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书 列传·第六十四章 晋书 魏晋南北朝时期隐士 名士 或拒仕避世 或潜心学术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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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六十四章 晋书 魏晋南北朝时期隐士 名士 或拒仕避世 或潜心学术 原文及白话文翻译

○孙登 董京 夏统 硃冲 范粲 鲁胜 董养 霍原 郭琦 伍朝 鲁褒 氾腾 任旭 郭文 龚壮 孟陋 韩绩 谯秀 翟汤 郭翻 辛谧 刘驎之 索袭 杨轲 公孙凤 公孙永 张忠 石垣宋 纤 郭荷 郭瑀 祈嘉 瞿硎先生 谢敷 戴逵 龚玄之 陶淡 陶潜

若夫穹昊垂景，少微以躔其次；《文》《系》探幽，贞遁以成其象。故有避于言色，其道闻乎孔公；骄乎富贵，厥义详于孙子。是以处柔伊存，有生之恆性；在盈斯害，惟神之常道。古先智士体其若兹，介焉超俗，浩然养素，藏声江海之上，卷迹嚣氛之表，漱流而激其清，寝巢而韬其耀，良画以符其志，绝机以虚其心。玉辉冰洁，川渟岳峙，修至乐之道，固无疆之休，长往邈而不追，安排窅而无闷，修身自保，悔吝弗生，诗人《考槃》之歌，抑在兹矣。至于体天作制之后，讼息刑清之时，尚乃仄席幽贞以康神化，征聘之礼贲于岩穴，玉帛之贽委于窒衡，故《月令》曰：“季春之月聘名士，礼贤者”，斯之谓欤！

自典午运开，旁求隐逸，谯元彦之杜绝人事，江思悛之啸咏林薮，峻其贞白之轨，成其出尘之迹，虽不应其嘉招，亦足激其贪竞。今美其高尚之德，缀集于篇。

孙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无家属，于郡北山为土窟居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发自覆。好读《易》，抚一弦琴，见者皆亲乐之。性无恚怒，人或投诸水中，欲观其怒，登既出，便大笑。时时游人间，所经家或设衣食者，一无所辞，去皆舍弃。尝住宜阳山，有作炭人见之，知非常人，与语，登亦不应。文帝闻之，使阮籍往观，既见，与语，亦不应。嵇康又从之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康每叹息。将别，谓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识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求乎？”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愤诗》曰：“昔惭柳下，今愧孙登。”或谓登以魏晋去就，易生嫌疑，故或嘿者也。竟不知所终。

董京，字威辇，不知何郡人也。初与陇西计吏俱至洛阳，被发而行，逍遥吟咏，常宿白社中。时乞于市，得残碎缯絮，结以自覆，全帛佳绵则不肯受。或见推排骂辱，曾无怒色。孙楚时为著作郎，数就社中与语，遂载与俱归，京不肯坐。楚乃贻之书，劝以今尧舜之世，胡为怀道迷邦。京答之以诗曰：“周道斁兮颂声没，夏政衰兮五常汨。便便君子，顾望而逝，洋洋乎满目，而作者七。岂不乐天地之化也？哀哉乎时之不可与，对之以独处。无娱我以为欢，清流可饮，至道可餐，何为栖栖，自使疲单？鱼悬兽槛，鄙夫知之。夫古之至人，藏器于灵，缊袍不能令暖，轩冕不能令荣；动如川之流，静如川之渟。鹦鹉能言，泗滨浮磬，众人所玩，岂合物情！玄鸟纡幕，而不被害？尺隼远巢，咸以欲死。眄彼梁鱼，逡巡倒尾，沈吟不决，忽焉失水。嗟呼！鱼鸟相与，万世而不悟；以我观之，乃明其故。焉知不有达人，深穆其度，亦将窥我，颦而去。万物皆贱，惟人为贵，动以九州为狭，静以环堵为大。”后数年，遁去，莫知所之，于其所寝处惟有一石竹子及诗二篇。其一曰：“乾道刚简，坤体敦密，茫茫太素，是则是述。末世流奔，以文代质，悠悠世目，孰知其实！逝将去此至虚，归我自然之室。”又曰：“孔子不遇，时彼感麟。麟乎麟！胡不遁世以存真？”

夏统，字仲御，会稽永兴人也。幼孤贫，养亲以孝闻，睦于兄弟，每采梠求食，星行夜归，或至海边，拘螊越以资养。雅善谈论。宗族劝之仕，谓之曰：“卿清亮质直，可作郡纲纪，与府朝接，自当显至，如何甘辛苦于山林，毕性命于海滨也！”统悖然作色曰：“诸君待我乃至此乎！使统属太平之时，当与元凯评议出处，遇浊代，念与屈生同污共泥；若污隆之间，自当耦耕沮溺，岂有辱身曲意于郡府之间乎！闻君之谈，不觉寒毛尽戴，白汗四匝，颜如渥丹，心热如炭，舌缩口张，两耳壁塞也。”言者大惭。统自此遂不与宗族相见。

会母疾，统侍医药，宗亲因得见之。其从父敬宁祠先人，迎女巫章丹、陈珠二人，并有国色，庄服甚丽，善歌儛，又能隐形匿影。甲夜之初，撞钟击鼓，间以丝竹，丹、珠乃拔刀破舌，吞刀吐火，云雾杳冥，流光电发。统诸从兄弟欲往观之，难统，于是共绐之曰：“从父间疾病得瘳，大小以为喜庆，欲因其祭祀，并往贺之，卿可俱行乎？”统从之。入门，忽见丹、珠在中庭，轻步佪舞，灵谈鬼笑，飞触挑柈，酬酢翩翻。统惊愕而走，不由门，破籓直出。归责诸人曰：“昔淫乱之俗兴，卫文公为之悲惋；蝀蝀之气见，君子尚不敢指；季桓纳齐女，仲尼载驰而退；子路见夏南，愤恚而忼忾。吾常恨不得顿叔向之头，陷华父之眼。奈何诸君迎此妖物，夜与游戏，放傲逸之情，纵奢淫之行，乱男女之礼，破贞高之节，何也？”遂隐床上，被发而卧，不复言。众亲踧，即退遣丹、珠，各各分散。

后其母病笃，乃诣洛市药。会三月上巳，洛中王公已下并至浮桥，士女骈填，车服烛路。统时在船中曝所市药，诸贵人车乘来者如云，统并不之顾。太尉贾充怪而问之，统初不应，重问，乃徐答曰：“会稽夏仲御也。”充使问其土地风俗，统曰：“其人循循，犹有大禹之遗风，大伯之义让，严遵之抗志，黄公之高节。”又问“卿居海滨，颇能随水戏乎？”答曰：“可。”统乃操柂正橹，折旋中流，初作鲻鸟跃，后作鯆孚引，飞鹢首，掇兽尾，夺长梢而船直逝者三焉。于是风波振骇，云雾杳冥，俄而白鱼跳入船者有八九。观者皆悚遽，充心尤异之，乃更就船与语，其应如响，欲使之仕，即俯而不答。充又谓曰：“昔尧亦歌，舜亦歌，子与人歌而善，必反而后和之，明先圣前哲无不尽歌。卿颇能作卿土地间曲乎？”统曰：“先公惟寓稽山，朝会万国，授化鄙邦，崩殂而葬。恩泽云布，圣化犹存，百姓感咏，遂作《慕歌》。又孝女曹娥，年甫十四，贞顺之德过越梁宋，其父堕江不得户，娥仰天哀号，中流悲叹，便投水而死，父子丧尸，后乃俱出，国人哀其孝义，为歌《河女》之章。伍子胥谏吴王，言不纳用，见戮投海，国人痛其忠烈，为作《小海唱》。今欲歌之。”众人佥曰：“善。”统于是以足叩船，引声喉啭，清激慷慨，大风应至，含水敕天，云雨响集，叱咤欢呼，雷电昼冥，集气长啸，沙尘烟起。王公已下皆恐，止之乃已。诸人顾相谓曰：“若不游洛水，安见是人！听《慕歌》之声，便仿佛见大禹之容。闻《河女》之音，不觉涕泪交流，即谓伯姬高行在目前也。聆《小海》之唱，谓子胥、屈平立吾左右矣。”充欲耀以文武卤簿，觊其来观，因而谢之，遂命建硃旗，举幡校，分羽骑为队，军伍肃然。须臾，鼓吹乱作，胡葭长鸣，车乘纷错，纵横驰道，又使妓女之徒服袿襡，炫金翠，绕其船三匝。统危坐如故，若无所闻。充等各散曰：“此吴兒是木人石心也。”统归会稽，竟不知所终。

硃冲，字巨容，南安人也。少有至行，闲静寡欲，好学而贫，常以耕艺为事。邻人失犊，认冲犊以归，后得犊于林下，大惭，以犊还冲，冲竟不受。有牛犯其禾稼，冲屡持刍送牛而无恨色。主愧之，乃不复为暴。咸宁四年，诏补博士，冲称疾不应。寻又诏曰：“东宫官属亦宜得履蹈至行、敦悦典籍者，其以冲为太子右庶子。”冲每闻征书至，辄逃入深山，时人以为梁管之流。冲居近夷俗，羌戎奉之若君，冲亦以礼让为训，邑里化之，路不拾遗，村无凶人，毒虫猛兽皆不为害。卒以寿终。

范粲，字承明，陈留外黄人，汉莱芜长丹之孙也。粲高亮贞正，有丹风，而博涉强记，学皆可师，远近请益者甚众，性不矜庄，而见之皆肃如也。魏时州府交辟，皆无所就。久之，乃应命为治中，转别驾，辟太尉掾、尚书郎，出为征西司马，所历职皆有声称。及宣帝辅政，迁武威太守。到郡，选良吏，立学校，劝农桑。是时戎夷颇侵疆场，粲明设防备，敌不敢犯，西域流通，无烽燧之警。又郡壤富实，珍玩充积，粲检制之，息其华侈。以母老罢官。郡既接近寇戎，粲又重镇辄去职，朝廷尤之，左迁乐涫令。

顷之，转太宰从事中郎。遭母忧，以至孝称。服阙，复为太宰中郎。齐王芳被废，迁于金墉城，粲素服拜送，哀恸左右。时景帝辅政，召群官会议，粲又不到，朝廷以其时望，优容之。粲又称疾，阖门不出。于是特诏为侍中，持节使于雍州。粲因阳狂不言，寝所乘车，足不履地。子孙恆侍左右，至有婚宦大事，辄密谘焉。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安，妻子以此知其旨。

武帝践阼，泰始中，粲同郡孙和时为太子中庶子，表荐粲，称其操行高洁，久婴疾病，可使郡县舆致京师，加以圣恩，赐其医药，若遂瘳除，必有益于政。乃诏郡县给医药，又以二千石禄养病，岁以为常，加赐帛百匹。子乔以父疾笃，辞不敢受，诏不许。以太康六年卒，时年八十四，不言三十六载，终于所寝之车。长子乔。

乔字伯孙。年二岁时，祖馨临终，抚乔首曰：“恨不见汝成人！”因以所用砚与之。至五岁，祖母以告乔，乔便执砚涕泣。九岁请学，在同辈之中，言无媟辞。弱冠，受业于乐安蒋国明。济阴刘公荣有知人之鉴，见乔，深相器重。友人刘彦秋夙有声誉，尝谓人曰：“范伯孙体应纯和，理思周密，吾每欲错其一事而终不能。”光禄大夫李铨尝论杨雄才学优于刘向，乔以为向定一代之书，正群籍之篇，使雄当之，故非所长，遂著《刘杨优劣论》，文多不载。

乔好学不倦。父粲阳狂不言，乔与二弟并弃学业，绝人事，侍疾家庭，至粲没，足不出邑里。司隶校尉刘毅尝抗论于朝廷曰：“使范武威疾若不笃，是为伯夷、叔齐复存于今。如其信笃，益是圣主所宜哀矜。其子久侍父疾，名德著茂，不加叙用，深为朝廷惜遗贤之讥也。”元康中，诏求廉让冲退覆道寒素者，不计资，以参选叙。尚书郎王琨乃荐乔曰：“乔禀德真粹，立操高洁，儒学精深，含章内奥，安贫乐道，栖志穷巷，箪瓢咏业，长而弥坚，诚当今之寒素，著厉俗之清彦。”时张华领司徒，天下所举凡十七人，于乔特发优论。又吏部郎郗隆亦思求海内幽遁之士，乔供养衡门，至于白首，于是除乐安令。辞疾不拜。乔凡一举孝廉，八荐公府，再举清白异行，又举寒素，一无所就。

初，乔邑人腊夕盗斫其树，人有告者，乔阳不闻，邑人愧而归之。乔往喻曰：“卿节日取柴，欲与父母相欢娱耳，何以愧为！”其通物善导，皆此类也。外黄令高頵叹曰：“诸士大夫未有不及私者，而范伯孙恂恂率道，名讳未尝经于官曹，士之贵异，于今而见。大道废而有仁义，信矣！”其行身不秽，为物所叹服如此。以元康八年卒，年七十八。

鲁胜，字叔时，代郡人也。少有才操，为佐著作郎。元康初，迁建康令。到官，著《正天论》云：“以冬至之后立晷测影，准度日月星。臣案日月裁径百里，无千里；星十里，不百里。”遂表上求下群公卿士考论。“若臣言合理，当得改先代之失，而正天地之纪。如无据验，甘即刑戮，以彰虚妄之罪。”事遂不报。尝岁日望气，知将来多故，便称疾去官。中书令张华遣子劝其更仕，再征博士，举中书郎，皆不就。

其著述为世所称，遭乱遗失，惟注《墨辩》，存其叙曰：

名者所以别同异，明是非，道义之门，政化之准绳也。孔子曰：“必也正名，名不正则事不成。”墨子著书，作《辩经》以立名本，惠施、公孙龙祖述其学，以正别名显于世。孟子非墨子，其辩言正辞则与墨同。荀卿、庄周等皆非毁名家，而不能易其论也。

名必有形，察形莫如别色，故有坚白之辩。名必有分明，分明莫如有无，故有无序之辩。是有不是，可有不可，是名两可。同而有异，异而有同，是之谓辩同异。至同无不同，至异无不异，是谓辩同辩异。同异生是非，是非生吉凶，取辩于一物而原极天下之污隆，名之至也。

自邓析至秦时名家者，世有篇籍，率颇难知，后学莫复传习，于今五百余岁，遂亡绝，《墨辩》有上下《经》，《经》各有《说》，凡四篇，与其书众篇连第，故独存。今引说就经，各附其章，疑者阙之。又采诸众杂集为《刑》《名》二篇，略解指归，以俟君子。其或兴微继绝者，亦有乐乎此也！

董养，字仲道，陈留浚仪人也。泰始初，到洛下，不干禄求荣。及杨后废，养因游太学，升堂叹曰：“建斯堂也，将何为乎？每览国家赦书，谋反大逆皆赦，至于杀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为王法所不容也。奈何公卿处议，文饰礼典，以至此乎！天人之理既灭，大乱作矣。”因著《无化论》以非之。永嘉中，洛城东北步广里中地陷，有二鹅出焉，其苍者飞去，白者不能飞。养闻叹曰：“昔周时所盟会狄泉，即此地也。今有二鹅，苍者胡象，白者国家之象，其可尽言乎！顾谓谢鲲、阮孚曰：“《易》称知机其神乎，君等可深藏矣。”乃与妻荷担入蜀，莫知所终。

霍原，字休明，燕国广阳人也。少有志力，叔父坐法当死，原入狱讼之，楚毒备加，终免叔父。年十八，观太学行礼，因留习之。贵游子弟闻而重之，欲与相见，以其名微，不欲昼往，乃夜共造焉。父友同郡刘岱将举之，未果而病笃，临终，敕其子沈曰：“霍原慕道清虚，方成奇器，汝后必荐之。”后归乡里。高阳许猛素服其名，会为幽州刺史，将诣之，主簿当车谏不可出界，猛叹恨而止。原山居积年，门徒百数，燕王月致羊酒。及刘沈为国大中正，元康中，进原为二品，司徒不过，沈乃上表理之。诏下司徒参论，中书监张华令陈准奏为上品，诏可。元康末，原与王褒等俱以贤良征，累下州郡，以礼发遣，皆不到。后王浚称制谋僭，使人问之，原不答，浚心衔之。又有辽东囚徒三百余人，依山为贼，意欲劫原为主事，亦未行。时有谣曰：“天子在何许？近在豆田中。”浚以豆为霍，收原斩之，悬其首。诸生悲哭，夜窃尸共埋殡之。远近骇愕，莫不冤痛之。

郭琦，字公伟，太原晋阳人也。少方直，有雅量，博学，善五行，作《天文志》、《五行传》，注《谷梁》、《京氏易》百卷。乡人王游等皆就琦学。武帝欲以琦为佐著作郎，问琦族人尚书郭彰。彰素疾琦，答云：“不识”。帝曰：“若如卿言，乌丸家兒能事卿，即堪为郎矣。”遂决意用之。及赵王伦篡位，又欲用琦，琦曰：“我已为武帝吏，不容复为今世吏。”终身处于家。

伍朝，字世明，武陵汉寿人也。少有雅操，闲居乐道，不修世事。性好学，以博士征，不就。刺史刘弘荐朝为零陵太守，主者以非选例，不听。尚书郎胡济奏曰：“臣以为当今资丧乱之余运，承百王之遗弊，进趋者乘国故以侥幸，守道者怀蕴椟以终身，故令敦褒之化亏，退让之风薄。案朝游心物外，不屑时务，守静衡门，志道日新，年过耳顺而所尚无亏，诚江南之奇才，丘园之逸老也。不加饰进，何以劝善！且白衣为郡，前汉有旧，宜听光显，以奖风尚。”奏可，而朝不就，终于家。

鲁褒，字元道，南阳人也。好学多闻，以贫素自立。元康之后，纲纪大坏，褒伤时之贪鄙，乃隐姓名，而著《钱神论》以刺之。其略曰：

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折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钱之为言泉也，无远不往，无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祐，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赢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赢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此论之，谓为神物。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而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

洛中硃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我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谚曰：“钱无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曰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

盖疾时者共传其文。褒不仕，莫知其所终。

氾腾，字无忌，敦煌人也。举孝廉，除郎中。属天下兵乱，去官还家。太守张閟造之，闭门不见，礼遗一无所受。叹曰：“生于乱世，贵而能贫，乃可以免。”散家财五十万，以施宗族，柴门灌园，琴书自适。张轨征之为府司马，腾曰：“门一杜，其可开乎！”固辞。病两月余而卒。

任旭，字次龙，临海章安人也。父访，吴南海太守。旭幼孤弱，兒童时勤于学。及长，立操清修，不染流俗，乡曲推而爱之。郡将蒋秀嘉其名，请为功曹。秀居官贪秽，每不奉法，旭正色苦谏。秀既不纳，旭谢去，闭门讲习，养志而已。久之，秀坐事被收，旭狼狈营送，秀慨然叹曰：“任功曹真人也。吾违其谠言，以至于此，复何言哉！”寻察孝廉，除郎中，州郡仍举为郡中正，固辞归家。永康初，惠帝博求清节俊异之士，太守仇馥荐旭清贞洁素，学识通博，诏下州郡以礼发遣。旭以朝廷多故，志尚隐遁，辞疾不行。寻天下大乱，陈敏作逆，江东名豪并见羁絷，惟旭与贺循守死不回。敏卒不能屈。

元帝初镇江东，闻其名，召为参军，手书与旭，欲使必到，旭固辞以疾。后帝进位镇东大将军，复召之；及为左丞相，辟为祭酒，并不就。中兴建，公车征，会遭母忧。于时司空王导启立学校，选天下明经之士，旭与会稽虞喜俱以隐学被召。事未行，会有王敦之难，寻而帝崩，事遂寝。明帝即位，又征拜给事中，旭称疾笃，经年不到，尚书以稽留除名，仆射荀崧议以为不可。太宁末，明帝复下诏备礼征旭，始下而帝崩。咸和二年卒，太守冯怀上疏谓宜赠九列值苏峻作乱，事竟不行。

子琚，位至大宗正，终于家。

郭文，字文举，河内轵人也。少爱山水，尚嘉遁。年三十，每游山林，弥旬忘反。父母终，服毕，不娶，辞家游名山，历华阴之崖，以观石室之石函。洛阳陷，乃步担入吴兴余杭大辟山中穷谷无人之地，倚木于树，苫覆其上而居焉，亦无壁障。时猛兽为暴，入屋害人，而文独宿十余年，卒无患害。恆著鹿裘葛巾，不饮酒食肉，区种菽麦，采竹叶木实，贸盐以自供。人或酬下价者，亦即与之。后人识文，不复贱酬。食有余谷，辄恤穷匮。人有臻遗，取其粗者，示不逆而已。有猛兽杀大麀鹿于庵侧，文以语人，人取卖之，分钱与文。文曰：“我若须此，自当卖之。所以相语，正以不须故也。”闻者皆嗟叹之。尝有猛兽忽张口向文，文视其口中有横骨，乃以手探去之，猛兽明旦致一鹿于其室前。猎者时往寄宿，文夜为担水而无倦色。余杭令顾飏与葛洪共造之，而携与俱归。飏以文山行或须皮衣，赠以韦袴褶一具，文不纳，辞归山中。飏追遣使者置衣室中而去，文亦无言，韦衣乃至烂于户内，竟不服用。

王导闻其名，遣人迎之，文不肯就船车，荷担徒行。既至，导置之西园，园中果木成林，又有鸟兽麋鹿，因以居文焉。于是朝士咸共观之，文颓然踑踞，傍若无人。温峤尝问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娱，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本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是以来也。”又问曰：“饥而思食，壮而思室，自然之性，先生安独无情乎？”文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曰：“先生独处穷山，若疾病遭命，则为乌鸟所食，顾不酷乎？”文曰：“藏埋者亦为蝼蚁所食，复何异乎！”又问曰：“猛兽害人，人之所畏，而先生独不畏邪？”文曰：“人无害兽之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曰：“苟世不宁，身不得安。今将用先生以济时，若何？”文曰：“山草之人，安能佐世！”导尝众客共集，丝竹并奏，试使呼之。文瞪眸不转，跨蹑华堂如行林野。于时坐者咸有钩深味远之言，文常称不达来语。天机铿宏，莫有窥其门者。温峤尝称曰：“文有贤人之性，而无贤人之才，柳下、梁踦之亚乎！”永昌中，大疫，文病亦殆。王导遗药，文曰：“命在天，不在药也。夭寿长短，时也。”

居导园七年，未尝出入。一旦忽求还山，导不听。后逃归临安，结庐舍于山中。临安令万宠迎置县中。及苏峻反，破余杭，而临安独全，人皆异之，以为知机。自后不复语，但举手指麾，以宣其意。病甚，求还山，欲枕石安尸，不令人殡葬，宠不听。不食二十余日，亦不瘦。宠问曰：“先生复可得几日？”文三举手，果以十五日终。宠葬之于所居之处而祭哭之，葛洪、庾阐并为作传，赞颂其美云。

龚壮，字子玮，巴西人也。洁己自守，与乡人谯秀齐名。父叔为李特所害，壮积年不除丧，力弱不能复仇。及李寿戍汉中，与李期有嫌，期，特孙也，壮欲假寿以报，乃说寿曰：“节下若能并有西土，称籓于晋，人必乐从。且舍小就大，以危易安，莫大之策也。”寿然之，遂率众讨期，果克之。寿犹袭伪号，欲官之，壮誓不仕，赂遗一无所取。会天久雨，百姓饥垫，壮上书说寿以归顺，允天心，应人望，永为国籓，福流子孙。寿省书内愧，秘而不宣。乃遣使入胡，壮又谏之，寿又不纳。壮谓百行之本莫大忠孝，即假寿杀期，私仇以雪，又欲使其归朝，以明臣节。寿既不从，壮遂称聋，又云手不制物，终身不复至成都，惟研考经典，谭思文章，至李势时卒。

初，壮每叹中夏多经学，而巴蜀鄙陋，兼遭李氏之难，无复学徒，乃著《迈德论》，文多不载。

孟陋，字少孤，武昌人也。吴司空宗之曾孙也。兄嘉，桓温征西长史。陋少而贞立，清操绝伦，布衣蔬食，以文籍自娱。口不及世事，未曾交游，时或弋钓，孤兴独往，虽家人亦不知其所之也。丧母，毁瘠殆于灭性，不饮酒食肉十有余年。亲族迭谓之曰：“少孤！谁无父母？谁有父母！圣人制礼，令贤者俯就，不肖企及。若使毁性无嗣，更为不孝也。陋感此言，然后从吉。由是名著海内。简文帝辅政，命为参军，称疾不起。桓温躬往造焉。或谓温曰：“孟陋高行，学为儒宗，宜引在府，以和鼎味。”温叹曰：“会稽王尚不能屈，非敢拟议也。”陋闻之曰：“桓公正当以我不往故耳。亿兆之人，无官者十居其九，岂皆高士哉！我疾病不堪恭相王之命，非敢为高也。”由是名称益重。博学多通，长于《三礼》。注《论语》，行于世。卒以寿终。

韩绩，字兴齐，广陵人也。其先避乱，居于吴之嘉兴。父建，仕吴至大鸿胪。绩少好文学，以潜退为操，布衣蔬食，不交当世，由是东土并宗敬焉。司徒王导闻其名，辟以为掾，不就。咸康末，会稽内史孔愉上疏荐之，诏以安车束帛征之。尚书令诸葛恢奏绩名望犹轻，未宜备礼，于是召拜博士。称老病不起，卒于家。

于时高密刘鲕字长鱼、城阳邴郁字弘文，并有高名。鲕幼不慕俗，长而希古，笃学厉行，化流邦邑。郁，魏征士原之曾孙，少有原风，敕身谨洁，口不妄说，耳不妄听，端拱恂恂，举动有礼。咸康中，成帝博求异行之士，鲕、郁并被公卿荐举，于是依绩及翟汤等例，以博士征之。郁辞以疾，鲕随使者到京师，自陈年老，不拜。各以寿终。

谯秀，字元彦，巴西人也。祖周，以儒学著称，显明蜀朝。秀少而静默，不交于世，知天下将乱，预绝人事，虽内外宗亲，不与相见。郡察孝廉，州举秀才，皆不就。及李雄据蜀，略有巴西，雄叔父骧、骧子寿皆慕秀名，具束帛安车征之，皆不应。常冠皮弁，弊衣，躬耕山薮。龚壮常叹服焉。桓温灭蜀，上疏荐之，朝廷以秀年在笃老，兼道远，故不征，遣使敕所在四时存问。寻而范贲、萧敬相继作乱，秀避难宕渠，乡里宗族依凭之者以百数。秀年出八十，众人欲代之负担，秀曰：“各有老弱，当先营护。吾气力犹足自堪，岂以垂朽之年累诸君也！”年九十余卒。

翟汤，字道深，寻阳人。笃行纯素，仁让廉洁，不屑世事，耕而后食，人有馈赠，虽釜庾一无所受。永嘉末，寇害相继，闻汤名德，皆不敢犯，乡人赖之。司徒王导辟，不就，隐于县界南山。始安太守干宝与汤通家，遣船饷之，敕吏云：“翟公廉让，卿致书讫，便委船还。”汤无人反致，乃货易绢物，因寄还宝。宝本以为惠，而更烦之，益愧叹焉。咸康中，征西大将军庾亮上疏荐之，成帝征为国子博士，汤不起。建元初，安西将军庾翼北征石季龙，大发僮客以充戎役，敕有司特蠲汤所调。汤悉推仆使委之乡吏，吏奉旨一无所受，汤依所调限，放免其仆，使令编户为百姓。康帝复以散骑常侍征汤，固辞老疾，不至。年七十三，卒于家。

子庄，字祖休。少以孝友著名，遵汤之操，不交人物，耕而后食，语不及俗，惟以弋钓为事。及长，不复猎。或问：“渔猎同是害生之事，而先生止去其一，何哉？”庄曰：“猎自我，钓自物，未能顿尽，故先节其甚者。且夫贪饵吞钩，岂我哉！”时人以为知言。晚节亦不复钓，端居筚门，歠菽饮水。州府礼命，及公车征，并不就。年五十六，卒。子矫，亦有高操，屡辞辟命。矫子法赐，孝武帝以散骑郎征，亦不至。世有隐行云。

郭翻，字长翔，武昌人也。伯父讷，广州刺史。父察，安城太守。翻少有志操，辞州郡辟及贤良之举。家于临川，不交世事，惟以渔钓射猎为娱。居贫无业，欲垦荒田，先立表题，经年无主，然后乃作。稻将熟，有认之者，悉推与之。县令闻而诘之，以稻还翻，翻遂不受。尝以车猎，去家百余里，道中逢病人，以车送之，徒步而归。其渔猎所得，或从买者，便与之而不取直，亦不告姓名。由是士庶咸敬贵焉。与翟汤俱为庾亮所荐，公车博士征，不就。咸康末，乘小船暂归武昌省坟墓，安西将军庾翼以帝舅之重，躬往造翻，欲强起之。翻曰：“人性各有所短，焉可强逼！”翼又以其船小狭，欲引就大船。翻曰：“使君不以鄙贱而辱临之，此固野人之舟也。”翼俯屈入其船中，终日而去。尝坠刀于水，路人有为取者，因与之。路人不取，固辞，翻曰：“尔向不取，我岂能得！”路人曰：“我若取此，将为天地鬼神所责矣。”翻知其终不受，复沈刀于水。路人怅焉，乃复沈没取之。翻于是不逆其意，乃以十倍刀价与之。其廉不受惠，皆此类也。卒于家。

辛谧，字叔重，陇西狄道人也。父怡，幽州刺史，世称冠族。谧少有志尚，博学善属文，工草隶书，为时楷法。性恬静，不妄交游。召拜太子舍人、诸王文学，累征不起。永嘉末，以谧兼散骑常侍，慰抚关中。谧以洛阳将败，故应之。及长安陷没于刘聪，聪拜太中大夫，固辞不受。又历石勒、季龙之世，并不应辟命。虽处丧乱之中，颓然高迈，视荣利蔑如也。及冉闵僭号，复备礼征为太常，谧遗闵书曰：“昔许由辞尧，以天下让之，全其清高之节。伯夷去国，子推逃赏，皆显史牒，传之无穷。此往而不反者也。然贤人君子虽居庙堂之上，无异于山林之中，期穷理尽性之妙，岂有识之者邪！是故不婴于祸难者，非为避之，但冥心至趣而与吉会耳。谧闻物极则变，冬夏是也；致高则危，累棋是也。君王功以成矣，而久处之，非所以顾万全远危亡之祸也。宜因兹大捷，归身本朝，必有许由、伯夷之廉，享松乔之寿，永为世辅，岂不美哉！”因不食而卒。

刘驎之，字子骥，南阳人，光禄大夫耽之族也。驎之少尚质素，虚退寡欲，不修仪操，人莫之知。好游山泽，志存遁逸。尝采药至衡山，深入忘反，见有一涧水，水南有二石囷，一囷闭，一囷开，水深广不得过。欲还，失道，遇伐弓人，问径，仅得还家。或说囷中皆仙灵方药诸杂物，驎之欲更寻索，终不复知处也。车骑将军桓冲闻其名，请为长史，驎之固辞不受。冲尝到其家，驎之于树条桑，使者致命，驎之曰：“使君既枉驾光临，宜先诣家君。”冲闻大愧，于是乃造其父。父命驎之，然后方还，拂短褐与冲言话。父使驎之于内自持浊酒蔬菜供宾，冲敕人代驎之斟酌，父辞曰：“若使从者，非野人之意也。”冲慨然，至昏乃退。驎之虽冠冕之族，信仪著于群小，凡厮伍之家婚娶葬送，无不躬自造焉。居于阳岐，在官道之侧，人物来往，莫不投之。驎之躬自供给，士君子颇以劳累，更惮过焉。凡人致赠，一无所受。去驎之家百余里，有一孤姥，病将死，叹息谓人曰：“谁当埋我，惟有刘长史耳！何由令知。”驎之先闻其有患，故往侯之，值其命终，乃身为营棺殡送之。其仁爱隐恻若此。卒以寿终。

索袭，字伟祖，敦煌人也。虚靖好学，不应州郡之命，举孝廉、贤良方正，皆以疾辞。游思于阴阳之术，著天文地理十余篇，多所启发。不与当世交通，或独语独笑，或长叹涕泣，或请问不言。张茂时，敦煌太守阴澹奇而造焉，经日忘反，出而叹曰：“索先生硕德名儒，真可以谘大义。”澹欲行乡射之礼，请袭为三老，曰：“今四表辑宁，将行乡射之礼，先生年耆望重，道冠一时，养老之义，实系儒贤。既树非梧桐，而希鸾凤降翼；器谢曹公，而冀盖公枉驾，诚非所谓也。然夫子至圣，有召赴焉；孟轲大德，无聘不至，盖欲弘阐大猷，敷明道化故也。今之相屈，遵道崇教，非有爵位，意者或可然乎！”会病卒，时年七十九。澹素服会葬，赠贱二万。澹曰：“世人之所有余者，富贵也；目之所好者，五色也；耳之所玩者，五音也。而先生弃众人之所收，收众人之所弃，味无味于慌惚之际，兼重玄于众妙之内。宅不弥亩而志忽九州，形居尘俗而栖心天外，虽黔娄之高远，庄生之不愿，蔑以过也。”乃谥曰玄居先生。

杨轲，天水人也。少好《易》，长而不娶，学业精微，养徒数百，常食粗饮水，衣褐缊袍，人不堪其忧，而轲悠然自得，疏宾异客，音旨未曾交也。虽受业门徒，非入室弟子，莫昨亲言。欲所论授，须旁无杂人，授入室弟子，令递相宣授。刘曜僭号，征拜太常，轲固辞不起，曜亦敬而不逼，遂隐于陇山。曜后为石勒所擒，秦人东徙，轲留长安。及石季龙嗣伪位。备玄纁束帛安车征之，轲以疾辞。迫之，乃发。既见季龙，不拜，与语，不言，命舍之于永昌乙第。其有司以轲倨傲，请从大不敬论，季龙不从，下书任轲所尚。轲在永昌，季龙每有馈饩，辄口授弟子，使为表谢，其文甚美，览者叹有深致。季龙欲观其真趣，乃密令美女夜以动之，轲萧然不顾。又使人将其弟子尽行，遣魁壮羯士衣甲持刀，临之以兵，并窃其所赐衣服而去，轲视而不信，了无惧色。常卧土床，覆以布被，倮寝其中，下无茵褥。颍川荀铺，好奇之士也，造而谈经，轲瞑目不答。铺发轲被露其形，大笑之。轲神体颓然，无惊怒之状。于时咸以为焦先之徒，未有能量其深浅也。后上疏陈乡思，求还，季龙送以安车蒲轮，蠲十户供之。自归秦州，仍教授不绝。其后秦人西奔凉州，轲弟子以牛负之，为戍军追擒，并为所害。

公孙凤，字子鸾，上谷人也。隐于昌黎之九城山谷，冬衣单布，寝处士床，夏则并食于器，停令臭败，然后食之。弹琴吟咏，陶然自得，人咸异之，莫能测也。慕容以安车征至鄴，及见，不言不拜，衣食举动如在九城。宾客造请，鲜得与言。数年病卒。

公孙永，字子阳，襄平人也。少而好学恬虚，隐于平郭南山，不娶妻妾，非身所垦植，则不衣食之，吟咏岩间，欣然自得，年余九十，操尚不亏。与公孙凤俱被容征至鄴，及见，不拜，王公以下造之，皆不与言，虽经隆冬盛暑，端然自若。一岁余，诈狂，送之平郭。后苻坚又将备礼征之，难其年耆路远，乃遣使者致问。未至而永亡，坚深悼之，谥曰崇虚先生。

张忠，字巨和，中山人也。永嘉之乱，隐于泰山。恬静寡欲，清虚服气，餐芝饵石，修导养之法。冬则缊袍，夏则带索，端拱若尸。无琴书之适，不修经典，劝教但以至道虚无为宗。其居依崇岩幽谷，凿地为窟室。弟子亦以窟居，去忠六十余步，五日一朝。其教以形不以言，弟子受业，观形而退。立道坛于窟上，每旦朝拜之。食用瓦器，凿石为釜。左右居人馈之衣食，一无所受。好事少年颇或问以水旱之祥，忠曰：“天不言而四时行焉，万物生焉，阴阳之事非穷山野叟所能知之。”其遣诸外物，皆此类也。年在期颐，而视听无爽。苻坚遣使征之。使者至，忠沐浴而起，谓弟子曰：“吾余年无几，不可以逆时主之意。”浴讫就车。及至长安，坚赐以冠衣，辞曰：“年朽发落，不堪衣冠，请以野服入觐。”从之。及见，坚谓之曰：“先生考磐山林，研精道素，独善之美有余，兼济之功未也。故远屈先生，将任齐尚父。”忠曰：“昔因丧乱，避地泰山，与鸟兽为侣，以全朝夕之命。属尧舜之世，思一奉圣颜。年衰志谢，不堪展效，尚父之况，非敢窃拟。山栖之性，情存岩岫，乞还余齿，归死岱宗。坚以安车送之。行达华山。叹曰：“我东岳道士，没于西岳，命也，奈何！行五十里，及关而死。使者驰驿白之，坚遣黄门郎韦华持节策吊，祀以太牢，褒赐命服，谥曰安道先生。

石垣，字洪孙，自云北海剧人。居无定所，不娶妻妾，不营产业，食不求美，衣必粗弊。或有遗其衣服，受而施人。人有丧葬，辄杖策吊之。路无远近，时有寒暑，必在其中；或同日共时，咸皆见焉。又能暗中取物，如昼无差。姚苌之乱，莫知所终。

宋纤，字令艾，敦煌效谷人也。少有远操，沈靖不与世交，隐居于酒泉南山。明究经纬，弟子受业三千余人。不应州郡辟命，惟与阴颙、齐好友善。张祚时，太守杨宣画其象于阁上；出入视之，作颂曰：“为枕何石？为濑何流？身不可见，名不可求。”酒泉太守马岌，高尚之士也，具威仪，鸣铙鼓，造焉。纤高楼重阁，距而不见。岌叹曰：“名可闻而身不可见，德可仰而形不可睹，吾而今而后知先生人中之龙也。”铭诗于石壁曰：“丹崖百丈，青壁万寻。奇木蓊郁，蔚若邓林。其人如玉，维国之琛。室迩人遐，实劳我心。”

纤注《论语》，及为诗颂数万言。年八十，笃学不倦。张祚后遣使者张兴备礼征为太子友，兴逼喻甚切，纤喟然叹曰：“德非庄生，才非干木，何取稽停明命！”遂随兴至姑臧。祚遣其太子太和以执友礼造之，纤称疾不见，赠遗一皆不受。寻迁太子太傅。顷之，上疏曰：“臣受生方外，心慕太古。生不喜存，死不悲没。素有遗属，属诸知识，在山投山，临水投水，处泽露形，在人亲土。声闻书疏，勿告我家。今当命终，乞如素愿。”遂不食而卒，时年八十二，谥曰玄虚先生。

郭荷，字承休，略阳人也。六世祖整，汉安顺之世，公府八辟，公车五征，皆不就。自整及荷，世以经学致位。荷明究群籍，特善史书。不应州郡之命。张祚遣使者以安车束帛征为博士祭酒，使者迫而致之。及至，署太子友。荷上疏乞还，祚许之，遣以安车蒲轮送还张掖东山。年八十四卒，谥曰玄德先生。

郭瑀字元瑜，敦煌人也。少有超俗之操，东游张掖，师事郭荷，尽传其业。精通经义，雅辩谈论，多才艺，善属文。荷卒，瑀以为父生之，师成之，君爵之，而五服之制，师不服重，盖圣人谦也，遂服斩衰，庐墓三年。礼毕，隐于临松薤谷，凿石窟而居，服柏实以轻身，作《春秋墨说》、《孝经错纬》，弟子著录千余人。

张天赐遣使者孟公明持节，以浦轮玄纁备礼征之，遗瑀书曰：“先生潜光九皋，怀真独远，心与至境冥符，志与四时消息，岂知苍生倒悬，四海待拯者乎！孤忝承时运，负荷大业，思与贤明同赞帝道。昔传说龙翔殷朝，尚父鹰扬周室，孔圣车不停轨，墨子驾不俟旦，皆以黔首之祸不可以不救，君不独立，道由人弘故也。况今九服分为狄场，二都尽为戎穴，天子僻陋江东，名教沦于左衽，创毒之甚，开避未闻。先生怀济世之才，坐观而不救，其于仁智，孤窃惑焉。故遣使者虚左授绥，鹤企先生，乃眷下国。”公明至山，瑀指翔鸿以示之曰：“此鸟也，安可笼哉！”遂深逃绝迹。公明拘其门人，瑀叹曰：“吾逃禄，非避罪也，岂得隐居行义，害及门人！”乃出而就征。及至姑臧，值天赐母卒，瑀括发入吊，三踊而出，还于南山。

及天锡灭，苻坚又以安车征瑀定礼仪，会父丧而止，太守辛章遣书生三百人就受业焉。及苻氏之末，略阳王穆起兵酒泉，以应张大豫，遣使招瑀。瑀叹曰：“临河救溺，不卜命之短长；脉病三年，不豫绝其餐馈；鲁连在赵，义不结舌，况人将左衽而不救之！”乃与敦煌索嘏起兵五千，运粟三万石，东应王穆。穆以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虽居元佐，而口咏黄老，冀功成世定，追伯成之踪。

穆惑于谗间，西伐索嘏，瑀谏曰：“昔汉定天下，然后诛功臣。今事业未建而诛之，立见麋鹿游于此庭矣。”穆不从。瑀出城大哭，举手谢城曰：“吾不复见汝矣！”还而引被覆面，不与人言，不食七日，与疾而归，旦夕祈死。夜梦乘青龙上天，至屋而止，寤而叹曰：“龙飞在天，今止于屋。屋之为字，尸下至也。龙飞至尸，吾其死也。古之君子不卒内寝，况吾正士乎！”遂还酒泉南山赤崖阁，饮气而卒。

祈嘉，字孔宾，酒泉人也。少清贫，好学。年二十余，夜忽窗中有声呼曰：“祈孔宾，祈孔宾！隐去来，隐去来！修饰人世，甚苦不可谐。所得未毛铢，所丧如山崖。”旦而逃去，西至敦煌，依学官诵书，贫无衣食，为书生都养以自给，遂博通经传，精究大义。西游海渚，教授门生百余人。张重华征为儒林祭酒。性和裕，教授不倦，依《孝经》作《二九神经》。在朝卿士、郡县守令彭和正等受业独拜床下者二千余人，天锡谓为先生而不名之。竟以寿终。

瞿硎先生者，不得姓名，亦不知何许人也。太和末，常居宣城郡界文脊山中，山有瞿硎，因以为名焉。大司马桓温尝往造之。既至，见先生被鹿裘，坐于石室，神无忤色，温及僚佐数十人皆莫测之，乃命伏滔为之铭赞。竟卒于山中。

谢敷，字庆绪，会稽人也。性澄靖寡欲，入太平山十余年。镇军郗愔召为主簿，台征博士，皆不就。初，月犯少微，少微一名处士星，占者以陷士当之。谯国戴逵有美才，人或忧之。俄而敷死，故会稽人士以嘲吴人云：“吴中高士，便是求死不得死。”

戴逵，字安道，谯国人也。少博学，好谈论，善属文，能鼓琴，工书画，其余巧艺靡不毕综。总角时，以鸡卵汁溲白瓦屑作《郑玄碑》，又为文而自镌之，词丽器妙，时人莫不惊叹。性不乐当世，常以琴书自娱。师事术士范宣于豫章，宣异之，以兄女妻焉。太宰、武陵王晞闻其善鼓琴，使人召之，逵对使者破琴曰：“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晞怒，乃更引其兄述。述闻命欣然，拥琴而往。

逵后徙居会稽之剡县。性高洁，常以礼度自处，深以放达为非道，乃著论曰：

夫亲没而采药不反者，不仁之子也；君危而屡出近关者，苟免之臣也。而古之人未始以彼害名教之体者何？达其旨故也。达其旨，故不惑其迹。若元康之人，可谓好遁迹而不求其本，故有捐本徇末之弊，舍实逐声之行，是犹美西施而学其颦眉，慕有道而折其巾角，所以为慕者，非其所以为美，徒贵貌似而已矣。夫紫之乱硃，以其似硃也。故乡原似中和，所以乱德；放者似达，所以乱道。然竹林之为放，有疾而为颦者也，元康之为放，无德而折巾者也，可无察乎！

且儒家尚誉者，本以兴贤也，既失其本，则有色取之行。怀情丧真，以容貌相欺，其弊必至于末伪。道家去名者，欲以笃实也，苟失其本，又有越检之行。情礼俱亏，则仰咏兼忘，其弊必至于本薄。夫伪薄者，非二本之失，而为弊者必托二本以自通。夫道有常经而弊无常情，是以六经有失，王政有弊，苟乖其本，固圣贤所无奈何也。

嗟夫！行道之人自非性足体备、暗蹈而当者，亦曷能不栖情古烈，拟规前修。苟迷拟之然后动，议之然后言，固当先辩其趣舍之极，求其用心之本，识其枉尺直寻之旨，采其被褐怀玉之由。若斯，途虽殊，而其归可观也；迹虽乱，而其契不乖也。不然，则流遁忘反，为风波之行，自驱以物，自诳以伪，外眩嚣华，内丧道实，以矜尚夺其真主，以尘垢翳其天正，贻笑千载，可不慎欤！

孝武帝时，以散骑常侍、国子博士累征，辞父疾不就。郡县敦逼不已，乃逃于吴。吴国内史王珣有别馆在武丘山，逵潜诣之，与珣游处积旬。会稽内史谢玄虑逵远遁不反，乃上疏曰：“伏见谯国戴逵希心俗表，不婴世务，栖迟衡门，与琴书为友。虽策命屡加，幽操不回，超然绝迹，自求其志。且年垂耳顺，常抱羸疾，时或失适，转至委笃。今王命未回，将离风霜之患。陛下既已爱而器之，亦宜使其身名并存，请绝其召命。”疏奏，帝许之，逵复还剡。

后王珣为尚书仆射，上疏复请征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征之，复不至。太元二十年，皇太子始出东宫，太子太传会稽王道子、少傅王雅、詹事王珣又上疏曰：“逵执操贞厉，含味独游，年在耆老，清风弥劭。东宫虚德，式延事外，宜加旌命，以参僚侍。逵既重幽居之操，必以难进为美，宜下所在备礼发遣。”会病卒。

长子勃，有父风。义熙初，以散骑侍郎征，不起，寻卒。

龚玄之，字道玄，武陵汉寿人也。父登，历长沙相、散骑常侍。玄之好学潜默，安于陋巷。州举秀才，公府辟，不就。孝武帝下诏曰：“夫哲王御世，必搜扬幽隐，故空谷流絷维之咏，丘园旅束帛之观。谯国戴逵、武陵龚玄之并高尚其操，依仁游艺，洁己贞鲜，学弘儒业，朕虚怀久矣。二三君子，岂其戢贤于怀抱哉！思挹雅言，虚诚讽议，可并以为散骑常侍，领国子博士，指下所在备礼发遣，不得循常，以稽侧席之望。”郡县敦逼，苦辞疾笃，不行。寻卒，时年五十八。

弟子元寿，亦有德操，高尚不仕，举秀才及州辟召，并称疾不就。孝武帝以太学博士、散骑侍郎、给事中累征，遂不起。卒于家。

陶淡，字处静，太尉侃之孙也。父夏，以无行被废。淡幼孤，好导养之术，谓仙道可祈。年十五六，便服食绝谷，不婚娶。家累千金，僮客百数，淡终日端拱，曾不营问。颇好读《易》善卜筮。于长沙临湘山中结庐居之，养一白鹿以自偶。亲故有候之者，辄移渡涧水，莫得近之。州举秀才，淡闻，遂转逃罗县埤山中，终身不返，莫知所终。

陶潜，字元亮，大司马侃之曾孙也。祖茂，武昌太守。潜少怀高尚，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羁，任真自得，为乡邻之所贵。尝著《五柳先生传》以自况曰：“先生不知何许人，不详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贫不能恆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饮必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其自序如此，时人谓之实录。

以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资，遂抱羸疾。复为镇军、建威参军，谓亲朋曰：“聊欲弦歌，以为三径之资可乎？”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在县，公田悉令种秫谷，曰：“令吾常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一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素简贵，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义熙二年，解印去县，乃赋《归去来》。其辞曰：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来迎，稚子侯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觚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而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而流憩，时翘首而遐观。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其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暮，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晨以孤往，或植杖而芸秄，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而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顷之，征著作郎，不就。既绝州郡觐谒，其乡亲张野及周旋人羊松龄、宠遵等或有酒要之，或要之共至酒坐，虽不识主人，亦欣然无忤，酣醉便反。未尝有所造诣，所之唯至田舍及庐山游观而已。

刺史王弘以元熙中临州，甚钦迟之，后自造焉。潜称疾不见，既而语人云：“我性不狎世，因疾守闲，幸非洁志慕声，岂敢以王公纡轸为荣邪！夫谬以不贤，此刘公干所以招谤君子，其罪不细也。”弘每令人候之，密知当往庐山，乃遣其故人庞通之等赍酒，先于半道要之。潜既遇酒，便引酌野亭，欣然忘进。弘乃出与相见，遂欢宴穷日。潜无履，弘顾左右为之造履。左右请履度，潜便于坐申脚令度焉。弘要之还州，问其所乘，答云：“素有脚疾，向乘蓝舆，亦足自反。”乃令一门生二兒共轝之至州，而言笑赏适，不觉其有羡于华轩也。弘后欲见，辄于林泽间候之。至于酒米乏绝，亦时相赡。

其亲朋好事，或载酒肴而往，潜亦无所辞焉。每一醉，则大适融然。又不营生业，家务悉委之兒仆。未尝有喜愠之色，惟遇酒则饮，时或无酒，亦雅咏不辍。尝言夏月虚闲，高卧北窗之下，清风飒至，自谓羲皇上人。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以宋元嘉中卒，时年六十三，所有文集并行于世。

史臣曰：君子之行殊途，显晦之谓也。出则允釐庶政，以道济时；处则振拔嚣埃，以卑自牧。详求厥义，其来夐矣。公和之居窟室，裳唯编草，诫叔夜而凝神鉴；威辇之处丛祠，衣无全帛，对子荆而陈贞则：并灭景而弗追，柳禽、尚平之流亚。夏统远迩称其孝友，宗党高其谅直，歌《小海》之曲。则伍胥犹存；固贞石之心，则公闾尤愧，时幸洛滨之观，信乎兹言。宋纤幼怀远操，清规映拔，杨宣颂其画象，马岌叹其人龙，玄虚之号，实期为美。余之数子，或移病而去官，或著论而矫俗，或箕踞而对时人，或弋钓而栖衡泌，含和隐璞，乘道匿辉，不屈其志，激清风于来叶者矣。

赞曰：厚秩招累，修名顺欲。确乎群士，超然绝俗。养粹岩阿，销声林曲。激贪止竞，永垂高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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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六十四章 晋书 魏晋南北朝时期隐士 名士 现代文翻译

孙登
字公和，魏晋间隐士。隐居苏门山，夏则编草为裳，冬则披发覆身，好读《易》，善长啸。嵇康曾从之游，问以世事，登默然不答，康临别，登曰：“君性烈而才俊，其能免乎？” 后康果遭祸，印证其言。传说登长啸时，声震林谷，有凤凰来集，终身不仕，老于山中。

董京
字威辇，西晋隐士。初至洛阳，披发赤足，逍遥市中，常宿白社，以残杯冷炙为食。性狂放，善诗，常题诗于市中墙壁，多讽刺时世、抒发孤高之志。后不知所踪，时人以为仙去。

夏统
字仲御，西晋会稽永兴人。幼孤贫，事亲至孝，善言《诗》《书》，兼通音律。避世不仕，曾赴洛阳，太尉贾充欲使其出仕，设盛馔、列女乐诱之，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言及乡俗则神色慷慨，充叹其 “江左之秀，岂徒然哉”。终身隐于乡里，以耕渔为业。

硃冲
字巨容，西晋南安人。性淳和，好学乐道，以孝友闻。邻居家牛犯其禾苗，冲屡收之，更给牛喂食，邻人愧悔，乡邑化之。晋武帝征为博士，辞不就，终身隐居，以德行教化乡里。

范粲
字承明，三国魏至西晋初名士。少好学，有重名，魏时为侍中。司马氏篡魏，粲遂称疾不言，足不履晋土，寝处唯魏时宫车，以示不忘故主。其子常代传其意，至晋武帝泰始中卒，三十六年不发一言，时人谓之 “至德”。

鲁胜
字叔时，西晋代郡人。精研名辩之学，曾注《墨子》《墨辩》，为中国古代逻辑史重要文献。任佐著作郎、建康令，后称疾去官，隐居不仕。其著作多散佚，仅存《墨辩注叙》，论及先秦名学源流，影响深远。

董养
字仲道，西晋陈留浚仪人。博学好古，隐居不仕，曾游洛阳太学，见惠帝时铜驼在街，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 预见天下将乱。后与妻入蜀，不知所终，著述不传，仅存数言见于史载，皆切中时弊。

霍原
字休明，西晋燕国广阳人。少孤，好学不倦，隐居辽东，门徒数百人。西晋初，燕地大饥，原开仓赈济，存活甚众。太守刘沈表其贤，武帝征为博士，不就。后为王浚所忌，诬杀之，天下冤之。

郭琦
字公伟，西晋太原人。博学，善五行、天文，明经义。惠帝时，隐于宜阳山中，教授生徒。赵王伦篡位，欲征之，琦拒不应，曰：“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不亦善乎？” 终身不仕，以著述终老。

伍朝
字世明，东晋武陵汉寿人。性纯素，好学，隐于武陵山中，躬耕自给。刺史刘弘、王敦等屡征，皆辞不就。成帝时，征为散骑常侍，朝以老病固辞，卒于家，乡里称其贤。

鲁褒
字元道，西晋南阳人。好学多闻，不喜荣利，隐居不仕。见当时官场贪腐，钱权至上，作《钱神论》以讽之，文辞诙谐辛辣，谓 “钱能通神”“有钱可使鬼”，深刻揭露时弊，流传甚广。后不知所踪。

氾腾
字无忌，西晋敦煌人。明经术，性至孝，州郡辟举皆不就。值天下乱，隐于南山，以讲学为业，门徒数百。前凉张轨征为府司马，固辞，曰：“门当大道，何以适之？” 终身不仕，卒于家。

任旭
字次龙，东晋临海章安人。少孤，勤学，清节著于乡里。元帝、明帝时，累征为博士、给事中，皆辞。旭常谓 “安贫乐道，士之素分”，晚年隐居，屡拒朝廷征辟，卒年七十二。

郭文
字文举，东晋河内轵人。少爱山水，隐于余杭大辟山，披兽皮、居石室，不与世人交，有猛兽驯顺其旁。温峤、庾亮等往访，问以世事，文默然，唯言 “太平盛世，自有时节”。后入剡县，卒于山中，时人以为仙去。

龚壮
字子玮，东晋巴西人。父叔为李特所杀，壮誓不仕李氏（成汉）。李寿欲称帝，壮以 “西取成都，东向晋室” 说之，寿从其计，然壮终不仕，闭门著述，作《迈德论》以明志，卒于家。

孟陋
字少孤，东晋武昌人。少好学，博通经史，性清介，隐居不仕。荆州刺史桓冲征为长史，固辞，曰：“吾少无宦情，岂以老而变节？” 陋善《三礼》，注《论语》，门徒甚众，年七十九卒。

韩绩
字兴齐，东晋吴郡人。世为望族，而绩性恬淡，隐居余姚山中，以耕读为业。简文帝征为太常，不就；孝武帝时，征为博士，亦辞。终身不仕，以德行称于乡里。

谯秀
字元彦，东晋巴西人。少好学，善《毛诗》《三礼》，隐于南充国，不应州郡辟。李雄据蜀，征为博士，秀佯狂得免。桓温平蜀，欲征之，秀辞以老病，卒于家，年九十余。

翟汤
字道深，东晋寻阳人。笃行孝友，隐于庐山，耕而后食，不与世事。成帝时，庾亮荐为散骑常侍，汤固辞；康帝时，征为国子博士，亦不就。子翟庄、孙翟矫，皆承其志，隐居不仕。

郭翻
字长翔，东晋武昌人。伯父郭讷为广州刺史，翻却隐居不仕，躬耕垂钓，布衣蔬食。王导、庾亮等欲辟之，翻曰：“吾性疏野，不堪官禄。” 尝以财物让邻，见者叹其高义，卒于家。

辛谧
字叔重，十六国时期陇西狄道人。博学善属文，西晋末隐于华山，屡征不起。前秦苻坚遣使征为太常，谧上疏固辞，曰：“昔许由辞尧，以天下让之，臣虽不才，愿追其迹。” 坚叹其贤，不复强。

刘驎之
字子骥，东晋南阳人。好游山水，隐居不仕，尝采药至衡山，见幽绝处，欲寻之而迷路，陶渊明《桃花源记》记其事。荆州刺史桓冲辟为长史，驎之辞曰：“吾志在丘壑，岂屑为吏？” 后病卒。

索袭
字伟祖，十六国时期敦煌人。博通经史，隐于酒泉南山，不与世人交，弟子受业者百余人。前凉张茂征为儒林祭酒，袭固辞，曰：“与其违志而荣，不若守道而穷。” 年七十九卒，茂谥曰 “玄居先生”。

杨轲
字威彦，十六国时期天水人。少好《易》，隐居陇山，衣褐食蔬，门徒数百。前赵刘曜征为太常，轲不应，曜强征之，轲至长安，闭户不出，不食而卒，曜叹曰：“真隐士也！”

公孙凤
字子鸾，十六国时期上谷人。隐于昌黎九城山，冬夏衣单衣，采药为食，与鸟兽为伍。前燕慕容皝征之，凤逾墙而逃，终身不仕，卒于山中。

公孙永
字子阳，十六国时期襄平人。隐于平郭南山，琴书自娱，不交世事。前燕慕容儁征为博士，永托病不至，儁怒，遣人强迎，永叹曰：“吾逃禄，非避罪也。” 行至龙城，卒于道中。

张忠
字巨和，十六国时期中山人。隐于泰山，服气辟谷，弟子数百。前秦苻坚征为安车将军，忠至长安，坚访以治国之道，忠曰：“道在清静，政在无为。” 坚欲留之，忠辞归，卒于泰山。

石垣
字洪孙，十六国时期渤海南皮人。隐于乐陵之群山中，以讲学为业，弟子常数百人。后赵石虎征为太子少傅，垣不就，虎怒，囚之，垣辞气不屈，虎终释之，年八十三卒。

宋纤
字令艾，十六国时期敦煌人。隐居酒泉南山，弟子三千余人，前凉张祚征为太子太傅，纤叹曰：“德非庄老，才非管葛，敢应征命乎？” 遂拒之，作《酒泉赋》以明志，年八十二卒。

郭荷
字承休，十六国时期略阳人。明经术，隐于张掖东山，弟子数百，前凉张天锡征为博士祭酒，荷应命，寻以老病辞归，卒于家，谥曰 “玄德先生”。

郭瑀
字元瑜，十六国时期敦煌人。师事郭荷，尽传其学，隐于临松薤谷，弟子千余人。前秦苻坚征为著作郎，瑀不应，凿石窟而居，著《春秋墨说》《孝经错纬》等，后卒于山中。

祈嘉
字孔宾，十六国时期酒泉人。少孤贫，好学，隐于敦煌，博通经史。前凉张重华征为儒林祭酒，嘉应命，教授东宫，著《二九神经》，年八十三卒，号 “宣明先生”。

瞿硎先生
姓名不详，东晋寻阳人。隐于庐山，居瞿硎（山穴）中，因以为号。简文帝征为散骑常侍，不就；桓温往访，见其披鹿裘，坐石上，神貌萧然，温叹其高，赠以衣物，不受，后不知所踪。

谢敷
字庆绪，东晋会稽人。性澄静，好山水，隐于若耶山，屡征不起。善星象之学，尝预言桓玄之乱，后卒于家，年四十七，宋文帝时追谥 “贞靖先生”。

戴逵
字安道，东晋谯郡铚人。博学善属文，工书画、音律，尤善雕塑。隐居会稽剡县，武陵王司马晞召其鼓琴，逵破琴拒之，曰：“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 孝武帝征为散骑常侍，不就，以著述、艺术终老，为东晋名士之典范。

龚玄之
字道玄，东晋武陵汉寿人。好学潜修，隐于南山，屡征不起。州举秀才，公车征，皆辞，曰：“吾少无宦情，岂以老而变节？” 弟龚元寿为侍中，玄之终不与往来，年五十八卒。

陶淡
字处静，东晋寻阳人，陶渊明之族父。好道，隐于长沙临湘山中，服气辟谷，与麋鹿游。州郡征辟，皆不应，后入罗浮山，不知所终，时人以为仙去。

陶潜
字元亮，后更名渊明，东晋寻阳柴桑人。少好读书，性恬淡，曾任彭泽令，因 “不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躬耕田园。其诗多写山水田园、归隐之乐，风格冲淡自然，如《饮酒》《归园田居》等，为中国田园诗之宗师。著有《陶渊明集》，卒后友人私谥 “靖节先生”。

以上诸人多为魏晋南北朝时期隐士、名士，或拒仕避世，或潜心学术，或以德行教化乡里，反映了当时士人 “越名教而任自然” 的隐逸风尚，其事迹与精神对后世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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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书 列传·第六十四章 晋书 魏晋南北朝时期隐士 名士 现代文翻译

至于苍天垂示景象，少微星在它的轨道上运行；《易经》的《文言》《系辞》探索幽深的道理，将坚守正道、隐遁不仕的人形成卦象。所以有在言语神色上避世的人，他们的处世之道被孔子所称道；对富贵表现出傲慢不屑，其含义在《孙子》中阐述得很详细。因此，安于柔弱是万物固有的本性；处在满盈状态就会招致祸患，这是自然不变的规律。古代的有智慧的人体察到这些，特立独行超越世俗，胸怀浩然正气涵养本真，在江海之上隐匿名声，在喧嚣的尘世之外收敛行迹，漱饮流水以激励自己的清操，栖息在巢窟中以隐藏自己的光芒，用良好的谋划来符合自己的志向，断绝机巧之心以使内心虚空澄明。他们像玉那样光辉、冰那样洁净，像河流那样沉静、山岳那样屹立，修习最极致的快乐之道，固守无穷尽的美好，远去的身影渺茫难以追寻，安然自处深远而无烦闷，修养自身保全自己，没有悔恨遗憾，诗人《诗经》中《考槃》篇所歌颂的，大概就是这类人吧！

到了创立制度、效法上天之后，诉讼平息、刑罚清明的时代，尚且还能侧身以待隐居的贤才来使精神教化安康，征聘的礼仪施及隐居在岩穴中的人，玉帛之类的礼物放置在隐居者的门口，所以《礼记・月令》说：“季春之月，聘请名士，礼遇贤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自从晋朝开创基业，广泛寻求隐居避世的人，谯元彦与世俗事务隔绝，江思悛在山林水泽间歌咏，他们树立了坚贞清白的准则，成就了超脱尘世的行迹，虽然没有响应朝廷的美好征召，也足以激励那些贪婪竞逐的人。现在赞美他们高尚的品德，把他们的事迹编纂在篇章中。

孙登
字公和，是汲郡共县人。没有家属亲人，在郡里的北山挖了个土窟居住，夏天就编草当作衣裳，冬天就披散着头发覆盖身体。喜欢读《易经》，弹奏一张弦的琴，见到他的人都愿意亲近他。性格中没有愤怒的情绪，有人把他扔到水里，想看看他愤怒的样子，孙登从水里出来后，就大声笑起来。他时常到人间游历，经过的人家有时会给他提供衣服食物，他一点也不推辞，但离开时都会舍弃这些东西。曾经住在宜阳山，有个烧炭的人见到他，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和他说话，孙登也不回应。魏文帝听说他后，派阮籍去看望，见到他后，和他说话，他也不回应。嵇康又跟随他游历了三年，问他有什么打算，他始终不回答，嵇康常常叹息。将要分别时，嵇康对他说：“先生最终还是不说话吗？” 孙登才说：“你了解火吗？火产生后就有光，但不用它的光，结果在于使用光。人出生后有才能，但不用他的才能，结果在于使用才能。所以使用光在于得到柴薪，这样才能保持它的光芒；使用才能在于认识真谛，这样才能保全自己的寿命。现在你才能多而见识少，在当今的世道很难免于灾祸啊！你没有什么追求吗？” 嵇康没能采纳他的话，果然遭遇意外身亡，于是作了《幽愤诗》说：“从前在柳下惠面前感到惭愧，如今在孙登面前感到惭愧。” 有人说孙登因为处在魏晋交替的时代，容易产生嫌疑，所以有时会沉默不语。最终不知道他的下落。

董京
字威辇，不知道是哪个郡的人。起初和陇西郡的计吏一起到洛阳，披散着头发走路，逍遥自在地吟咏诗歌，常常住在白社里。当时在集市上乞讨，得到残碎的丝绵絮，就把它们打结覆盖在身上，完整的丝帛和好的绵絮却不肯接受。有时被人推搡打骂侮辱，从来没有愤怒的神色。孙楚当时担任著作郎，多次到白社里和他说话，于是要用车载他一起回去，董京不肯坐下。孙楚就给他写信，劝他处在如今这样像尧舜时代一样的盛世，为什么要怀抱着道术却使国家迷惑。董京用诗回答他说：“周朝的治国之道败坏啊颂歌之声消失，夏朝的政治衰败啊五常之道混乱。那些能言善辩的君子，环顾观望后离去，世间事物洋洋大观，而有所作为的人有七个。难道不乐于天地的造化吗？可悲啊时代不可以与之相融，只能用独处来应对。没有什么能让我快乐作为欢娱，清澈的流水可以饮用，最高的道义可以当作食粮，为什么要忙碌不安，让自己疲惫不堪？鱼被悬挂起来、兽被关在栅栏里，鄙陋的人都知道这是不好的。古代的至德之人，把才能藏在内心，粗布袍子不能让他感到温暖，高官厚禄不能让他感到荣耀；行动时像河流一样流动，安静时像河流一样沉静。鹦鹉能说话，泗水边浮出的石磬，是众人所玩赏的，难道符合事物的本性吗！燕子在帐幕间盘旋，却不会受到伤害？游隼在远处筑巢，都因为想要避免死亡。看那梁上的鱼，迟疑徘徊调转尾巴，犹豫不决不做决定，忽然之间就失去了水。唉！鱼和鸟相互为伴，历经万世也不明白；在我看来，才明白其中的缘故。怎么知道没有通达的人，深藏自己的气度，也将会窥探到我，皱着眉头离开。万物都低贱，只有人是尊贵的，行动时认为天下都狭小，安静时认为一间屋子就宽大。” 几年后，他逃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他居住的地方只有一根石竹子和两首诗。其中一首说：“天道刚健简约，大地本体敦厚周密，广阔的原始物质，这就是要阐述的。末世的人奔走流荡，用文采代替质朴，世俗的眼光悠悠不定，谁能知道它的实质！将要离开这最虚浮的地方，回到我自然的居所。” 另一首说：“孔子没有遇到好的时代，当时他因见到麒麟而感伤。麒麟啊麒麟！为什么不遁世来保存本真呢？”

夏统
字仲御，是会稽郡永兴县人。年幼时失去父亲，家境贫困，因赡养母亲孝顺而闻名，和兄弟和睦相处，常常采集野菜寻找食物，在星光下赶路夜晚归来，有时到海边，捕捉海螺、螃蟹来资助生活。一向善于谈论。宗族的人劝他做官，对他说：“你清正坦荡、品质正直，可以做郡里的主簿，和府衙朝廷接触，自然会显贵起来，为什么要在山林里忍受辛苦，在海边了结一生呢！” 夏统愤怒地变了脸色说：“各位对我的期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我处在太平时代，会和八元八凯那样的人商议出仕还是隐居，遇到混乱的时代，就想和屈原一样与污浊的世俗同流合污；如果在太平与混乱之间，自然会像长沮、桀溺那样一起耕种，怎么会在郡府之间使自身受辱、违背心意呢！听了您的话，不禁寒毛直竖，浑身冒出白汗，脸色像涂了红丹一样，心里热得像炭火，舌头收缩嘴巴张开，两只耳朵像被堵塞了一样。” 劝说的人非常惭愧。夏统从此就不再和宗族的人相见。

恰逢母亲生病，夏统侍奉医药，宗族的亲人因此才得以见到他。他的叔父夏敬宁祭祀祖先，迎接了女巫章丹、陈珠两个人，她们都有倾国的美貌，服装庄重十分华丽，擅长唱歌跳舞，还能隐形匿影。初夜时分，敲钟击鼓，中间夹杂着丝竹乐器的声音，章丹、陈珠就拔出刀割破舌头，吞刀吐火，周围云雾昏暗，闪过的电光像火花一样。夏统的几个堂兄弟想去观看，又怕夏统知道，于是一起欺骗他说：“叔父近来的疾病痊愈了，全家上下都认为是喜庆的事，想趁着祭祀的时候，一起去祝贺他，你能一起去吗？” 夏统听从了他们。进门后，忽然看到章丹、陈珠在院子中间，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回跳舞，说着神灵鬼怪的话语笑着，动作飞快地触碰、挑逗桌上的盘子，应酬时动作轻快。夏统惊讶地跑出去，不从门走，冲破篱笆直接出去。回来后责备众人说：“从前淫乱的习俗兴起，卫文公为它感到悲叹；虹霓出现，君子尚且不敢用手指；季桓子接纳了齐国的女子，孔子就驾车快速离开；子路见到夏南，愤怒而激昂。我常常恨不得砍下叔向的头，挖出华父的眼睛。为什么各位迎接这种妖物，夜晚和她们游戏，放纵傲慢安逸的情绪，任由奢侈淫乱的行为，扰乱男女的礼仪，破坏坚贞高尚的气节呢？” 于是躲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躺下，不再说话。众亲人感到不安，立即斥退送走了章丹、陈珠，各自散开了。

后来他的母亲病情加重，他就到洛阳买药。恰逢三月上巳节，洛阳城中从王公以下的人都到浮桥上，男男女女拥挤不堪，车马服饰照亮了道路。夏统当时在船上晒所买的药，各位贵人的车马过来的像云彩一样多，夏统一点也不看他们。太尉贾充觉得奇怪就问他，夏统起初不回应，贾充又问，他才慢慢地回答说：“我是会稽的夏仲御。” 贾充让人问他当地的土地风俗，夏统说：“那里的人恭顺有礼，还保留着大禹的遗风，太伯的谦让品德，严遵的高尚志向，黄公的崇高气节。” 又问 “你住在海边，很能在水里嬉戏吗？” 回答说：“可以。” 夏统就拿起船舵调整船桨，在水中转弯盘旋，起初做出鲻鱼跳跃的动作，后来做出鯆鱼牵引的姿态，像飞鹢一样扬起船头，像抓取兽尾一样摆动船尾，夺取长梢而让船笔直疾行三次。这时风波震动惊骇，云雾昏暗，不久有八九条白鱼跳进船里。观看的人都感到恐惧慌张，贾充心里特别觉得奇异，于是进一步到船上和他说话，他的回应像回声一样迅速，贾充想让他做官，他就低下头不回答。贾充又对他说：“从前尧也唱歌，舜也唱歌，你和别人一起唱歌如果唱得好，一定会跟着唱和，表明古代的圣贤没有不唱歌的。你很能唱你家乡的歌谣吗？” 夏统说：“先代的君主大禹只把会稽山当作暂居之地，在那里朝会各国诸侯，把教化授予我们这偏僻的地方，他去世后就葬在那里。他的恩泽像云一样散布，圣明的教化仍然存在，百姓感激歌咏，于是创作了《慕歌》。另外有个孝女曹娥，才十四岁，贞洁顺从的品德超过了梁宋地区的人，她的父亲掉进江里找不到尸体，曹娥仰天长啸哀哭，在江中心悲伤叹息，就投江而死，父子的尸体，后来一起漂了出来，国人哀怜她的孝义，为她创作了《河女》的歌谣。伍子胥劝谏吴王，他的话不被采纳，被杀后投到海里，国人痛惜他的忠诚刚烈，为他创作了《小海唱》。现在想唱这些歌。” 众人都说：“好。” 夏统于是用脚敲击船板，放开喉咙婉转歌唱，声音清越激昂，大风应声而至，含着水喷向天空，云雨响应聚集，呼喝欢呼，雷电使白天变得昏暗，聚起气息长声呼啸，沙尘烟雾升腾起来。王公以下的人都感到害怕，制止他才停下来。众人互相看着说：“如果不是在洛水边游历，怎么能见到这样的人！听《慕歌》的声音，就仿佛看到了大禹的容貌。听到《河女》的曲调，不禁泪流满面，就好像伯姬的高尚品行就在眼前。聆听《小海》的歌唱，觉得伍子胥、屈原就站在我们身边。” 贾充想用文武仪仗来炫耀，希望他能来看，趁机劝说他，于是命令树立红色的旗帜，举起幡旗仪仗，把羽林军骑兵分成队伍，军队阵容整齐严肃。不一会儿，鼓吹乐杂乱响起，胡笳声悠长鸣响，车马纷杂交错，在驰道上纵横行驶，又让妓女们穿着华丽的衣裳，炫耀着金翠首饰，围绕他的船转了三圈。夏统像原来一样端正地坐着，好像什么也没听到。贾充等人各自散去说：“这个吴地的小子是木人石心啊。” 夏统回到会稽，最终不知道他的下落。

硃冲
字巨容，是南安人。年轻时就有极好的品行，性情娴静寡欲，喜欢学习但家境贫困，常常把耕种作为职业。邻居家丢失了牛犊，认错了把硃冲的牛犊牵回去了，后来在树林下找到了自己的牛犊，非常惭愧，把牛犊还给硃冲，硃冲最终没有接受。有牛侵犯他的庄稼，硃冲多次拿着草料送给牛，却没有怨恨的神色。牛的主人对此感到惭愧，于是不再让牛糟蹋庄稼。咸宁四年，朝廷下诏补任他为博士，硃冲称病不接受。不久又下诏说：“东宫的官员也应该有践行高尚品行、崇尚典籍的人，任命硃冲为太子右庶子。” 硃冲每次听到征召的文书到来，就逃进深山，当时的人认为他是梁鸿、管宁一类的人。硃冲居住的地方靠近少数民族习俗的地区，羌族人像对待君主一样侍奉他，硃冲也用礼让来教诲他们，乡里被他感化，路不拾遗，村里没有凶暴的人，毒虫猛兽都不造成危害。最终长寿而终。

范粲
范粲，字承明，是陈留郡外黄县人，汉代莱芜县长范丹的孙子。他高尚正直，有范丹的遗风，而且博览群书、记忆力强，所学知识都能作为他人的榜样，远近前来请教的人很多。他性情不故作庄重， but 见到他的人都肃然起敬。
曹魏时期，州府多次征召他做官，他都没有就任。过了很久，才应命担任治中，后转任别驾，又被征召为太尉掾、尚书郎，出京任征西司马，所任官职都有良好声誉。到宣帝司马懿辅佐朝政时，他升任武威太守。到郡后，他选拔优秀官吏，建立学校，鼓励农耕养蚕。当时少数民族常侵犯边境，范粲明确设置防备，敌人不敢来犯，西域交通畅通，没有烽火警报。此外，武威郡土地富饶，珍宝古玩堆积，范粲加以约束管制，制止了奢侈之风。后因母亲年老辞官。由于武威郡靠近敌寇，范粲作为重要官员却离职，朝廷责怪他，将他降职为乐涫县令。
不久，范粲转任太宰从事中郎。遭遇母亲去世，他以极孝著称。守丧期满后，再次担任太宰中郎。齐王曹芳被废黜，迁居金墉城，范粲穿着素服拜别送行，哀伤得让身边的人都为之动容。当时景帝司马师辅佐朝政，召集众官商议政事，范粲又没到，朝廷因他有当时的声望，宽容了他。范粲又称病，闭门不出。于是朝廷特地下诏任命他为侍中，持节出使雍州。范粲趁机假装癫狂不说话，睡在自己乘坐的车里，脚不落地。子孙常年在他身边侍奉，遇到婚丧嫁娶、做官等大事，就暗中咨询他。如果事情合他心意，他神色不变；不合心意，就睡不安稳，妻子儿女通过这一点了解他的意图。
晋武帝登基后，泰始年间，范粲同郡人孙和当时任太子中庶子，上表举荐范粲，称赞他品行高洁，长期患病，可让郡县用车子将他送到京城，施以圣恩，赐给他医药，如果病能痊愈，必定对朝政有益。于是朝廷下诏让郡县供给医药，又用二千石的俸禄给他养病，每年如此，还加赐一百匹帛。儿子范乔因父亲病重，推辞不敢接受，朝廷下诏不允许。范粲在太康六年去世，时年八十四岁，三十六年不说话，最终死在他所居住的车里。他的长子是范乔。

范乔
范乔字伯孙。两岁时，祖父范馨临终前，抚摸着他的头说：“遗憾不能看到你长大成人！” 于是把自己用的砚台给他。到五岁时，祖母把这件事告诉范乔，范乔就拿着砚台哭泣。九岁时请求学习，在同辈中，说话没有轻慢的言辞。二十岁时，跟从乐安人蒋国明学习。济阴人刘公荣有识人的眼光，见到范乔，非常器重他。友人刘彦秋一向有声誉，曾对人说：“范伯孙性情纯正平和，思考周密，我每次想指出他一件事的错误，最终都做不到。” 光禄大夫李铨曾议论杨雄的才学优于刘向，范乔认为刘向编定一代典籍，校正群书篇章，如果让杨雄来做，本不是他的长处，于是撰写《刘杨优劣论》，文章大多没留存下来。
范乔好学不倦。父亲范粲假装癫狂不说话，范乔和两个弟弟都放弃学业，断绝与外界交往，在家侍奉父亲养病，直到范粲去世，从不出乡里。司隶校尉刘毅曾在朝廷直言议论说：“如果范武威（范粲）的病不重，这就是伯夷、叔齐在今天重现。如果他的病确实严重，更是圣主应该怜悯的。他的儿子长期侍奉父亲养病，名声品德显著，不加以任用，实在是让朝廷留下遗漏贤才的讥讽啊。” 元康年间，朝廷下诏寻求廉洁谦让、淡泊谦逊、践行道义的贫寒之士，不考虑资历，用来参与选拔任用。尚书郎王琨于是举荐范乔说：“范乔禀性纯真精粹，品行高洁，儒学精深，蕴含美德于内，安贫乐道，在陋巷中坚守志向，箪食瓢饮钻研学业，年纪越大越坚定，实在是当今的贫寒贤士，是激励世俗的清正才俊。” 当时张华兼任司徒，天下所举荐的共十七人，唯独对范乔发表了赞扬的评论。另外吏部郎郗隆也想寻求天下隐居的士人，范乔在简陋的家中供养父亲，直到白头，于是被任命为乐安县令。他称病不接受。范乔共被举荐为孝廉一次，被公府征召八次，两次被举荐为清白有特殊品行之人，又被举荐为贫寒之士，全都没有就任。
起初，范乔的同乡在腊日傍晚偷砍他家的树，有人告诉他，范乔假装没听见，同乡惭愧地把树还回来。范乔前去开导说：“你在节日取柴，是想和父母欢乐相处罢了，有什么可惭愧的！” 他通达事理、善于引导，都像这样。外黄县令高頵感叹说：“士大夫们没有不考虑私利的，而范伯孙恭顺地遵循道义，他的名字从未在官府中出现过，士人的可贵特异，在今天见到了。大道废弃后才出现仁义，确实如此啊！” 他立身清白，被人们这样叹服。范乔在元康八年去世，时年七十八岁。

鲁胜
鲁胜，字叔时，是代郡人。年轻时有才华和操守，任佐著作郎。元康初年，升任建康县令。到任后，撰写《正天论》说：“在冬至之后立圭表测量日影，校准日月星的度数。我考察日月直径才百里，不是千里；星直径十里，不到百里。” 于是上表请求让众公卿士大夫考证议论。“如果我的说法合理，应当能改正前代的错误，校正天地的纲纪。如果没有依据验证，甘愿受刑被杀，来彰显虚妄的罪过。” 事情最终没有回复。他曾在年初观察云气，知道将来多有变故，就称病辞官。中书令张华派儿子劝他重新做官，又征召他为博士，举荐为中书郎，他都不就任。
他的著述被世人称赞，因战乱遗失，只留存为《墨辩》作的注，保存了序言：
名是用来区别同异、明辨是非的，是道义的门户，政治教化的准则。孔子说：“一定要正名，名不正事情就办不成。” 墨子著书，写作《辩经》来确立名的根本，惠施、公孙龙继承他的学说，通过校正别名在世上显名。孟子反对墨子，但他的辩论言辞却和墨子相同。荀卿、庄周等人都非议名家，却不能改变他们的论点。
名一定有形态，考察形态不如辨别颜色，所以有坚白的辩论。名一定有分别，分别不如有无，所以有无序的辩论。有是的就有不是的，有可能的就有不可能的，这叫两可。相同中有不同，不同中有相同，这叫辩同异。最相同的没有不同，最不同的没有相同，这叫辩同辩异。同异产生是非，是非产生吉凶，从一件事物中取来辩论而探究天下的盛衰，这是名的极致。
从邓析到秦时的名家，世间有他们的著作，大多难以理解，后世学者不再传习，到现在五百多年，于是失传了。《墨辩》有上下《经》，《经》各有《说》，共四篇，和书中其他篇章相连，所以唯独留存。现在引用《说》来附于《经》，各篇附上《说》，有疑问的就空缺。又采集各种杂论编为《刑》《名》二篇，大略解释主旨，来等待君子。那些或许能使衰微的学说兴起、断绝的学说延续的人，也会对这感到快乐吧！

董养
董养，字仲道，是陈留郡浚仪县人。泰始初年，到洛阳，不追求俸禄荣耀。到杨皇后被废黜时，董养趁机游历太学，登上讲堂感叹说：“建造这讲堂，是为了什么呢？每次看国家的赦书，谋反大逆都赦免，至于杀祖父母、父母的不赦免，认为是王法不能容忍的。为什么公卿议论，粉饰礼典，到了这种地步！天人之理已经灭绝，大乱要发生了。” 于是撰写《无化论》来非议这件事。永嘉年间，洛阳城东北步广里地面塌陷，有两只鹅出现，其中苍色的飞走了，白色的不能飞。董养听说后叹息说：“从前周朝时在狄泉会盟，就是这个地方。现在有两只鹅，苍色的是胡人的象征，白色的是国家的象征，这其中的深意怎能说尽呢！” 他回头对谢鲲、阮孚说：“《易经》说知道时机变化是神明啊，你们可以深藏起来了。” 于是和妻子挑着担子进入蜀地，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霍原
霍原，字休明，是燕国广阳县人。年轻时有志向和毅力，叔父因犯法被判死刑，霍原进入监狱为叔父申诉，受尽酷刑，最终使叔父免罪。十八岁时，观看太学举行礼仪，于是留下学习。贵族子弟听说后敬重他，想和他相见，因他名声低微，不想白天去，就在夜里一起拜访他。父亲的友人同郡人刘岱将要举荐他，没成而病重，临终时，告诫儿子刘沈说：“霍原仰慕道学、清静无为，将要成为杰出人才，你以后一定要举荐他。” 后来霍原回到乡里。高阳人许猛一向佩服他的名声，恰逢担任幽州刺史，将要去拜访他，主簿拦住车子劝谏不能出界，许猛叹息遗憾而止。霍原在山中居住多年，门徒上百，燕王每月送羊和酒。到刘沈任国大中正时，元康年间，推举霍原为二品，司徒不通过，刘沈于是上表申辩。朝廷下诏让司徒参与议论，中书监张华让陈准上奏定为上品，诏书批准。元康末年，霍原和王褒等人都以贤良被征召，多次下达到州郡，按礼仪发送，都不到任。后来王浚专权图谋篡位，派人询问他，霍原不回答，王浚心中怀恨。又有辽东囚徒三百多人，依山做贼，想劫持霍原做首领，也没实行。当时有民谣说：“天子在哪里？近在豆田中。” 王浚认为 “豆” 就是 “霍”（谐音），逮捕霍原斩首，悬挂他的首级。众学生悲痛哭泣，夜里偷偷取回尸体一起埋葬。远近的人都惊骇，没有不认为他冤屈悲痛的。

郭琦
郭琦，字公伟，是太原郡晋阳县人。年轻时正直，有雅量，博学，擅长五行之术，撰写《天文志》《五行传》，注释《谷梁传》《京氏易》共百卷。同乡王游等人都跟从郭琦学习。晋武帝想任命郭琦为佐著作郎，询问郭琦的族人尚书郭彰。郭彰一向忌恨郭琦，回答说：“不认识。” 武帝说：“如果像你说的，乌丸家的儿子能侍奉你，就可以担任郎官了。” 于是决意任用他。到赵王司马伦篡位时，又想任用郭琦，郭琦说：“我已经是武帝的官吏，不能再做现在的官吏。” 终身在家中度过。

伍朝
伍朝，字世明，是武陵郡汉寿县人。年轻时有高雅的操守，闲居在家，乐守圣贤之道，不治理世俗事务。他生性好学，朝廷以博士之职征召，他不去就任。刺史刘弘举荐伍朝担任零陵太守，负责官员认为不符合选拔条例，没有批准。尚书郎胡济上奏说：“臣认为如今正处在丧乱之后的时运，承接历代帝王留下的弊端，那些钻营进取的人趁着国家变故谋求侥幸利益，坚守正道的人却怀才不遇终身埋没，所以使得敦厚褒奖的教化亏损，退让的风气淡薄。考察伍朝心神游离于世事之外，不屑于处理时务，在简陋的家中坚守清静，追求道义日益精进，年过六十而所持操守没有亏缺，实在是江南的奇才，隐居田园的逸老。不加以表彰提拔，用什么来劝勉善行呢！况且平民担任郡守，前汉就有旧例，应当批准，以光大其名，来奖励良好的风尚。” 上奏被批准，但伍朝还是没有就任，在家中去世。

鲁褒
鲁褒，字元道，是南阳人。好学多闻，凭借清贫朴素自立。元康之后，朝廷纲纪严重败坏，鲁褒对当时的贪婪鄙陋风气感到痛心，于是隐姓埋名，撰写《钱神论》来讽刺这种现象。文章大致说：
钱的形体，有天地的景象，内部呈方形，外部呈圆形。它堆积起来像山，流动起来像河。流通和贮藏有一定的时节，在集市上交易方便，不必担心损耗。难以磨损象征长寿，不会匮乏象征天道，所以能长久存在，成为世间的神宝。人们像亲近兄长一样亲近它，称它为 “孔方”，失去它就会贫穷衰弱，得到它就能富裕昌盛。它没有翅膀却能飞，没有脚却能走，能让严肃的人露出笑脸，能让难开口的人说话。钱多的人在前面，钱少的人在后面。在前面的做君长，在后面的做臣仆。君长们丰裕富足有盈余，臣仆们贫困枯竭不充足。《诗经》说：“富人多快乐，可怜孤独人。”
钱又称作 “泉”，没有什么遥远的地方去不了，没有什么幽深的地方到不了。京城的官员们，厌倦了讲学研习，听腻了清谈，面对这些就打瞌睡，见到我的 “家兄”（指钱），没有不惊讶注视的。有钱保佑，吉祥顺利，为什么一定要读书，然后才能富贵呢！从前吕公因刘邦的空名片而高兴，汉高祖因多给了二文钱而被记住，卓文君脱下粗布衣裳穿上锦绣，司马相如乘坐高车而脱下犊鼻裤，官位尊贵名声显赫，都是钱带来的。空名片极其虚假，更何况有实际的钱；多给二文钱虽然少，却能导致亲密关系。由此说来，钱可称为神物。没有德行却受尊崇，没有权势却很热门，能推开金马门进入紫宫门。危险的能使它安全，死的能使它活，尊贵的能使它卑贱，活的能使它死。所以争斗没有钱就不能取胜，隐居不仕的人没有钱就不能被提拔，怨仇没有钱就不能化解，美好的名声没有钱就不能传扬。
洛阳的达官显贵，当权人士，喜爱我的 “家兄”，都对我亲昵有加。握着我的手，始终抱着我，不考虑优劣，不论年纪大小，宾客聚集，门庭常常像集市一样热闹。谚语说：“钱没有耳朵，却能驱使鬼神。” 如今的人，只认钱罢了。所以说军队没有钱财，士兵不会来；军队没有奖赏，士兵不会前往。做官没有靠山，不如回家种田。即使有靠山，却没有 “家兄”（钱），就和没有翅膀想飞、没有脚想走一样。
那些痛恨时弊的人都传播这篇文章。鲁褒不做官，没人知道他的结局。

氾腾
氾腾，字无忌，是敦煌人。被举荐为孝廉，任命为郎中。恰逢天下战乱，他辞官回家。太守张閟去拜访他，他闭门不见，礼物馈赠一概不接受。感叹说：“生在乱世，富贵而能保持清贫，才能免于灾祸。” 他散发五十万家财，用来施舍给宗族，以柴门为家，浇灌菜园，以弹琴读书自寻乐趣。张轨征召他为府司马，氾腾说：“门一旦关上，还能再开吗！” 坚决推辞。生病两个多月后去世。

任旭
任旭，字次龙，是临海郡章安县人。父亲任访，是吴国的南海太守。任旭幼年丧父，身体弱小，儿童时就勤奋学习。长大后，树立起清正的操守，不沾染流俗，乡里人都推崇喜爱他。郡将蒋秀赞赏他的名声，请他担任功曹。蒋秀做官贪婪污浊，常常不遵守法令，任旭严肃地苦苦劝谏。蒋秀不采纳，任旭就辞谢离去，闭门讲学，修养心志而已。过了很久，蒋秀因事被逮捕，任旭匆忙设法营救护送，蒋秀感慨叹息说：“任功曹真是个正直的人啊。我违背他的直言劝告，才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不久任旭被察举为孝廉，任命为郎中，州郡又举荐他为郡中正，他坚决推辞回家。永康初年，晋惠帝广泛寻求有清节、才智出众的人，太守仇馥举荐任旭清廉坚贞，学识渊博，朝廷下诏州郡按礼仪发送他赴任。任旭因朝廷多事，立志隐居，称病不去。不久天下大乱，陈敏叛乱，江东有名望的豪强都被囚禁，只有任旭和贺循坚守气节不屈服。陈敏最终不能使他们屈服。
元帝起初镇守江东，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为参军，亲手写信给任旭，想让他一定到任，任旭坚决以病推辞。后来元帝进位镇东大将军，又征召他；等到担任左丞相，征召他为祭酒，他都不就任。东晋建立后，公车征召他，恰逢遭遇母亲去世。当时司空王导上奏请求建立学校，选拔天下通晓经术的人，任旭和会稽人虞喜都因隐居治学被征召。事情没有实行，恰逢发生王敦之乱，不久元帝去世，事情就搁置了。明帝即位，又征召他为给事中，任旭称病情严重，过了一年也没到任，尚书因他拖延不到将他除名，仆射荀崧议论认为不可以。太宁末年，明帝又下诏按礼仪征召任旭，诏书刚下达明帝就去世了。任旭在咸和二年去世，太守冯怀上疏说应当追赠他九卿之职，正赶上苏峻作乱，事情最终没有实行。
他的儿子任琚，官至大宗正，在家中去世。

郭文
郭文，字文举，是河内郡轵县人。年轻时喜爱山水，崇尚隐居。三十岁时，常常游历山林，一去十几天不回来。父母去世，服丧期满后，他不娶妻，离家游历名山，经过华阴的山崖，观看石室中的石函。洛阳陷落，他就挑着担子进入吴兴余杭大辟山中荒无人烟的深谷，把木头靠在树上，在上面盖上茅草居住，也没有墙壁遮挡。当时猛兽肆虐，进入屋中害人，而郭文独自居住十多年，最终没有遭受祸患。他常年穿着鹿皮裘、戴着葛布头巾，不喝酒吃肉，在一小块土地上种植豆类和麦子，采摘竹叶果实，换取食盐供自己生活。有人用低价买他的东西，他也卖给人家。后来人们认识郭文，不再用低价买了。他有多余的粮食，就救济贫困的人。有人送东西给他，他只取其中粗糙的，表示不拒绝而已。有猛兽在他的草屋旁杀死大母鹿，郭文把这事告诉别人，别人取走卖掉，分给他钱。郭文说：“我如果需要钱，自己会去卖。之所以告诉你，正是因为不需要的缘故。” 听到的人都感叹他。曾经有猛兽忽然张口对着郭文，郭文看见它口中有横骨，就伸手把横骨取了出来，第二天早上猛兽把一只鹿送到他的屋前。猎人时常去他那里寄宿，郭文夜里为他们担水而没有疲倦的神色。余杭令顾飏和葛洪一起去拜访他，邀请他一同回去。顾飏因为郭文在山中行走或许需要皮衣，赠给他一套皮裤褶，郭文不接受，告辞回到山中。顾飏派人把衣服放在他的屋里然后离开，郭文也没说什么，皮衣直到烂在屋里，最终也没穿用。
王导听说他的名声，派人迎接他，郭文不肯乘坐船车，挑着担子步行。到了之后，王导把他安置在西园，园中果木成林，又有鸟兽麋鹿，就让郭文住在那里。于是朝廷官员都来观看，郭文无精打采地蹲坐着，旁若无人。温峤曾经问郭文说：“人都有六亲相互娱乐，先生抛弃他们有什么乐趣呢？” 郭文说：“本来打算学道，没想到遭遇乱世，想回去没有路，所以才来这里。” 温峤又问：“饿了想吃饭，成年了想成家，这是自然本性，先生偏偏没有感情吗？” 郭文说：“感情由回忆产生，不回忆所以没有感情。” 又问：“先生独自住在深山，如果生病遭遇不测，就会被乌鸦吃掉，难道不残酷吗？” 郭文说：“埋葬在地下的人也会被蝼蚁吃掉，又有什么不同呢！” 又问：“猛兽害人，是人们所害怕的，而先生偏偏不害怕吗？” 郭文说：“人没有伤害猛兽的心，那么猛兽也不会伤害人。” 又问：“如果世道不安宁，自身不能安宁。现在将要任用先生来拯救时世，怎么样？” 郭文说：“山野之人，怎能辅佐当世！” 王导曾经聚集众宾客，一起奏起丝竹音乐，试着让人叫郭文来。郭文睁大眼睛不转动，在华丽的厅堂上行走就像在山林野外一样。当时在座的人都有深刻高远的言论，郭文常常说听不懂他们的话。他的天性刚健宏大，没有人能窥探其奥秘。温峤曾经称赞说：“郭文有贤人的性情，却没有贤人的才能，是柳下惠、梁鸿一类的人吧！” 永昌年间，发生大瘟疫，郭文的病也很危险。王导送药给他，郭文说：“性命在天，不在药。寿命长短，是时运。”
郭文在王导的园中住了七年，不曾出入。一天忽然请求回山，王导不同意。后来他逃回临安，在山中建造茅舍居住。临安令万宠把他迎到县里。等到苏峻反叛，攻破余杭，而临安独自保全，人们都觉得奇异，认为他能预知时机。从此以后他不再说话，只举手指点，来表达意思。病得很重时，他请求回山，想枕着石头安葬尸体，不让人殡葬，万宠不同意。他二十多天不吃饭，也不消瘦。万宠问他：“先生还能活几天？” 郭文三次举手，果然在十五天后去世。万宠把他葬在他居住的地方并祭祀哭悼他，葛洪、庾阐都为他作传，赞颂他的美德。

龚壮
龚壮，字子玮，是巴西人。洁身自守，和同乡谯秀齐名。父亲和叔父被李特杀害，龚壮多年不除去丧服，因力量弱小不能复仇。等到李寿驻守汉中，和李期有嫌隙，李期是李特的孙子，龚壮想借助李寿来报仇，就劝李寿说：“您如果能吞并西蜀，向晋朝称臣，人们一定会乐意跟从。况且舍弃小利成就大事，变危险为安全，这是最好的计策。” 李寿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率军讨伐李期，果然攻克了他。李寿还是承袭伪帝号，想给龚壮官职，龚壮发誓不做官，馈赠的财物一概不接受。恰逢天下久雨，百姓饥饿困顿，龚壮上书劝李寿归顺晋朝，顺应天意，满足人心，永远做国家的藩属，福泽流传子孙。李寿看了书信内心惭愧，秘密收藏起来不宣扬。李寿又派遣使者与胡人交往，龚壮又劝谏，李寿还是不采纳。龚壮认为各种品行中没有比忠孝更重要的，既然借助李寿杀死李期，私人的仇怨已经昭雪，又想让李寿归向朝廷，以表明臣节。李寿不听从，龚壮于是假装耳聋，又说手不能做事，终身不再到成都，只研究经典，思考文章，到李势时去世。
起初，龚壮常常感叹中原多有经学，而巴蜀鄙陋，加上遭遇李氏之乱，不再有学生，于是撰写《迈德论》，文章大多没有留存下来。

孟陋
孟陋，字少孤，是武昌人，吴国司空孟宗的曾孙。他的兄长孟嘉，曾任桓温的征西长史。孟陋年轻时就坚守正道，品行高洁无与伦比，穿粗布衣裳、吃简单饭菜，以读书为乐。口中从不谈论世事，不曾与人交往，有时会去射鸟钓鱼，独自前往，即使是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母亲去世后，他因过度哀伤而消瘦得几乎失去性命，十多年不喝酒吃肉。亲族们轮流劝他说：“少孤啊！谁没有父母？谁又能永远拥有父母呢！圣人制定礼仪，是让贤能的人适当节制，让不贤的人努力达到标准。如果因哀伤毁伤身体而没有后代，那更是不孝啊。” 孟陋被这番话打动，才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因此他的名声传遍天下。
简文帝辅佐朝政时，任命他为参军，他称病不就职。桓温亲自前去拜访。有人对桓温说：“孟陋品行高尚，学问可作儒家宗师，应该把他招到府中，让他像调和鼎味一样辅佐政务。” 桓温叹息道：“连会稽王（简文帝）都不能使他屈服，我可不敢有这样的打算。” 孟陋听说后说：“桓温正是因为我不去才这么说的。天下百姓，没有官职的十有八九，难道都是高士吗？我是因为生病无法遵从相王的命令，并非敢自命清高。” 从此他的名声更加响亮。
孟陋博学多才，尤其精通《三礼》，注释的《论语》在世间流传。最终长寿而终。

韩绩
韩绩，字兴齐，是广陵人。他的祖先为躲避战乱，迁居到吴地的嘉兴。父亲韩建，在吴国官至大鸿胪。
韩绩年轻时喜好文学，以隐居退让为操守，穿粗布衣裳、吃简单饭菜，不与当世之人交往，因此东方士人都尊崇敬佩他。司徒王导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为属官，他不就职。咸康末年，会稽内史孔愉上疏举荐他，朝廷下诏用安车和束帛征召他。尚书令诸葛恢上奏说韩绩名望还不够，不应以厚礼相待，于是征召他为博士。韩绩称年老多病不就职，在家中去世。
当时高密人刘鲕（字长鱼）、城阳人邴郁（字弘文），都有很高的名声。刘鲕幼年就不羡慕世俗，长大后仰慕古人，勤奋学习、砥砺品行，教化影响了乡邑。邴郁是魏时隐士邴原的曾孙，年轻时就有邴原的风范，严于律己、品行高洁，不随便说话，不随便听传言，端庄恭顺，举动有礼。
咸康年间，晋成帝广泛寻求有特殊品行的人，刘鲕、邴郁都被公卿举荐，于是依照韩绩和翟汤等人的先例，以博士之职征召他们。邴郁称病推辞，刘鲕跟随使者到了京师，自称年老，不接受官职。两人最终都长寿而终。

谯秀
谯秀，字元彦，是巴西人。祖父谯周，以儒学著称，在蜀汉很有名望。谯秀年轻时就性情沉静，不与世人交往，预知天下将要大乱，早早断绝了世俗事务，即使是内外宗亲，也不相见。郡里举荐他为孝廉，州里举荐他为秀才，他都不就职。
等到李雄占据蜀地，攻占巴西，李雄的叔父李骧、李骧的儿子李寿都仰慕谯秀的名声，准备了束帛和安车征召他，他都不答应。他常戴皮帽、穿破旧衣服，在山林中亲自耕种。龚壮常常叹服他。
桓温灭掉蜀地后，上疏举荐他，朝廷因谯秀年老，加上路途遥远，没有征召，只是派使者命令当地官府四季慰问。不久范贲、萧敬相继作乱，谯秀到宕渠避难，乡里宗族依附他的有上百人。谯秀已八十多岁，众人想替他承担行李，他说：“每个人都有老弱的家人，应当先照顾他们。我的力气还能支撑自己，怎能以垂暮之年拖累各位呢！” 他九十多岁时去世。

翟汤
翟汤，字道深，是寻阳人。他品行纯厚，仁爱谦让、廉洁正直，不屑于过问世事，耕种之后才吃饭，有人馈赠物品，即使是一釜一庾的粮食也绝不接受。
永嘉末年，寇贼作乱接连不断，人们听说翟汤的名声德行，都不敢侵犯他的乡邑，乡人依靠他得以保全。司徒王导征召他，他不就职，隐居在县界内的南山。始安太守干宝与翟汤是世交，派船送给他财物，嘱咐官吏说：“翟公廉洁谦让，你送完信就把船留下回来。” 翟汤没有让人送回，而是把财物换成绢帛，趁机寄还给干宝。干宝本来想施恩，反而增添了麻烦，更加惭愧感叹。
咸康年间，征西大将军庾亮上疏举荐他，晋成帝征召他为国子博士，翟汤不就职。建元初年，安西将军庾翼北伐石季龙，大量征发僮仆佃客充任兵役，命令有关部门特别免除翟汤的调役。翟汤把家中仆役全都交给乡吏，乡吏奉圣旨不接受，翟汤就按照调役的限额，放免仆役，让他们编入户籍成为百姓。
晋康帝又以散骑常侍征召翟汤，他坚决以年老多病推辞，不到任。七十三岁时，在家中去世。
翟汤的儿子翟庄，字祖休。年轻时以孝顺友爱闻名，遵循翟汤的操守，不与外人交往，耕种之后才吃饭，言谈不涉及世俗，只以射鸟钓鱼为事。长大后，不再打猎。有人问：“捕鱼和打猎都是伤害生命的事，先生却只放弃其中一种，为什么呢？” 翟庄说：“打猎是我主动伤害生命，钓鱼是鱼自己贪饵，不能一下子都戒掉，所以先节制更严重的。况且鱼贪饵吞钩，难道是我的错吗！” 当时人认为这是有道理的话。晚年他也不再钓鱼，在简陋的屋中安居，喝豆粥、饮白水。州府的礼聘和公车的征召，他都不就职。五十六岁时去世。
翟庄的儿子翟矫，也有高尚的操守，多次推辞征召任命。翟矫的儿子翟法赐，晋孝武帝以散骑郎征召他，他也不到任。翟家世代有隐居的名声。

郭翻
郭翻，字长翔，是武昌人。伯父郭讷，曾任广州刺史；父亲郭察，曾任安城太守。郭翻年轻时就有志向操守，推辞州郡的征召和贤良的举荐。他在临川安家，不参与世事，只以钓鱼打猎为乐。
家境贫困没有产业，想开垦荒地，先立下标记注明，过了一年确认没有主人，才开始耕种。稻谷将要成熟时，有人来认领，他就全部让给对方。县令听说后责问认领的人，把稻谷还给郭翻，郭翻最终没有接受。
他曾乘车打猎，离家一百多里，在路上遇到生病的人，就用车送病人，自己步行回来。他钓鱼打猎所得的东西，有人来买，就直接给对方而不收钱，也不告诉自己的姓名。因此士人和百姓都敬重他。
郭翻与翟汤都被庾亮举荐，公车以博士之职征召，他不就职。咸康末年，他乘小船暂时回武昌祭扫坟墓，安西将军庾翼以皇帝舅舅的尊贵身份，亲自前去拜访郭翻，想强行起用他。郭翻说：“人的本性各有短处，怎能强行逼迫呢！” 庾翼又因他的船狭小，想请他到自己的大船上。郭翻说：“使君不嫌弃我鄙贱而来拜访，这船本来就是野人的船。” 庾翼弯腰进入他的船中，停留一整天才离开。
郭翻曾把刀掉到水里，路人替他捞了上来，他就想把刀送给路人。路人不接受，坚决推辞，郭翻说：“你刚才不捞，我怎么能得到刀呢！” 路人说：“我如果接受这刀，会被天地鬼神责罚的。” 郭翻知道他最终不会接受，就又把刀沉到水里。路人很怅然，就又下水把刀捞了上来。郭翻于是不违背他的心意，用十倍于刀价的钱给了路人。他廉洁不受恩惠，都像这样。郭翻最终在家中去世。

辛谧
辛谧，字叔重，是陇西狄道人。父亲辛怡，曾任幽州刺史，家族被称为名门望族。辛谧年轻时就有志向，博学善写文章，擅长草书和隶书，成为当时的典范。他性情恬静，不随便与人交往。朝廷征召他为太子舍人、诸王文学，多次征召他都不就职。
永嘉末年，朝廷任命辛谧兼任散骑常侍，去慰抚关中。辛谧因预知洛阳将要陷落，所以接受了任命。等到长安被刘聪攻陷，刘聪任命他为太中大夫，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又经历石勒、石虎统治时期，都不响应征召。即使身处丧乱之中，他依然保持高远的气度，把名利看得很轻。
等到冉闵僭越称帝，又备礼征召辛谧为太常，辛谧给冉闵写信说：“从前许由推辞尧的禅让，把天下让给他，保全了自己清高的气节；伯夷离开国家，介子推逃避赏赐，都被史书明确记载，流传无穷。这是一去不返的例子。然而贤人君子即使身居朝廷，也和在山林中一样，追求穷究事理、穷尽本性的奥妙，难道是常人能理解的吗！因此不遭受祸难的人，不是为了逃避，只是潜心于最根本的旨趣而与吉祥相遇罢了。
“我听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冬夏交替就是这样；地位太高就会危险，堆叠棋子就是这样。君王功业已成，却长久占据高位，这不是兼顾万全、远离危亡灾祸的做法。应当借着这次大捷，归附本朝（东晋），必定能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廉洁，享受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长寿，永远作为朝廷的辅佐，难道不是很好吗！” 随后辛谧绝食而死。

刘驎之
刘驎之，字子骥，是南阳人，光禄大夫刘耽的同族。刘驎之年轻时崇尚质朴，谦虚退让、欲望很少，不修饰仪表操守，人们不太了解他。他喜欢游历山川湖泽，立志隐居避世。
刘驎之曾到衡山采药，深入山中忘记返回，看到一条涧水，水南有两个石仓，一个关着，一个开着，水深面宽无法过去。想返回时，却迷了路，遇到一个砍柴的人，问明路径，才得以回家。有人说石仓里都是神仙的药方和各种杂物，刘驎之想再去寻找，最终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
车骑将军桓冲听说他的名声，请他担任长史，刘驎之坚决推辞不接受。桓冲曾到他家拜访，刘驎之正在树上修剪桑树，使者传达桓冲的来意，刘驎之说：“使君既然屈尊光临，应该先去拜见我的父亲。” 桓冲听说后非常惭愧，于是先去拜访他的父亲。父亲命令刘驎之回来，他才回来，穿着粗布短衣和桓冲交谈。父亲让刘驎之到里面亲自拿浊酒和蔬菜招待客人，桓冲命令随从代替刘驎之斟酒，刘驎之的父亲推辞说：“如果让随从代劳，就不符合野人的心意了。” 桓冲感慨不已，到黄昏才离开。
刘驎之虽然出身官宦世家，却对普通百姓很讲礼仪，凡是奴仆工匠家有婚丧之事，他无不亲自前去帮忙。他住在阳岐，位于官道旁边，来往的人没有不投奔他的。刘驎之亲自供给他们，士君子们因觉得太劳累，反而不太敢路过他家。凡是别人赠送的东西，他一概不接受。
距离刘驎之家一百多里，有一位孤苦的老妇人，病重将死，叹息着对人说：“谁会埋葬我呢？只有刘长史了！但怎么能让他知道呢。” 刘驎之先前听说她生病，特意去探望，正赶上她去世，就亲自为她置办棺材殡葬。他的仁爱怜悯之心就像这样。刘驎之最终长寿而终。


索袭
索袭，字伟祖，是敦煌人。他清虚宁静，喜好学习，不接受州郡的任命，被举荐为孝廉、贤良方正，都以生病为由推辞。他潜心研究阴阳之术，撰写天文地理方面的著作十余篇，多有启发世人之处。
索袭不与当世之人交往，有时独自言语、独自发笑，有时长叹哭泣，有时别人请教却不说话。张茂执政时，敦煌太守阴澹认为他奇特，前去拜访，一整天都忘了返回，离开后叹息道：“索先生是品德高尚的名儒，实在可以请教大道理。”
阴澹想举行乡射礼，邀请索袭担任三老，说：“如今四方安宁，将要举行乡射礼，先生年高德重，道德冠绝一时，赡养老人的道义，实在维系在儒贤身上。我这如同没栽梧桐树，却希望鸾凤降落；器物不如曹公，却盼望盖公屈驾，实在不应该。但孔子这样的至圣，有召唤就会前往；孟子这样的大德，没有不接受聘请的，都是想弘扬大道、传播教化的缘故。如今委屈先生，是为了尊崇道统礼教，并非授予爵位，想来或许可以吧！” 恰逢索袭病逝，时年七十九岁。
阴澹穿着素服参加葬礼，赠送两万钱。他说：“世人所多余的，是富贵；眼睛所喜好的，是五色；耳朵所玩赏的，是五音。而先生抛弃众人所收取的，收取众人所抛弃的，在恍惚之中品味‘无味’，在众妙之内兼顾‘重玄’。住宅不足一亩却志向远大仿佛能容纳九州，身处世俗却心灵栖息在天外，即使是黔娄的高远、庄子的超脱，也无法超过他。” 于是追谥他为 “玄居先生”。

杨轲
杨轲，是天水人。年轻时喜好《周易》，长大后不娶妻，学业精深，教授的弟子有数百人。他常年吃粗粮、喝白水，穿粗布衣服和乱麻絮成的袍子，别人难以忍受这样的清苦，而杨轲却悠然自得。他疏远宾客，从不与外人交谈，即使是受业的门徒，若不是入室弟子，也不能亲近他、听他说话。
杨轲想要讲授学问，必须旁边没有杂人，只传授给入室弟子，再让他们依次传授给其他人。刘曜僭越称帝后，征召他为太常，杨轲坚决推辞不就职，刘曜也敬重他而不逼迫，于是他隐居在陇山。刘曜后来被石勒擒获，秦地的人向东迁徙，杨轲留在长安。
到石季龙继承伪位后，准备了玄纁束帛和安车征召他，杨轲以生病为由推辞。被逼迫后，才出发前往。见到石季龙后，他不行拜礼，与他说话也不回应，石季龙命令把他安置在永昌坊的宅第中。官员因杨轲傲慢无礼，请求以大不敬论处，石季龙没有同意，下诏听任杨轲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杨轲在永昌坊时，石季龙每次送来馈赠的食物，他总是口授弟子，让他们写表章致谢，文辞优美，阅读的人都赞叹其寓意深远。石季龙想观察他的真性情，暗中命令美女在夜里去打动他，杨轲神情淡漠不予理会。又派人把他的弟子全部支走，派遣强壮的羯族士兵穿着铠甲、拿着刀，在他面前拔刀威胁，还偷走赏赐给他的衣服，杨轲看着却像没看见一样，毫无惧色。
他常躺在土床上，盖着布被，裸体睡在里面，身下没有褥垫。颍川人荀铺是个好奇的人，前去拜访并谈论经书，杨轲闭着眼睛不回答。荀铺掀开他的被子露出他的身体，大笑起来，杨轲神色颓唐，没有丝毫惊讶愤怒的样子。当时人们都认为他是焦先一类的人，没人能估量他的深浅。
后来杨轲上疏陈述思乡之情，请求返回，石季龙用安车蒲轮送他，并免除十户人家的赋税让他们供养他。自从回到秦州后，他始终没有停止教授学业。后来秦地的人向西逃往凉州，杨轲的弟子用牛驮着他逃亡，被戍边的军队追上擒获，一同被杀害。

公孙凤
公孙凤，字子鸾，是上谷人。隐居在昌黎的九城山谷中，冬天穿单衣，睡在土床上；夏天就把食物放在容器里，等到变坏后才吃。他弹琴吟咏，怡然自得，人们都觉得他奇特，却无法理解他。
慕容皝用安车征召他到邺城，见到慕容皝后，他不说话也不行拜礼，衣食举动和在九城山谷时一样。宾客前来拜访，很少能和他说上话。几年后因病去世。

公孙永
公孙永，字子阳，是襄平人。年轻时好学，性情恬淡虚静，隐居在平郭南山，不娶妻妾，不是自己耕种的粮食就不吃，在山间吟咏，欣然自得，年过九十，操守依然没有亏损。
他与公孙凤一同被慕容皝征召到邺城，见到慕容皝后，不行拜礼，王公以下的人前去拜访，他都不与他们说话，即使经历严冬酷暑，也始终端庄自若。一年多后，他假装癫狂，慕容皝把他送回平郭。后来苻坚又准备礼仪征召他，因他年老且路途遥远而感到为难，于是派遣使者前去慰问。使者还没到，公孙永就去世了，苻坚深深哀悼他，追谥他为 “崇虚先生”。

张忠
张忠，字巨和，是中山人。永嘉之乱时，隐居在泰山。他性情恬静，欲望很少，清虚服气，服食灵芝和矿石，修习导引养生之法。冬天穿乱麻絮成的袍子，夏天系着绳索，端正地坐着如同神主。他没有弹琴读书的闲适，不研习经典，教导弟子只以道家的至道虚无为宗旨。
他的居所依靠高山深谷，凿地作为窟室，弟子也住在窟室中，距离张忠六十多步，每五天朝拜一次。他的教导注重身教而非言传，弟子受业，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后就退下。他在窟室上方建立道坛，每天早晨朝拜。生活用品都是瓦器，凿石头作为锅釜。附近的居民赠送衣食，他一概不接受。
好事的少年偶尔向他询问水旱的征兆，张忠说：“上天不说话而四季运行，万物生长，阴阳之事不是深山野老所能知晓的。” 他屏弃外物的态度，都像这样。年过百岁，视力和听力却没有衰退。
苻坚派遣使者征召他，使者到达后，张忠沐浴后起身，对弟子说：“我的余年不多了，不能违背君主的意愿。” 沐浴完毕后上车前往。到长安后，苻坚赐给他冠帽衣服，他推辞说：“年老体衰，头发脱落，不堪穿戴冠帽衣服，请允许我穿着便服觐见。” 苻坚同意了。
见到苻坚后，苻坚对他说：“先生在山林隐居，潜心修习道学，独善其身的美德有余，但兼济天下的功绩不足。所以委屈先生前来，将任命你为齐地的尚父。” 张忠说：“从前因战乱，避居泰山，与鸟兽为伴，以保全性命。恰逢尧舜般的盛世，希望能一睹圣颜。但年衰老迈，志向衰退，不能施展效力，尚父的尊位，实在不敢比拟。我习惯于山林栖息，心意留在岩穴，请求归还余下的岁月，归葬泰山。”
苻坚用安车送他回去。走到华山时，张忠叹息道：“我是东岳的道士，却要在西岳去世，这是命运啊，有什么办法！” 走了五十里，到关隘时去世。使者乘驿车快报消息，苻坚派遣黄门郎韦华持节前往吊唁，用太牢祭祀，赏赐礼服，追谥他为 “安道先生”。

石垣
石垣，字洪孙，自称是北海剧县人。他没有固定的居所，不娶妻妾，不经营产业，饮食不追求美味，衣服必定是粗劣破旧的。有人赠送他衣服，他接受后就转赠给别人。别人有丧葬之事，他总是拄着拐杖前去吊唁，无论路途远近、寒暑交替，必定会到场；有时同一天同一时间，人们都能见到他在不同地方出现。他还能在黑暗中取物，如同白天一样准确。姚苌作乱时，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宋纤
宋纤，字令艾，是敦煌效谷人。年轻时有远大的操守，沉静不与世人交往，隐居在酒泉南山。他通晓经纬度数，弟子受业的有三千多人。他不接受州郡的征召，只与阴颙、齐好交好。
张祚执政时，太守杨宣把他的画像画在楼阁上，出入时都观看，并作颂词说：“以什么石头为枕？以什么流水为濑？身影不可见，名声不可求。” 酒泉太守马岌是高尚的士人，带着仪仗，鸣着铙鼓，前去拜访。宋纤在高楼重阁上，拒绝相见。马岌叹息道：“名声可以听到而身影不可见，品德可以敬仰而身形不可睹，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先生是人中的龙啊。” 他在石壁上刻诗说：“丹崖百丈，青壁万寻。奇木茂盛，像邓林一样郁郁葱葱。那人如同美玉，是国家的珍宝。居所相近而人却遥远，实在让我思念不已。”
宋纤注释《论语》，还创作诗颂数万字。八十岁时，仍笃学不倦。张祚后来派遣使者张兴备礼征召他为太子友，张兴逼迫劝喻十分急切，宋纤叹息道：“我的品德不如庄子，才能不如段干木，怎能拖延圣明的命令！” 于是跟随张兴到姑臧。张祚派遣太子太和以朋友之礼拜访他，宋纤称病不见，馈赠的物品一概不接受。不久升任太子太傅。
不久，宋纤上疏说：“我生于世俗之外，心慕太古之风。生时不欢喜存在，死时不悲伤消逝。早有遗愿，嘱咐相知的人，我死后在山上就葬在山里，在水边就葬在水里，在沼泽就暴露形体，在人间就归土安葬。不要把我的死讯和书信告诉家人。如今即将寿终，请满足我的夙愿。” 于是绝食而死，时年八十二岁，追谥为 “玄虚先生”。

郭荷
郭荷，字承休，是略阳人。他的六世祖郭整，在汉安顺帝时期，公府八次征召，公车五次征召，都不就职。从郭整到郭荷，世代因经学成就地位。郭荷通晓众多典籍，尤其擅长史书。他不接受州郡的任命。
张祚派遣使者用安车束帛征召他为博士祭酒，使者逼迫他前往。到姑臧后，暂任太子友。郭荷上疏请求返回，张祚同意了，派遣安车蒲轮送他回张掖东山。八十四岁时去世，追谥为 “玄德先生”。

郭瑀
郭瑀，字元瑜，是敦煌人。年轻时有超脱世俗的操守，向东游历张掖，拜郭荷为师，完全继承了他的学业。他精通经义，善于辩论谈论，多才多艺，擅长写文章。
郭荷去世后，郭瑀认为父亲生育了自己，老师成就了自己，君主授予爵位，而五服的礼制中，老师不穿重孝，大概是圣人的谦虚吧，于是穿着斩衰（最重的孝服），在墓旁搭建庐舍守丧三年。守丧结束后，隐居在临松薤谷，凿石窟居住，服食柏实以轻身健体，撰写《春秋墨说》《孝经错纬》，弟子登记在册的有一千多人。

张天赐
张天赐派使者孟公明持节，备上蒲轮车、玄纁束帛等厚礼征召郭瑀，给郭瑀的信中说：“先生在深泽中隐匿光芒，心怀纯真而遗世独立，心境与至高境界相融，志向随四季循环变化，难道没看到百姓处于危难之中、天下等待拯救吗！我愧承时运，肩负大业，希望与贤明之人共同辅佐帝业。从前傅说在殷朝崛起，姜太公在周室施展才能，孔子周游列国车不停歇，墨子出行不待天明，都是因为百姓的灾祸不能不救，君主不能独治天下，道义要靠人来弘扬。何况如今天下大半沦为狄人的地盘，两京都成了戎人的巢穴，天子在江东偏僻之地，礼教被异族践踏，灾祸之深重，前所未有。先生身怀济世之才，却坐视不救，这在仁与智方面，我私下感到疑惑。所以派使者空出尊位邀请您，殷切盼望先生能眷顾我国。”
孟公明到山中后，郭瑀指着飞翔的鸿雁给他看，说：“这鸟啊，怎能关进笼子里呢！” 于是逃得更远，不见踪迹。孟公明拘捕了他的弟子，郭瑀叹息道：“我逃避俸禄，不是躲避罪责，怎能因隐居行义而连累弟子！” 便出来接受征召。到姑臧时，恰逢张天赐的母亲去世，郭瑀束发去吊唁，哭踊三次后退出，回到南山。
张天赐灭亡后，苻坚又用安车征召郭瑀制定礼仪，恰逢父亲去世而作罢，太守辛章派三百名书生到他那里求学。苻氏末年，略阳人王穆在酒泉起兵，响应张大豫，派使者招纳郭瑀。郭瑀叹息道：“到河边救溺水的人，不会占卜自己寿命的长短；为病人诊脉三年，不会预先断绝他的饮食；鲁连在赵国，坚守道义不肯沉默，何况人们将受异族统治却不救助呢！” 于是与敦煌人索嘏起兵五千人，运送三万石粮食，向东响应王穆。王穆任命郭瑀为太府左长史、军师将军。他虽身居高位，却口诵黄老之言，希望功成世定后，追寻伯成子高归隐的踪迹。
王穆被谗言迷惑，向西讨伐索嘏，郭瑀劝谏道：“从前汉朝平定天下后，才诛杀功臣。如今大业未成却诛杀贤才，很快就会看到这里变成荒丘废墟了。” 王穆不听。郭瑀出城大哭，举手向城池告别：“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回去后用被子蒙住脸，不与人说话，七天不进食，抱病返回，日夜祈求死亡。夜里梦见乘青龙上天，到屋顶停下，醒来叹息道：“龙飞在天，如今停在屋顶。‘屋’字，是‘尸’下加‘至’。龙飞至尸，我大概要死了。古代君子不在内室去世，何况我是正人君子呢！” 于是回到酒泉南山赤崖阁，绝食而死。

祈嘉
祈嘉，字孔宾，是酒泉人。年轻时清贫，喜爱学习。二十多岁时，夜里忽然有声音从窗中传来：“祈孔宾，祈孔宾！隐居去吧，隐居去吧！在世俗中钻营，辛苦而难以顺遂。所得微不足道，所失却如山崖般沉重。” 天亮后他逃走，向西到敦煌，依附学官读书，因贫困缺衣少食，就给书生们做饭养活自己，最终博通经传，深究要义。
他西游海边，教授一百多名门生。张重华征召他为儒林祭酒。他性情温和宽和，教授不倦，依据《孝经》撰写《二九神经》。朝中卿士、郡县守令如彭和正等，在他床前拜师受业的有两千多人，张天赐称他为 “先生” 而不直呼其名。最终长寿而终。

瞿硎先生
瞿硎先生，没人知道他的姓名，也不知他是哪里人。太和末年，他常住在宣城郡界内的文脊山中，山中有瞿硎（石窟），因此以 “瞿硎” 为号。大司马桓温曾前去拜访，到后见他穿着鹿皮裘，坐在石室中，神情坦然，桓温和数十名僚属都猜不透他，便命伏滔为他写铭文赞词。他最终在山中去世。

谢敷
谢敷，字庆绪，是会稽人。性情澄澈宁静，欲望很少，在太平山隐居十多年。镇军将军郗愔召他为主簿，朝廷征召他为博士，他都不就职。起初，月亮侵犯少微星，少微星又名处士星，占卜的人认为会有处士遭难。谯国人戴逵有才华，有人为他担忧。不久谢敷去世，因此会稽人嘲讽吴地人说：“吴中的高士，竟是想死死不了。”

戴逵
戴逵，字安道，是谯国人。年轻时博学，喜好谈论，善于写文章，能弹琴，擅长书画，其他技艺也无所不通。童年时，用鸡蛋汁调和白瓦屑制作《郑玄碑》，又写碑文亲自镌刻，文辞优美、器物精妙，当时人无不惊叹。
他不喜欢当世的官场，常以弹琴读书自娱。在豫章拜术士范宣为师，范宣认为他与众不同，把侄女嫁给了他。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听说他善于弹琴，派人召见他，戴逵对使者摔破琴说：“戴安道不当王侯门下的伶人！” 司马晞发怒，便改召他的兄长戴述。戴述接到命令欣然前往，抱着琴就去了。
戴逵后来迁居会稽的剡县。他性情高洁，常以礼度约束自己，深认为放达不合道义，于是著论说：
“父母去世却外出采药不回的，是不仁之子；君主危难却屡次出近关的，是苟且求免之臣。而古人不曾因这些行为损害名教根本，为何？是因为理解其主旨。理解主旨，就不会被表面行为迷惑。像元康年间的人，可以说只喜好隐居的形式而不求根本，所以有舍本逐末的弊端、弃实追虚的行为，这就像赞美西施却学她皱眉，仰慕有道之人却模仿他折巾角，所仰慕的并非其真正的美，只是看重表面相似罢了。紫色扰乱红色，因其像红色；乡愿看似中庸，所以败坏道德；放达者看似通达，所以败坏道义。
“竹林七贤的放达，是像生病而皱眉；元康年间的放达，是无德却模仿折巾，能不分辨吗！况且儒家崇尚声誉，本是为了举荐贤才，若失其根本，就会有以貌取人的行为。心怀真情却丧失本真，以容貌欺骗他人，弊端必至于虚伪。道家摒弃名声，是想追求笃实，若失其根本，就会有越轨行为。情与礼都缺失，便会连歌咏都忘了，弊端必至于本质浅薄。
“虚伪浅薄，并非儒道两家的过错，但作恶者必定依托两家自圆其说。道有常法而弊端没有固定情形，因此六经有缺失，王政有弊端，若违背根本，即使圣贤也无可奈何。”
唉！践行道义的人若不是本性完备、行事自然得当，又怎能不寄情于古代英烈，效仿前贤的规范呢？如果要先模仿再行动、先议论再发言，原本应当先辨明取舍的准则，探求用心的根本，理解 “枉尺直寻” 的要旨，探究 “被褐怀玉” 的缘由。如此，即便路径不同，归宿也可预见；即便行迹纷乱，契合之处也不会背离。否则，就会流于放逸而忘返，沦为随波逐流的行为，被外物驱使，被虚伪欺骗，外表被浮华迷惑，内心丧失道义本真，以浮夸取代真诚，以尘垢遮蔽天性，留下千年笑柄，能不谨慎吗！
晋孝武帝时，朝廷多次以散骑常侍、国子博士征召戴逵，他以父亲生病为由推辞。郡县不断逼迫，他便逃到吴地。吴国内史王珣在武丘山有座别馆，戴逵暗中前往，与王珣相处数十日。会稽内史谢玄担心他远遁不回，上疏说：“臣见谯国戴逵心怀世俗之外的志向，不被世事羁绊，隐居陋巷，与琴书为伴。虽朝廷屡次征召，他仍坚守隐居之节，超然避世，追求自己的志向。且他年近六十，常患瘦弱之疾，有时身体不适便加重。如今王命未收回，他或将遭遇风霜之苦。陛下既已爱惜器重他，也应让他身名并存，恳请停止征召。” 疏书上奏后，孝武帝应允，戴逵得以返回剡县。
后来王珣任尚书仆射，再次上疏请求征召戴逵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征召令下达后，戴逵仍未就职。太元二十年（395 年），皇太子刚出东宫，太子太傅会稽王司马道子、少傅王雅、詹事王珣又上疏：“戴逵操守坚贞，潜心自处，年虽老迈，清风更盛。东宫需以德感召，应延请朝野贤才，宜加征召，让他参与僚属侍奉。戴逵重视隐居之节，必以难进为美，应令地方官备礼遣送。” 恰逢戴逵病逝，征召未果。
戴逵长子戴勃，有父亲之风。义熙初年（405 年左右），朝廷以散骑侍郎征召，他未就职，不久去世。

龚玄之
龚玄之，字道玄，武陵汉寿人，父亲龚登曾任长沙相、散骑常侍。他好学沉静，安于陋巷，州举秀才、公府征召均不就职。孝武帝下诏称赞他与戴逵 “高尚其操，依仁游艺”，征召为散骑常侍，领国子博士，令地方官备礼遣送，不得拖延。但他以病重坚决推辞，不久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其弟子元寿也有德行，屡次推辞征召，终身未仕。
陶淡，字处静，太尉陶侃之孙，父亲陶夏因品行不端被废。陶淡幼年丧父，喜好道家养生之术，认为仙道可求。十五六岁便服食辟谷，不婚娶。家中资产千金、僮仆上百，他却终日端坐，从不经营。他好读《周易》，擅长卜筮，在长沙临湘山中结庐而居，养白鹿为伴。亲友探访，他便移到涧水对岸，不让人靠近。州举秀才，他闻讯逃至罗县埤山，终身未归，下落不明。

陶渊明：归去来兮的千古绝唱
陶潜，字元亮，大司马陶侃的曾孙，祖父陶茂曾任武昌太守。他年少时心怀高尚，博学善文，洒脱不羁，率真自得，受乡邻敬重。曾作《五柳先生传》自喻：“先生不知何许人，不详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置酒相招，必饮至醉，醉后便退，毫不留恋。居处简陋，短衣破旧，箪瓢屡空，却安然自若。常著文自娱，抒发志向，忘怀得失，以此终老。” 时人认为这是他的真实写照。
因亲老家贫，陶潜出仕任州祭酒，却不堪吏职繁琐，不久自请离职。州府召为主簿，他不就职，亲自耕种维持生计，因而染病。后又任镇军、建威参军，对亲朋说：“想做个县令，赚取俸禄供隐居之用，可吗？” 执事者听闻，任他为彭泽令。在县中，他令公田全部种高粱（酿酒用），说：“能让我常醉就够了。” 妻子坚持请求种稻谷，于是用一顷五十亩种高粱，五十亩种稻谷。
陶潜素来简慢自重，不媚上官。郡里派督邮到县，吏员告知应束带拜见，他叹息道：“我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侍奉乡里小人！” 义熙二年（406 年），他解印辞官，作《归去来兮辞》，其中写道：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节选）
不久，朝廷征召他为著作郎，他不就职。此后断绝与州郡官署的往来，乡亲张野及友人羊松龄、宠遵等人有时邀他饮酒，即便不认识主人，他也欣然前往，酣醉而归。他不曾拜访权贵，所到之处唯有田舍与庐山。
元熙年间（419—420 年），刺史王弘到江州，十分敬佩陶潜，亲自拜访。陶潜称病不见，后对人说：“我生性不喜迎合世俗，借病求闲，并非沽名钓誉，怎敢以王公屈尊为荣？错被当作贤人，这正是刘桢招谤君子的原因，罪过不小。” 王弘常派人探望，得知他将往庐山，便派旧友庞通之等人携酒，在半路等候。陶潜遇酒便在野亭畅饮，忘了前行。王弘出面相见，欢宴终日。陶潜无鞋，王弘令左右造鞋，左右询问尺寸，他便在席间伸脚让人量。王弘邀他回州府，问他乘什么车，他说：“素有脚疾，从前乘蓝舆（竹轿），足以往返。” 王弘便令一门生二童抬他到州府，他言谈欢笑如常，毫无羡慕华贵车马之意。王弘后来想见他，便在山林间等候，每逢陶潜酒米匮乏，也时常接济。
亲朋好事者有时载酒食拜访，陶潜从不推辞。每醉一次，便觉无比畅快。他不经营产业，家务全交儿女仆役。脸上从未有喜怒之色，唯有遇酒则饮，有时无酒，也吟咏不停。他曾说夏日闲暇时，高卧北窗下，清风徐来，自谓是上古之人。他不懂音律，却藏一张素琴，无弦无徽，每逢宴饮，便抚琴和歌：“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 宋元嘉年间（424—453 年）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著有文集行于世。

史臣论赞
史臣曰：君子的行事途径不同，在于显达与隐逸。出仕则治理政务，以道义济世；隐居则超脱尘俗，以谦卑自守。追溯其义，由来已久。公和（张忠）居窟室，以草为裳，劝诫嵇康而凝神明鉴；威辇（孙登）处丛祠，衣不蔽体，对孙楚陈说贞洁准则：皆隐迹不返，属柳下惠、尚平一流。夏统以孝友闻名，宗党赞其正直，歌《小海》则伍子胥之魂犹存，守贞心则石崇自愧，当时洛滨之叹，确非虚言。宋纤年少怀高远之志，清规卓然，杨宣为其画像作颂，马岌叹其 “人中之龙”，“玄虚先生” 之号，名副其实。其余数子，或托病辞官，或著论匡俗，或箕踞对时人，或弋钓隐陋巷，含怀中和、深藏璞玉，守道匿辉，不屈其志，为后世留下清风。
赞曰：厚禄招累，修名顺欲。众士坚守，超然绝俗。养粹于山阿，销声于林曲。激浊扬清，永垂高迹。