埃，不如在玄圃澄清虚心，在蓬莱以瑶林为荫，断绝世事而效法黄绮，鼓荡沧海而让龙张口呼吸。我实在困惑啊。”

主人欣然微笑，欣喜地说：“天地开辟后，阴阳浩瀚，金木水火土交替使用，万物化生纷扰，世间万物繁多，谁能预测其征兆！不登阆风山，怎能看见奇异的景象？不步上星宿，怎能观察广阔的表象？因此，迷惑于粗浅的人遵循一时的智慧，狷介的人固守一方的矫情，怎知火林中仍有繁茂的炎柯，冰泽中仍有挺拔的阳草！因此君子通达明晓，顺应自然的昏晓，出仕不极尽辛劳，退隐不效法巢父、许由，在儒则为儒，在道则为道，时运不顺则收敛清辉，时运顺遂则舒展文采，这是顺应变化的取舍，非寻常之物可比拟。

“如今日月星三光明照，阴阳二气流转，玄远的教化傍晚凝聚，清朗的和风清晨清新，道因才华而畅通，教化随道理而完备。因此五典在百官中得以明晓，虞舜的音乐在五弦上齐鸣，安期生从秀林中出仕，渔父在长河中放下鱼钩。如此则教化无不通融，道义无不延续，风俗如风澄清，江河似波清澈。正将在庆云中让黄龙起舞，在灵山招引凤凰，让玉液流淌于华屋，让朱草在庭前开花。哪有违背道理的祸患、牵累本真的嫌疑！你只知辩驳说法却未探究根源，就像朝生暮死的菌子不知晦朔，春生夏死的蟪蛄不懂大年，本非笔墨所能详述，姑且恭敬应答以终篇。”
曹毗逐渐升迁至光禄勋后去世。他所著文笔十五卷流传于世。

李充传

李充，字弘度，是江夏人。父亲李矩，曾任江州刺史。李充幼年丧父，他父亲墓中的柏树曾被盗贼砍伐，李充亲手杀了盗贼，因此闻名。他擅长楷书，精妙地参透了钟繇、索靖的书法技艺，世人都很看重他的书法。

李充被征召为丞相王导的属官，后转任记室参军。他自幼喜好刑名之学，极力贬抑虚浮之士，曾著《学箴》，文中说：
《老子》说：“绝弃仁义，家庭才能回归孝慈。” 难道是仁义之道断绝后，孝慈才能产生吗？大概是担心真心践行仁义的人少，而利用仁义谋利的人多吧。道德沦丧后，仁义才彰显；仁义彰显后，名利之心便滋生，礼教的弊端，正源于此。先王因道德行不通，所以用仁义教化；践行仁义不笃实，所以用礼律约束。约束越繁密，虚伪也就越泛滥。老庄阐明无为之益，正是为了堵塞争名逐利的门户。

能穷尽灵智的精妙、融会贯通和谐之道的，莫过于圣人。变革一代的宏大制度，留下千载的遗风，非圣人不能做到。然而圣人在世，言语即为训诫，行事即为准则；时运昌通则与时代一同兴盛，世道衰颓则与时代一同弊病。因此我深入论述以标明主旨：事物必有根本，事情必有主宰，将责任寄托于圣人，而摆脱陈规的束缚。所以用 “绝圣弃智” 来教化，用 “无名之朴” 来安定。圣教补救末节，老庄阐明根本，本末路径不同，教化宗旨却一致。

人们的迷惑，已经很久了！只见表象的人多，领悟大道的人少，不窥探高深的法门，却追逐事物的表象，追迹越笃实，离根本越遥远，最终使浮华与浅薄的世俗一同兴起，精妙的道统与淳厚的风气一同断绝。因此圣人长久潜藏，而其踪迹从未消亡。担心后辈被这些迷惑，会超越礼教、放弃学习而希求无为之风，只看到礼教的衰败却不察其兴盛，故略述所思，以补其缺。引道家的宏旨，合当世教化的适当之处，言辞不背离根本，不流于放纵，希望能解除蒙昧的遮蔽，醒悟偏执的迷惑吧！

其文辞说：

茫茫太初，悠悠洪荒，万物懵懂，与道相忘。圣迹未显，贤名不彰，人们怡然鼓腹，率性任情。资生之道渐广，众人思虑相通，暗者以明者为师，非我追求蒙昧，忘己济物而天下为公。
大庭氏开创基业，伏羲、神农弘扬光大，六位（君臣父子夫妇）适时形成，日月辉映大观，恩泽如雨露滋润，教化如风四散，家家户户同归本真而无人僭越作乱。

到了中古，贤明君主相继，质朴与文采交替兴作，礼统更迭兴起。事物因使用而繁多，教化因阻碍而凝滞，行动被性情扰乱，静止却非心神澄明！名声彰显之处，大道便荒废，于是减损所推崇的，抬高所废弃的。刑罚因道德衰败而产生，三辟（墨、劓、剕）兴起于末世，既要敦促又要诱导，既要矫正又要严厉。

敦促既已完备，矫正也已深切，雕琢产生文采，抑扬形成声律，众人逞能，巧匠竭心，野外没有自由的马匹，山中没有散乱的林木。风气无不扰动，教化无不改变，人失却本性，反常被视为奇特。于是放纵欲望而超越礼教，不知竞逐是弊病，背离平坦大道而遵循险径。

狡兔登上山冈，游鱼遁入深川，大道深妙，大象幽玄，放弃诱饵、收起罗网，却求蹄（兔）、筌（鱼）之功；先代统绪丧失，却寄意于 “忘言”。政令与言辞相悖，拔本塞源，终日遁迹，整年寻声，刻意离弃本性而失却自然。

世事有险夷，命运有通塞，损益顺应时势，升降遵循道理。道不可一日废弃，也不可一朝拟定；礼不可千年不变，也不可只适用于当下。非仁不能养育万物，非义不能统一羞耻之心，仁义本不可远离，只需去除危害仁义的东西罢了。努力践行尚且怕达不到，希求高远则更遥远。室内有善言，能应于千里，何况言行符合礼教、约束自我呢？诗人掌管箴诫，恭敬地赠予君子。
征北将军褚裒又引荐李充为参军，李充因家境贫困，极力请求外任，褚裒准备任命他为县令，试探着问他，李充说：“穷猿投林，哪有闲暇选择树木！” 于是被任命为县令，后遭逢母亲去世。服丧期满，担任大著作郎。

当时典籍混乱，李充删除冗余重复的内容，按类别归类，分为四部，十分有条理，秘阁将其作为永久的制度。李充逐渐升迁至中书侍郎，在任上去世。他注释的《尚书》及《周易旨》六篇、《释庄论》上下二篇，以及诗赋表颂等杂文二百四十首，流传于世。
李充的儿子李颙，也有文才，著述颇丰，被郡里推举为孝廉。
李充的堂兄李式，以平和淡泊著称，擅长楷书、隶书。东晋初年，官至侍中。

袁宏传

袁宏，字彦伯，是侍中袁猷的孙子。父亲袁勖，曾任临汝令。袁宏有出众的才华，文章极其优美，曾作《咏史诗》，寄托了他的情怀。

袁宏年少时孤苦贫寒，以运租为业。谢尚当时镇守牛渚，秋夜乘月，随意与随从微服泛舟江上。恰逢袁宏在船中吟诵，声音清朗和谐，文辞华美出众，谢尚便停下船听了很久，派人询问。袁宏回答说：“是袁临汝的儿子在诵诗。” 所诵的正是他的《咏史诗》。谢尚洒脱有雅趣，立即邀请袁宏上船，与他谈论，通宵未眠，袁宏从此名声日渐显扬。

谢尚任安西将军、豫州刺史时，引荐袁宏参与军事。袁宏逐渐升迁至大司马桓温的府记室。桓温看重他的文笔，让他专门掌管文书记录。后来袁宏作《东征赋》，赋的末尾列举称赞过江的各位名德之士，唯独不记载桓彝（桓温之父）。当时伏滔已在桓温府中，又与袁宏交好，极力劝谏他补写。袁宏笑而不答。

桓温得知后十分愤怒，但忌惮袁宏是当时的文坛宗师，不想让人公开诘问。后来桓温游青山饮酒归来，命袁宏同乘一车，众人都为袁宏担忧。车行数里后，桓温问袁宏：“听说你作《东征赋》，多称赞先贤，为何不提及我父亲？” 袁宏回答：“尊公的称谓不是下官敢擅自拟定的，既然来不及请示，便不敢贸然写进赋中。” 桓温怀疑他说的不是实话，便问：“你想怎么写？” 袁宏立即答道：“风度鉴识爽朗，时而搜求人才，时而引荐贤士，身虽可亡，道不可灭，宣城（桓彝曾任宣城太守）的气节，以信义为根本。” 桓温感动得流泪，不再追问。

袁宏的赋中又未提及陶侃，陶侃的儿子陶胡奴曾在密室中拔刀质问袁宏：“我父亲功勋如此卓著，你的赋为何忽略他？” 袁宏处境窘迫，回答说：“我已极力称颂尊公，怎说没有？” 接着说：“精金经过百次淘炼，切割时能斩断万物，功劳在于匡济时局，职责在于平定动乱，长沙（陶侃封长沙郡公）的功勋，为史书所赞誉。” 陶胡奴才作罢。

三国名臣颂

百姓不能自我治理，所以设立君主来治理他们；明君不能独自治理天下，所以设置大臣来辅佐他。如此，三皇五帝交替兴盛，历代继承基业，无论是禅让与征战，文德与武功，无不靠宗师巨匠陶冶造就，众才光明兴盛；君主谋划治理，大臣竭力效命。虽然遭遇不同，事迹有优有劣，但至于君臣本分冥冥中注定，道义契合永不坠落，美好的风尚所影响，教化改变千年，其道理是一致的。因此，舜的二八大贤得到任用而唐朝兴盛，伊尹、吕尚被启用而商汤、周武王安宁，管仲、鲍叔牙等三贤进用而齐桓公小白兴起，狐偃、赵衰等五臣显达而晋文公重耳称霸。

中古以后世道衰颓，这种君臣之道逐渐废弃。居上位者不用最公正的原则治理事物，在下位者必定以私道求荣耀；掌权者不用诚信统率众人，守道者必用权谋自我显达。于是君臣离心而名教淡薄，世间多混乱而时局不安定。因此蘧伯玉、宁武子顺势进退，柳下惠多次被罢黜，接舆边走边唱（劝诫孔子），鲁仲连投海（拒受爵禄）。衰世之中，能保持名节，君臣相待如合符契的，便是燕昭王与乐毅这类古人了。

未遇伯乐，千年也没有一匹千里马；恰逢圣明君主，当年就能招致三杰（萧何、韩信、张良）。汉朝得到贤才，在这一点上最为可贵。汉高祖虽不用大道驾驭万物，群臣却能尽忠；萧何、曹参虽不用三代之法侍奉君主，百姓却不失其业。平定动乱、庇护百姓，也算是次一等的功绩了。时局动荡时，显达不如隐退；万物渴望治理时，沉默不如进言。因此，古代君子不担心弘扬大道难，担心遭遇好时代难；遭遇好时代不算难，遇到明君才难。所以，有大道却无时机，孟子因此叹息；有时机却无明君，贾谊因此落泪。

万年是一个轮回，是众生共通的历程；千年一遇的机会，是贤智之人的盛会。遇到它不能不欣喜，失去它怎能不感慨？古人的话，确实有情有理啊！我闲暇时曾读《三国志》，考察其中的君臣，比较他们的行事，虽道义不及前代，也算是不同时代的一时之选。

（以下为对各位名臣的评述）

荀彧有独到的洞察力，且有救世之心。论时局则百姓正处水深火热，论才能则无人能超出魏武帝（曹操），因此他投身霸业之朝，参与谋划世事。举荐人才不凭表面品鉴，所以他人死后才显扬其功；筹划谋略不邀功，所以事情发生后才见其定数。虽牺牲自身表明顺天道，见识也够高远了。

董卓之乱中，皇权被逼迫迁移，荀攸（公达）慨然有献身之志。由此说来，他是为了保全名节。至于身为汉朝臣子却投身魏幕，其源流取舍，或许就是荀彧所说的（顺势而为）吧。之所以生死结局不同，始终选择有别，大概是因为荀彧既明达又智慧，将名教有所寄托吧！仁义不可不明晓，时人推崇其要旨；生存常理不可不全备，所以通达之士能把握其契合点。共同弘扬道义，难道不深远吗！

崔琰（崔生）高尚爽朗，百折不挠。他之所以在魏武帝处任职、在霸业之朝持笏为官，是因为汉献帝虽居上位，魏武帝实际掌权（北面称臣只是形式）啊！至于一旦进献玉玺，君臣易位，崔琰之所以不参与，魏氏之所以不容他，正像江湖能载舟，也能覆舟；仁义能保全自身，也能导致身亡。然而先贤在前如玉石般摧折，后辈在后仍振臂前行，难道是天性发自内心，而名教束缚外物吗！

诸葛亮徘徊等待，伺机而动，远想管仲、乐毅，深明其风流遗韵。以礼治国，百姓无怨言；刑罚不滥用，死后百姓余泣。即使古代留下仁爱之名的人，又怎能超过他！到他临终受托，受遗命担任丞相，后主刘禅信任他毫无疑心，武侯接受任命毫无惧色，继位者接纳他毫无二心，百姓信任他毫无异议。君臣之间的关系，实在值得歌咏啊！

周瑜（公瑾）卓越不凡，志向超群。年少时预料君主，就与孙策（伯符）情投意合；晚年显露奇功，在赤壁奠定三分天下之势。可惜他寿命短促，志向未能尽展。

张昭（子布）辅佐孙策，带来美誉；劝孙权停止哭泣、振作精神，有辅佐拥戴之功。其神情所及，难道只是正直敢言而已吗！然而闭门不被任用，登坛（劝孙权降曹）遭受讥讽。同一人见识未变，而用与不用瞬间不同，何况沉迹沟壑、遇与不遇的人呢！

赞辞

诗颂的创作，由来已久。有的用来吟咏性情，有的用来记德显功，虽然大旨相同，寄托却可能不同。至于出处有道，名位本体不拘滞，风范德行，为世作范，不可废弃。再续写我所思，作赞如下：
汉家火德已衰微，时运遭遇大过卦（艰难）。狂风席卷大海，两溟掀起波涛。虬龙猛兽虽惊，风云尚未调和。潜鱼选择江河，高鸟等候树枝。赫赫魏蜀吴三雄，一同扭转乾坤。竞相收揽杞梓良材，争夺采撷松竹贤士。凤凰来不及栖息，神龙无暇潜伏。山谷没有幽兰，山岭没有停驻的菊花。

英武的荀彧，洞察如明镜。应变知微，颐养奇才、赏识要旨。日月在身，隐藏更显光辉。文明启迪心智，辅佐愈显精妙。沧海横流，玉石俱碎。达人兼济天下，牺牲自身保存仁爱。谋划解除时乱，功绩救助天下。开始拯救生灵，最终彰显风节。

荀攸深沉明达，思虑如蓍草龟甲般灵验。运用无固定方法，行动能统摄众事。起初发迹，遭遇颠沛。神情沉静安定，处之更显泰然。在幕府中沉静，谋划无不合宜；勤勉和谐，行迹不停。虽怀直径一尺的宝玉，却笑对连城之宝。智慧能穷究事物，愚拙足以保全自身。

郎中（袁涣）温和文雅，器量见识纯正。坚守正道而不拘泥，通达而能固守。恭顺的德行之心，宽广的规矩法度。二十岁成就志向，晚年道高德厚。仁者必定勇敢，德行亦有此言。虽遇危险（履尾），神气仍安然。行为不加修饰，名节没有过失。操守不激烈，朴素之风更鲜明。

高远的崔琰，体正心直。天生骨骼疏朗，品格如高墙耸立。忠诚体现在行事，道义显露在神色。想种植芳兰（贤才），铲除荆棘（小人）。人厌恶居上位者，世不容许贤哲。清朗的先生，常持名节。虽遇俗务，仍如霜雪般坚贞。时运穷尽道消亡，碎此明月（贤才）。

陈群（景山）旷达，气韵与道相合。不执着形器，心胸如海般包容。和谐而不同流，通达而不杂乱。醉时忘言，醒时作答。

陈琳（长文）通达文雅，道义贯穿始终。想辅佐君主，以伊尹为榜样，以不能尽职为耻。他人不知德行，自己恐惧如在己身。善谋在朝廷陈说，直言满耳。宝玉虽美，光芒不过一把；德行积累虽微，道义照耀天下。

高远的夏侯玄（太初），器量高雅。气度风范出于自然，标准不用假借。保全自身由于正直，行迹污浊必定虚伪。赴死不难，有理则易。万物动荡，谁能承受其累！天地虽广，容身无寄。君亲之爱是自然本性，非来自名教。爱与敬同样存在，情与礼都能兼顾。

刚烈的王脩，知死不屈。求仁不远，期望在于存忠。

陈群（玄伯）刚直简约，深重大名与体制。立志构建高远的朝堂，增高殿堂与台阶（完善制度）。身着礼服立于兽门（朝廷），正言进谏愈发恳切。临危献身，尽到内心的礼义。

堂堂诸葛亮，根基与气度宏大深远。器量如同天地包容生灵，独禀先见之明。标榜风流，远追管仲、乐毅。起初如潜龙盘伏（隐居），高雅志向愈发坚定。汉末乱世（百六之厄）道义沦丧，战乱接连不断。若不是命世之才，谁能扫除阴霾！刘备（宗子）渴望安宁，简略陈说解除困境之法。诸葛亮从山林中出仕，成为时代的栋梁。

庞统（士元）弘大长远，雅性内敛融合。崇尚善德、爱护万物，见始知终。丧乱已极，光明大道尚未兴盛。先生（庞统）树立标杆，振起清风。辅佐贤明君主，把握时机无妄之灾。日夜不懈，致力于光明兴盛。三策献上，霸业奠定基础。

蒋琬（公琰）扎根正道，不忘中正。并非刻意模仿，实在是本性高雅。既已受束缚（承担重任），便肩负时代使命。推举贤才、谦恭自守，历久更受敬重。

费祎（公衡）通达，持志深沉笃实。忠心事奉君主，临难不迷惑。往昔时运不济，借羽翼于邻国（指入吴求援）。进能成就美名，退不失德行。天下纷乱，人心将变。鸟择高梧而栖，臣子也需审慎抉择。

周瑜英武通达，明察独见。披荆斩棘寻求君主，一面之交定下情谊。威武的魏武帝，外托霸业之名。志向掩盖衡山、霍山，恃战而忘敌。卓越的周瑜，在赤壁彰显奇功。日月星三分（天下鼎立），宇宙暂时分隔。

张昭（子布）享有盛名，遭逢乱世。在故乡振翅（辅佐孙策），在江东息肩（安定一方）。王法衰微，吴魏都珍视他。于是辅佐宏大谋略，匡扶霸业。孙策（桓王）去世，大业未竟。张昭握孙权之手托孤，只信赖贤才与亲信。制止痛哭、强忍哀痛，临危不忘使命。成就孙权南面称帝，实在是老臣之功。才为世出，世也需才。得才而能任用，可贵在于无猜忌。

昂扬的鲁肃（子敬），从草野中崛起。肩负重任、献上奇策，助建云台之功（辅佐孙权成就帝业）。

诸葛瑾（子瑜）美好修长，性情纯良。劝谏而不冒犯，正直而不刚愎。在朝堂奉命，退朝忘却私位。并非没有兄弟情谊（指与诸葛亮），但严守名位礼制。

陆逊（伯言）正直敢言，以道辅佐世事。出朝能建立功勋，入朝能献可替否。谋划安定社稷，平息纷乱、挫败锐气。因正直遭猜疑，因忠诚获罪咎。

顾雍（元叹）高远，神思平和、行为检点。如那白玉，质地无尘埃污点。立身行事持之以恒，辅佐君主循序渐进。清正不加洁饰，污浊不能沾染。

虞翻（仲翔）高尚爽朗，性情不合流俗。喜好特立独行，百折不挠。屡次触逆龙鳞（直谏），因正道被罢黜。可叹未遇伯乐（孙权），流放如同贾谊、屈原。

众多贤才，千载一遇。在大道上整备车马，昂首于天路。上承玄远源流，下弘时务。名节路径不同，高雅志趣一致。日月附丽于天，瞻仰而不坠落。仁义在身，运用而不匮乏。追想先贤遗风，一再敬慕体味。后辈为之击节，懦夫也增勇气。

袁宏事迹

袁宏跟随桓温北征时，作《北征赋》，这是他文章中的佳作。曾与王珣、伏滔一同在桓温座前，桓温让伏滔读《北征赋》，读到 “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洞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 时，原文在此处换韵。王珣说：“这篇赋将流传千载，不能轻率。如今在‘天下’之后换韵改事，在情感表达的流畅上，似乎不够充分。” 伏滔说：“增加一句押韵的话，或许更好。” 桓温说：“你试着补一句。” 袁宏应声答道：“感不绝于余心，愬流风而独写。” 王珣吟诵品味许久，对伏滔说：“当今文章的美妙，当然要共同推崇此人。”

袁宏性情刚强直率，虽受桓温礼遇，但在辩论时，从不曲意顺从，因此未能得到高官厚禄。与伏滔同在桓温府中，府里人称他们为 “袁伏”。袁宏内心以此为耻，常叹息说：“桓公的厚恩未及国士，却让我与伏滔并列，何等耻辱。”

谢安常赞赏他应对敏捷。后来谢安任扬州刺史，袁宏从吏部郎出京任东阳郡太守，谢安在冶亭为他饯行。当时贤才齐聚，谢安想趁仓促间试探他，临别时握住他的手，回头向左右取来一把扇子给他，说：“姑且用它赠行。” 袁宏应声答道：“定会宣扬您的仁风，抚慰那里的百姓。” 当时人赞叹他言辞坦率而切中要点。

伏滔与《正淮》篇

伏滔，字玄度，是平昌安丘人。他有才学，年轻时就有名气。州里推举他为秀才，征召他为别驾，他都没有就任。大司马桓温引荐他为参军，对他礼遇甚厚，每次宴饮聚会，必定让伏滔一同前往。
伏滔跟随桓温讨伐袁真，抵达寿阳时，因淮南地区屡次叛乱，便撰写了两篇论著，名为《正淮》。

《正淮》上篇

淮南，是三代时扬州的分地。春秋时期，是吴、楚、陈、蔡交界之地。战国末年，楚国完全占有此地，考烈王还在此建都。秦朝统一天下后，设立郡县，这里成为九江郡。楚汉之际，号称东楚。从战国到晋朝中兴，六百多年间，保有淮南的有九姓，举兵叛乱的有十一人，都很快败亡，灾祸蔓延于世，却始终无人引以为戒。这是天时、地势，还是人事的原因呢？为何丧乱如此频繁！试比较分析如下：

天象显明，吉凶征兆通过星宿呈现；山河如襟带环绕，地形险要通过丘陵彰显；治乱更替，兴亡通过人事体现。由此看来，三者必定相互关联。从前妖星出现在东南方，弱小的楚国因此灭亡；彗星横亘银河，刘安（淮南王）被诛灭；近则火星清晨出现，王凌首谋叛乱；长彗星夜间照耀，毋丘俭发动叛乱。这是天时的表现。

那寿阳，南接荆、汝的便利，东连三吴的富庶；北通梁、宋，平坦路途不过七日行程；西援陈、许，水陆距离不出千里；外有江湖阻隔，内有淮水、肥水固守。龙泉陂有万顷良田，舒、六两地的贡赋，尽享蛮越之利；金石皮革之类汇聚于此，苞木箭竹之类生长于此；山湖沼泽的角落，不受水旱灾害影响；土地产出的草木果实，可在荒年提供补给。这是地利的体现。

当地风俗崇尚气力而多勇悍，百姓熟悉战争而看重诈伪，豪强兼并之家，十户中有七户；藏甲带剑之族，家家户户都有。然而仁义教化未能渗透，刑法政令未能施行，这是屡次亡国的原因。

从前楚考烈王凭借衰弱的楚国屡次迁都，外受强秦威胁，内遭阳申（李园）之祸，逃亡、被杀，三代而灭。黥布是三杰之选，在垓下立功，淮阴侯（韩信）被囚禁后，梁王（彭越）、越王（英布）遭杀戮，他因功高震主遭猜忌，担心祸及自身，于是谋划保全之计，希望侥幸延后灭亡，最终一战溃败，身遭汉廷诛杀。刘长（淮南王）是旁支，突然被封王于大国，承接丧乱之后，治理新归附的百姓，无德却受宠，欲望极致而祸发。刘安（淮南王）心怀父仇，外被奸臣之说迷惑，招引宾客，沉迷方术，凭借两代积累的资本，依仗兵力强盛，在江淮一带逞强，西向图谋宗国，话未说完，自身与后代便一同覆灭。李宪趁新朝（王莽）灭亡之机，袁术在汉末衰败之时，依仗势力、侥幸作乱，于是生出僭逆之心，在九江建号，在小邑称帝，最终狼狈奔逃，全城遭戮。至于彦云（诸葛诞）、仲恭（毌丘俭）、公休（王凌）之流，有的凭借旧名，有的依仗前功，在淮楚握兵，控制东夏，恰逢多难之世，又遇废兴之机，谋划不当，接连祸败。祖约助纣为虐，身死族灭。这十次祸乱，都是人事导致的。

如此看来，楚国因衰弱昏乱而灭亡；黥布因恃强畏逼而叛乱；刘长、刘安二王叛逆，是宠信过度所致；袁术僭伪，是乘乱盗窃名号；二将（诸葛诞、毌丘俭）因求功而首倡叛乱，士少（王凌）因骄矜而乐祸。推究原因，考察结果，都是宠盛招祸、福过生灾，而约束不渐、积弊有因啊。

《正淮》下篇

从前汉高祖诛杀黥布，选取三策的要点，驰送赦免罪过的文书，凭借人主的威严铲除叛逆，却仍需在陈都决战，尸横遍野，才勉强攻克，危害也够深了！王凌在长安的谋划，虽未在山东交兵，祸未遍及天下，但游说之士与全境之人被幽囚诛杀流放的，也已很多了。光武帝在肥、舒一带接连用兵，魏武帝在蕲、苦一带驰马征战，而庐、九之间死于兵祸的人十有七八。王凌被擒，在于硖石；毌丘俭被杀，在于觉悟太晚。而汉高祖因此连夜亲征，魏明帝因此发病，难道不辛劳吗！晋文帝（司马昭）挟万乘之威，持伊尹、周公之权，内举京畿之兵，外征四海精锐，如云合雨集，进军淮浦，而诸葛诞（诞）、文钦（钦）却安然据城自守，凭轼观望王师。于是筑起长围，架起楼橹，高墙连堑，持戈击柝防守。从夏到春，才知灭亡。那么屠城之祸，怎能尽言呢？祖约出奔后，淮左化为废墟，可悲啊！

鲁哀公的话确实有理：生于深宫，长于膏粱，忧惧不切身，荣辱不触目，那么仁义的根基就浅薄了。让他们身居帝王之尊，凭借列城之富，占据险要之地，拥有强大部众，却无德统御，无制节制，那么厌足溢满、乐祸之心便会滋生。以昏主驾驭奸臣，凭借精锐兵力、坚固城池，在境内施行伪令，以邪惠笼络人心，乘间幸进之说每日在侧，狡猾奸诈、顽固犯错之徒争相奔走，见利就归，怎能不叛乱呢！何况凭借旧宠、依仗前功，畏逼惧亡而图谋自保的人，期望他们俯首受缚，不也太迂腐了吗！《易经》说 “履霜坚冰，是逐渐形成的”，大概说的就是渐进啊。唉！这就是乱臣贼子亡国覆家、累世不绝的原因吧！

袁宏曾见汉朝傅毅作《显宗颂》，文辞十分典雅，于是作九章颂，歌颂简文帝的德行，进献给孝武帝。

太元初年，袁宏在东阳去世，时年四十九岁。他撰写的《后汉纪》三十卷、《竹林名士传》三卷，以及诗赋诔表等杂文共三百篇，流传于世。

袁宏有三个儿子：长子超子，次子成子，三子明子。明子有父亲的风范，最为知名，官至临贺太守。

罗含传

罗含，字君章，是桂阳耒阳人。曾祖罗彦，曾任临海太守；父亲罗绥，曾任荥阳太守。罗含幼年丧父，由叔母朱氏抚养。他年少时就有志向，曾白日卧床，梦见一只文采异常的鸟飞入口中，惊醒后告知朱氏。朱氏说：“鸟有文采，你今后必定有文才。” 此后，他的文思日渐新颖。

二十岁时，州里三次征召他，都未就任。罗含的父亲曾担任新淦县令，新淦人杨羡后来成为罗含所在州的州将，引荐罗含为主簿，罗含傲然不顾；杨羡反复邀请，他推辞不过才就任。等到杨羡离职，罗含送他到新淦县。新淦人因罗含是前任县令的儿子，都赠送财物，罗含难以推辞只好接受，返回时却将财物全部封存留下才离去。由此远近的人都推崇佩服他。

后来罗含担任郡功曹，刺史庾亮任命他为部江夏从事。太守谢尚与罗含结为超脱世俗的好友，称赞他：“罗君章可说是湘中的美玉。” 不久转任州主簿。后来桓温到州里任职，又补任他为征西参军。桓温曾派罗含到谢尚那里核查弹劾之事，罗含到后，不问郡中事务，与谢尚连日畅饮后返回。桓温问弹劾的事，罗含说：“您认为谢尚是什么样的人？” 桓温说：“比我强。” 罗含说：“既然比您强，怎会做坏事呢！所以我什么也没问。” 桓温对他的想法感到惊奇，没有责怪他。

罗含转任州别驾，因官署喧闹，在城西池中的小洲上盖起茅屋，伐木为材，织苇为席居住，穿布衣吃蔬食，安然自在。桓温曾与僚属宴会，罗含后到，桓温问在座的人：“这位是什么样的人？” 有人说：“可说是荆楚的人才。” 桓温说：“这是江左的杰出之士，岂止是荆楚而已。” 罗含被征召为尚书郎，桓温素来看重他的才华，又上表转任他为征西户曹参军，不久升任宜都太守。等到桓温被封为南郡公，引荐他为郎中令。不久征召为正员郎，逐渐升迁至散骑常侍、侍中，又转任廷尉、长沙相。

罗含年老退休，加授中散大夫，门前设置行马（官吏门前的障碍物）。起初，罗含在官舍时，有一只白雀栖息在堂屋；等到退休回家，庭院中忽然兰菊丛生，人们认为这是他德行的感应。七十七岁时去世，所著文章流传于世。

顾恺之传

顾恺之，字长康，是晋陵无锡人。父亲顾悦之，曾任尚书左丞。顾恺之博学有才气，曾作《筝赋》完成后，对人说：“我的赋与嵇康的琴曲相比，不赏识的人必定因它后出而遗弃，有见识的人也会因它高奇而珍视。”

桓温引荐他为大司马参军，十分亲近他。桓温去世后，顾恺之拜祭其墓，赋诗道：“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 有人问他：“你如此倚重桓公，哭的样子能描述吗？” 他回答：“声音如雷破山，泪水如河注海。” 顾恺之喜欢诙谐戏谑，人们多喜爱亲近他。后来担任殷仲堪参军，也深受礼遇。殷仲堪在荆州时，顾恺之曾请假回家，殷仲堪特意把布帆借给他。行至破冢，遭遇大风，布帆破损。顾恺之给殷仲堪写信说：“地名叫破冢，真是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返回荆州后，有人问他会稽山川的景色，他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若云兴霞蔚。”
桓玄曾与顾恺之同在殷仲堪座中，一同作 “了语”（言事物终了）。顾恺之先说：“火烧平原无遗燎。” 桓玄说：“白布缠根树旒旐（丧幡）。” 殷仲堪说：“投鱼深泉放飞鸟。” 又作 “危语”（言危险之事）。桓玄说：“矛头淅米剑头炊。” 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 有一参军说：“盲人骑瞎马临深池。” 殷仲堪眼有疾病，惊道：“这太逼人了！” 于是作罢。顾恺之每次吃甘蔗，总是从尾部吃到根部，有人觉得奇怪，他说：“渐入佳境。”

顾恺之尤其擅长绘画，描摹特别精妙，谢安十分推崇他，认为自有人类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才。他每次画完人像，有时几年不点眼睛。有人问原因，他回答：“四肢的美丑，本不影响精妙之处，传神写照，正在这眼睛里。” 他曾喜爱邻家女子，挑逗她未被接受，便在墙上画下她的肖像，用棘针钉在画像的心上，女子于是患了心痛病。顾恺之趁机表达情意，女子顺从了他，他便悄悄拔去棘针，女子的病也就好了。

顾恺之常推崇嵇康的四言诗，为此作画，常说：“‘手挥五弦’容易画，‘目送归鸿’难表现。” 他所画人物，在当时妙绝无双。曾画裴楷像，在脸颊上添了三根毛，观者觉得神情更加出众。又画谢鲲像，将其置于石岩中，说：“这位先生适合放在丘壑之中。” 想画殷仲堪，殷仲堪有眼疾，坚决推辞。顾恺之说：“明府您担忧的正是眼睛，若明亮地点出瞳子，用飞白笔法轻拂其上，使它如轻云蔽月，岂不美吗！” 殷仲堪才同意。

顾恺之曾将一柜画贴上封条，寄给桓玄，都是他极为珍惜的作品。桓玄却从柜后打开，偷走画，再将柜子封好归还，谎称未开。顾恺之见封条如初，却没了画，只说妙画通灵，变化而去，如同人登仙一般，毫无惊讶之色。

顾恺之自夸超过实际，年轻人便相互称赞来戏弄他。他又擅长吟咏，自认为得到先贤的风格。有人请他作 “洛生咏”（洛阳一带的咏叹调），他回答：“何必作老婢的声音！” 义熙初年，担任散骑常侍，与谢瞻同在官署相邻，夜晚在月下长吟，谢瞻常从远处称赞他，顾恺之更加努力，不知疲倦。谢瞻将要入睡，让人代替自己称赞，顾恺之没察觉异样，竟吟诵到天亮才停。他尤其迷信小法术，认为求之必能得到。桓玄曾用一片柳叶骗他说：“这是蝉用来遮蔽自身的叶子，拿它遮蔽自己，别人就看不见你了。” 顾恺之大喜，拿叶子遮蔽自己，桓玄走近小便，顾恺之相信桓玄看不见自己，还十分珍视那片叶子。

起初，顾恺之在桓温府中，常说：“我身上痴与黠各占一半，合起来看，正好平衡。” 因此民间传说顾恺之有 “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六十二岁时，在任上去世，所著文集及《启蒙记》流传于世。

郭澄之传

郭澄之，字仲静，是太原阳曲人。年少时就有才思，机敏过人。调任尚书郎，出京担任南康相。恰逢卢循叛乱，辗转流离才得以返回都城。刘裕引荐他为相国参军，跟随刘裕北伐，攻克长安后，刘裕还想向西进军，召集僚属商议，多数人不同意。接着问郭澄之，他不回答，向西吟诵王粲的诗：“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 刘裕便拿定主意，对郭澄之说：“将与你一同登上霸陵岸。” 于是撤军返回。

郭澄之官至刘裕的相国从事中郎，封南丰侯，在任上去世，所著文集流传于世。

史臣曰

赏好源于情感，刚柔本于天性，情感所到之处，发而为咏歌；而感召无形，风格声律各有不同。至于应贞的宴射之文，极尽言辞之美，华林园的众多辞藻很少能与之相比。陆机（子安）幼年聪慧，年少时便有清思，胸怀天地的寥廓，赋写常人所忽略之物，独创新情，岂是寻常人所能企及！左思（太冲）含笔多年，创作《三都赋》，皇甫谧见而称善，陆机睹而停笔，不仅在当时超群，更因此名传千古。

邹湛的议论，枣据的抒情，实为南阳的人杰、颍川的时秀。褚陶（季雅）文辞遒劲豪迈，早有美德，被称为泉岱的珍宝，确实如此。王沉（彦伯）未能混迹世俗，屈居低位，《释时论》的宏论，也足以见其志向。张翰（季鹰）一时纵诞，不追求名爵，《黄花赋》之类，发自精神深处。庾阐（仲初）的文章，风流可嘉，在士林中脱颖而出，《扬都赋》的美誉，尤其被当时贤才看重。
曹毗钻研秘籍，屈居下僚，既有绮靡的降神之歌，又有明快的《对儒》之论。李充的《学箴》，确实清峻雄壮。袁宏的《东征赋》《三国名臣颂》，堪称潘岳、陆机之亚。伏滔（玄度）学识渊博，修史独具匠心，在西堂受皇帝询问，其荣耀可想而知。罗含（君章）闪耀湘中之宝，挺拔荆楚之材，梦鸟之事源于精诚，岂止是占卜者所说的蛟凤之才！顾恺之（长康）自夸过实，以诙谐取容，而才华多逸气，故有 “三绝” 之称。郭澄之（仲静）机智通达，在清流中获誉，刘裕西伐之计，因他的暗示而定。

赞曰

爻彖垂示法则，宫商流淌音声。众贤多么美好，在文坛扬展华彩。都如美玉共鸣，各似金石铿锵。陆机、左思，文辞遒劲绮丽；袁宏、庾阐、李充、顾恺之，辞藻如霞绚烂。凌驾于辞人之上，共同跻身清贵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